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朋我]回》白夜柒

1、回

　　一

　　他刚认识白开的时候，有一次拿出红绳铜钱时被白开看见了，白开立即表现出了兴趣。

　　“这什么，拴媳妇用的？”白开拽着铜钱瞅着。

　　江烁面无表情地说：“秦一恒给的。”

　　白开手一抖，然后低头看着铜钱讪讪地说：“刚才随便说的，仔细看，这应该是方术用的东西吧。”

　　这他在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高中那段时间身边出的事特别多，有一次秦一恒去他学校看他的时候给了这根拴着铜钱的红绳。他一直以为这是辟邪的，直到后来他在肩上看见了故去同学的脚，才知道这东西虽然是个保命的宝贝，但阴气重。当时他差点就揍秦一恒了。

　　他已经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和秦一恒认识的，但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起码他是这么认为的。他知道秦一恒家有些特殊，搞方术，从小到大他见过秦一恒使过不少奇怪术法、用过不少奇怪东西。他现在还背着之前秦一恒用阴扣扣着的鬼东西呢。

　　秦一恒这个人，神秘，鬼法子多，做事有时出差错，说话老爱卖关子，现在还喜欢玩失踪。

　　二

　　秦一恒失踪后，江烁和白开暂时组成新搭档操起买卖凶宅的活。一来是为了追寻衣柜的线索，二来是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人只要闲下来就会乱想，比如说想秦一恒。

　　“小缺，你一边呆着，别碍着小爷我做事。”说着白开就动起手来布置材料，江烁不懂方术，只能到沙发上坐着抽烟。他负责的是接单、交流和签合同的工作，然后在白开，以前是秦一恒，工作的时候搭把手。如果自己搭不上手，就到一边等着。

　　等待，是他进去买卖凶宅行业后练的最好的活。以前他们由于种种工作的原因，有时抽抽烟等半天到半夜，有时聊聊天等一天，有时瞎闲逛等好几天。现在他最大的工作就是等，等一系列事情的真相清晰的那一天。

　　江烁抽着烟，看白开蹲在角落鼓捣，不知不觉又把他的背影和秦一恒重叠上了。与秦一恒共事的记忆仿佛停留在昨天，又好像已经十分久远。

　　秦一恒，虽然白开长得黑、嘴巴贱、总叫我缺心眼，但你若再不回来，我可能就要和白开跑了。

　　白开站起身拍拍衣服，说：“全都好了，等晚上好戏吧。”他问这些都是些啥，白开虽然不耐烦但还是给他简单讲解了一下。白开这人其实并不坏，就是表现得贱。

　　两个人到饭店随便点了些菜，一边吃一边闲扯，然后提到上次发现的秦一恒家里客房的那个暗门。“虽说那是放衣柜的，”白开笑得贱兮兮，“但没准儿秦一恒真在里面藏过‘娇’呢。现在‘娇’长大了，藏不住了，所以两个人就私奔搞失踪。”

　　他知道这是白开的玩笑话，毕竟秦一恒偶尔会现身掺和那些怪事。但他还是白了白开一眼，说：“秦一恒那家伙连初恋都没有，藏个鬼‘娇’。”

　　“你咋就知道他没有？”白开放下筷子一脸震惊，像是不相信一个男孩子没有过初恋。

　　江烁回想了一下，说：“我初中在他家过夜时问的，那家伙说没喜欢过女孩子。我当时也调侃他没青春。”

　　“嗐，你那是初中，没准是高中时藏的呢。”话题就这样引到了奇怪的点上。

　　“高中……也不太可能。”江烁说：“我上了高中后到他家打电脑都是在客房过夜的。”

　　感觉在一个玩笑话题上探讨有点傻，两个人继续讲了几句就停止了。

　　这次的凶宅不难处理，一晚上过去什么问题都解决了。第二天他就和卖方签合同，对方还很感谢他。

　　遗憾的是，就因为这是普通的凶宅，和那些事无关，秦一恒没出现。

　　但是他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自称是玄学界里的人，想找他们谈谈工作的事，地点设在当地一个餐馆 。玄学界的人？找他们作甚？又为何这么巧在同一个地方？江烁在凶宅行业算是小有名气，但从没有玄学界的人找他谈工作的事。

