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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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驶座位上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女人自从上车后就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没变，如果不是真人就跟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米晋简直要怀疑自己救的其实是一个尼姑，而不是医生吧？！
上车前只是简单擦拭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还是残留着血迹，她怔怔看着残留下来的斑点大小痕迹，脑海中浮现着那个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的索马里小女孩。
此时，她一边想着莎莉塔，一边消化着她离开中国前，院长对她说的那句话：“莫沫，人都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记住要学会淡忘。”
原来，这就是院长说的【无能为力】。她懂得了，只是暂时还没能学会【淡忘】而已。
眼前突然出现的东西，阻断了万千思绪。
莫沫看着前面的人递过来的两样东西，伸手，只拿了其中一样。
米晋见她没去接搭在座靠上那只手上的东西，饶有兴致地转头看着她。她拧开水瓶，把手伸到车窗外，倒出来一半，手掌交叠揉搓。
嗯，这倒不出奇。
当年在加拿大的时候，给他处理碎片划伤的小伤口的那个医生，在包扎完后前后用消毒水洗了三次手。他当时差点以为自己不仅划伤了手，还感染上病毒了。幸好，那医生见自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笑嘻嘻开口解释了一番。
洗手只是一种很正常的职业行为。
虽然本意想说那瓶水是给她喝的，但想想还是将话语吞回了肚子里。大概医生都有着自己的逻辑思维，呃，显然这思维真不是他这种商人能懂的。
“喏，把这个也拿上。”他稍一用力，将手上的东西抛到了后座上，正好落在她身旁。之后，他回身去和开车的保镖说笑。
那人用英文嘲笑了他，大意是在说，为了女人不要命之类的话。
莫沫没有伸手去拿那东西，十指交叉紧握，侧身将脑袋直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渐渐往后退去的一切。
跟她十几天前经过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模样。
已经看不到囫囵的建筑，能见到的建筑无一不是布满着大大小小的弹孔。路边站着的小孩儿，远远看见他们的车过来，立刻就停下来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们。
紧张的气氛，大概说的就是现下的情况。
只是，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明白，你怕他们，他们怕你。这是她第一次明白这一点，以一名无国界医者的身份。
大部分人总会误解，误解那些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的眼神，是带着仇恨和凶残的意味。她也曾有过这种误解。
好几年前，她留学国外，假期与同校的几个同学一同结伴旅游。一行人中有个对于黑鹰极具好奇心的美国留学生，在他的极力推荐下，他们最终将旅行地点定在了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1993年的“黑鹰事件”中，美军的两架黑鹰就被击中落于该城市。
飞往摩加迪沙的航班很少，他们乘坐的那架飞机是她这辈子坐过最差、最破的了。座位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飞机上没有帅气的空少、漂亮的空姐，甚至连接机的飞行员都没有统一的制服。抵达之后，他们花了240元美金雇佣了一支12人的保镖队伍。那些保镖每个人都是配备两把枪，有一把是□□的配置，另一把很小是专门用来防身的勃朗宁。
现在静静躺在自己身旁的那把枪，就是勃朗宁样式。
她刚刚没去接，此刻也不会去拿。
她的手始终是拿手术刀的，其余的就算了。
前面原本说笑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点像是起了争执。开车的那个保镖用对讲机讲着什么，对于索马里语，莫沫只能听懂其中的“价钱”两个字。
“靠，坐地起价，真他妈黑心！”米晋骂骂咧咧了一句，用的是中文。不经意间，他透过后视镜，发现她正看着他。
从难民营到现在，她都没开口说过话。
但他始终记得，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对着一具尸体唱歌，用的就是中文。那声音，清婉动听，流进心田。
那是他听过的，除了小时候养母哄他睡觉时歌唱的声音外，最好听的一个声音了。
五分钟后，争执的对话最终在米晋从兜里掏出几张美金后得以平息。同时，车子在一栋两层的白色房子面前停下来。
“这家酒店距离机场只有两千米，而且......”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门下车，只是没想到话还没讲完就被随后下车的莫沫抢了先。
“而且，也是这座城市最安全的宾馆了。”她在网络上看过这家宾馆的介绍，白色高墙一丝不苟，完全与她刚刚见过的那些布满弹孔的建筑，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
看来，她知道的比他想象中的要多。米晋绕过她，半个身子探入车后座，出来时手上拿着被她一路孤立在一旁的枪。“再安全，没了它和他们，一样危险。”
他倾身靠近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感觉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离自己很近，近到有点类似侵略者的强势。
只是一瞬，他便离开。停留在她脸上的气息还尚有余温可觅，他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走近了那一小队正靠在车边抽烟的保镖。
莫沫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他刚刚塞进来的那把枪。
这个男人并非善类，在他毅然拒绝自己要带走那两个黑人小男孩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他不是什么援助人员，更别提无私奉献，或许爱心对他连说连10元美金都比不上。
虽然他和自己一样有着同样颜色的肤色和眼睛，但他的中文讲得并不十分标准，并且夹杂着欧式口音。他或许只是个在国外长大的华人罢了。
这就是她对那个男人的判断。
此时，看到他与那群人勾肩搭背，她心生厌恶。
在这个地方，所谓的保镖，无非就是有钱便能使唤得了的武装分子。所谓的人道主义，爱国爱民，在他们眼里抵不过金钱。
莫沫无数次的想过，如果那些保镖愿意舍弃只为金钱的理念，选择守护这片土地以及人民，或许他们的国家不至于处于如此境地。然而，一切都不过是空想。
厌恶，所以将那个人归为一类，即使她知道他是特地过来救她的。甚至于，她至始至终都没将心中那个问题问出来。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来到这里救她呢？
眼光落在他米白色的外套上，清晰可见的两个血手印。
她知道，那是她留下的。
当时她正处于莎莉塔死去的绝望中，十二天来与组织断联的苦闷，药物用尽无能为力的悲催，以及枪林弹雨之后尚未散去的烟灰，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爆发，她湿润的眼眶在躲进他怀里时，忍不住掉下了豆儿大小的眼泪。
从小到大，她冷静、坚定，选择了从医，面对着无数的生死，在来非洲之前，她在别人眼中是如此的倔强与坚强。然而，这一切仿佛在这个国度溃散了。
那两个血手印，看起来多么刺眼，就像是她那坚强的外衣被活生生剥下来的证据。
保镖队伍的头目意味深长地对着米晋一笑，示意他看看身后，随后有人用英文取笑他就为了一个冷冰冰的女人大老远跑来这里，简直是男人中的傻子。
他转头看过来的时候，莫沫早已迈开步子走进宾馆。
他摇摇头，笑了。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衬衫，胸前的位置已经没那么湿了。
呵，这世界上的女人都是一样，水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