　　在餐馆见到对方后，江烁得知对面这眯眯眼叫张屿。眯眯眼都是怪物，于是江烁和白开提起了十二分戒心，面对满桌饭菜连筷子都没碰。

　　“不要紧张，我找你们，是想谈谈工作的事。”张屿微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在凶宅行业干得不错，但你们不妨再找个帮手。我对方术略知一二，或许能帮上些忙。”说着把酒杯推给他们。

　　“不用，”白开干脆一挥手，“没有合作意向。”

　　正常人听见这么直接的话估计就赶人了，但这人好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只见他管自己夹了一口菜吃，才悠悠说道：“就算我在工作上不能给予你们很大帮助，但在你们追查的衣柜的事上，能和你们交换各自所知的信息不也挺好？”他看向江烁，“对吧，秦一恒的朋友？”

　　一时间，江烁脑中轰响。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白开眯起眼睛，说：“你是那次九子宅子事件里的人。”

　　张屿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没有想到身份这么快被认出，只能承认：“是。”

　　“要不是我们和秦一恒，你们都死宅子里了。”白开摆出了嘲讽脸，靠在椅背上，“还想从我们身上套信息？”

　　“你想做什么？”江烁问。就算和九子宅的事有关，也不能解释为何他知道衣柜的事。

　　张屿摆摆手，拒绝回答。“我们还不是合作关系，我不能告诉你们。”

　　江烁有些犹豫。如果能多知道一些信息，就可能早点解开谜团。但是，这人肯定不是秦一恒计划中的部分，和他合作会不会害了秦一恒？

　　“我知道，你们都陷入了麻烦。你们一路寻找线索，却发现走的都是秦一恒设计的路线。但他人却很少出现，也不告诉你们他的目的。”张屿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或许，你们都是秦一恒的棋子，都被他耍了，他……”

　　“我们是朋友。”江烁出声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白开看着他，生怕他动起手来，尽管他自己也很想把对面人的脸摁进汤里。

　　“我知道。”张屿喝了一口汤，“我查过了，你和秦一恒从小是朋友。”

　　“但是，人是会变的。而你，又真正了解他多少？”

　　江烁瞪大眼睛。白开迅速伸手拦在他身前，可实际上江烁并站不起来，仿佛身子被钉在了椅上。

　　我了解他多少？

　　他其实，并不了解他。

　　秦一恒家很特殊，江烁不曾见过他的父母，只知道秦一恒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宅子里。但他不会问，秦一恒不愿意说，他就不问，很多事都是这样。他认为这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

　　他们关系多好啊？他们从小认识，他父母也喜欢秦一恒，秦一恒是他哥们。小时候他常去秦一恒家过夜，两个人夏天躺一张凉席，冬天裹一床棉被。高中秦一恒去他们学校办事情时俩人还挤一张板床，同寝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们。

　　虽然没什么好骄傲的。

　　秦一恒帮他很多次，每次出事只要他发一条短信，秦一恒就会回复，然后出现。长大后他想出了买卖凶宅的赚钱法子，也是请秦一恒帮忙的。

　　可是，秦一恒丢了。

　　那次的澡堂事件是他们最后一起共事。但或许在这之前秦一恒已经打算搞失踪，只是被江烁摸着线索找到了。

　　在那之后，秦一恒很少出现，第一次出现没解释原因就跑了，第二次出现眨眼就消失了，第三次出现只听见他的说话声，第四次出现只在他车窗上贴了片树叶……

　　他不知道秦一恒帮他入手凶宅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处于一个怎样的谜团中，秦一恒为什么要躲来躲去。

　　那次白开在车上说他拿他作诱饵是为了引秦一恒出来，他还想着那你把我捅死算了。结果秦一恒真出现了几秒。白开说，只要你有事，秦一恒一定会出来帮你。

　　但他不知道秦一恒在乎的是他这个人，还是他背上的鬼东西。

　　他最想知道的是，秦一恒有没有把他当朋友。

　　“缺心眼，”白开推了一下他，“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小缺，你想好，不管秦一恒做的事对我们是有利还是有害，我们做下去，都是在帮他。你怎么选？」

　　他选了继续做下去，因为秦一恒需要他的帮助。

　　江烁看着张屿，慢慢说：“我们不需要你的信息，我们自己找。”

　　白开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张屿沉默了一会儿，用筷子夹起炒肉中的洋葱片，又放下，又夹起。正当他们以为对方放弃了时，只听见张屿说：“你剥过洋葱吗？”

　　什么鬼？剥洋葱？一层层剥开你的心？

　　江烁和白开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剥开紫皮，里面的洋葱片一层层包着，洋葱片很薄，但紧贴着裹得很紧，好像要护着里面的什么。”张屿勾起笑容，幽幽说道：“但它们不知道，里面什么也没有。洋葱是空心的。”

　　勉勉强强支撑住的建设，在最后一击下，轰然倒塌。

　　江烁的脸刷白。

　　“秦一恒，你究竟瞒了我什么事？！”漆黑中，他冲秦一恒大吼。

　　秦一恒无声良久，才慢慢地说：“江烁，等时间到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但现在不是时候。”

　　……

　　“江烁，不要让水里的东西出来！”

　　他不敢乱动。只要是秦一恒说的，他都做。

　　……

　　“江烁，留在这里等着！”

　　秦一恒冲了出去。

　　后来，他一个人在澡堂里，从楼下到楼上，找了很久很久。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了。

　　秦一恒，我要再信你，我就是傻逼。

　　“缺心眼？江烁？！”

　　他听见有人叫他，抬起头，在一片模糊中看见白开慌张的脸。

　　他的眼睛，他的脸，他的脖子，都凉凉的。

　　“江烁！”

　　「江烁！」

　　“江烁，”少年时的秦一恒转头对他轻轻说：“你去B点。”

　　那是他们才知道的暗号。在打电脑游戏时，秦一恒总让他去装炸弹，因为那里安全，暗号是B点。他这是让他先跑。

　　他在秦一恒拖住那些人的空隙中逃走了，逃走是为了有机会回来救秦一恒。他在夜色中的山上狂奔。一边抹泪一边想，秦一恒这个朋友，他这辈子是认定了！

　　“江烁，这个东西拿好。”

　　“江烁，这个东西一定要带在身上。”

　　“江烁，留在这里，我去上面看看。”

　　“江烁，跟在我后面。”

　　“江烁，闭上眼睛，把手搭在我肩上，跟着我走。”

　　“江烁，等会儿听见什么动静，就冲到屋外。”

　　“江烁，”秦一恒慢慢地说：“等时间到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江烁，”秦一恒的声音回响在屋中，“留在这里等着！”

　　“江烁，”他紧紧地贴在衣柜门上，秦一恒的声音从衣柜外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还有一个宅子没收到。”

　　「江烁。」

　　他缓缓站起身，白开不放心地跟着站起来。他看一眼白开，扯了扯嘴角，转头看向张屿。

　　“我乐意。”他咬出三个字。

　　他确实怀疑着秦一恒，但这些怀疑还不够推翻他对秦一恒的信任。

　　我，江烁，胆子小，贪财，在方术方面没能耐，百无一能，唯一的优点就是看重朋友。

　　我对你有一百个怀疑，但我记着你的一万个好。

　　三

　　骗你的。

　　不会和白开跑的。

　　白开有句话错了。我不是缺心眼，我是个傻逼。

　　回到原处后，他去了趟秦一恒的家。门把手积灰，屋门紧锁，如同他上一次来的情景。

　　看来他还是没有回来。

　　江烁驻足许久，拿出纸和笔，写下字。

　　「死秦二，外面的事还有多少没办完？让我做的快点让我知道，别等到哪天让我收你的丧葬单子。」

　　他把纸塞进了门缝。他不知道秦一恒会不会偷偷回一趟家，但只要他回来，他就会看见这张纸。

　　如果他把纸翻面，还能看见另外两行字。

　　「平安回来。

　　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