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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拾壹 隐兵五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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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镇北侯再也不是从前只掌州郡军队统帅的大将军了。
自崔训亡故,崔俨进尚书台录尚书事,刘子昇从他手中分去了部分中军统帅的兵权,如今驻扎防城内、负责守卫京师的宿卫军尽数归于刘子昇麾下。
宿卫营中将士还在校场操练,是一幅在建康城内不常见的景象。队列整齐划一,拳脚挥舞,将士嘶吼声一浪盖过一浪,卖力且专注,好一派赫赫威风。
何苏木怅然了,从前的她太过关注文臣政事,军事要务由兄长负责,不必由她操心,她甚少看过这般气派的场面,此刻的她甚至冒出个念头:如此精神抖擞的南晋将士,还是能与北秦虎狼兵拼上一拼的。
随后她很快又想,如今这些关她何事呢?她不再是崔训了,现在重新活了一遭,她不再想重覆那条道,不过是想自在点,惬意点,只是在此之前,她需要将事情调查清楚,不然今生她再死一次,也定不能瞑目。
猎猎旌旗下,刘子昇迎风而立。他的袍子随之鼓动,冒出轰轰的声响,他虽已居高位,却还同寻常将士那般上场练手,这才方结了拳脚的训练,脱了铠衫,又因来迎她,碍于礼数,这才披上了层袍子。
他冠起的发髻中有几缕乌发散落在肩上,薄薄的一层汗沁在额前,淌在面颊上,秋风盛得很,将那几道散发吹得服贴在面上,却也看不出丝毫凌乱,只觉潇洒又俊朗,何苏木不觉多望了几眼如此意气风发的刘子昇。
随后,她迎上去,却闻不见寻常将士浓重的男子气味,也不知他先前用了什么香来熏衣,不但不惹人嫌,还有一阵拂面的清香似有若无而来。
她行了个虚礼才道:“元齐表兄好。”
等她走近时,刘子昇在用红巾擦拭剑锋,细细地对着阳光,比照了一二,确信无渍后,将手中的短剑收入鞘内,顺势扔给亲卫,又将袍子稍作一番打理,才迈到她对面,似是笃定的语气道:“你终是来了。”
“我也同表兄你说过,有机会的。”何苏木乖顺地迎着他的注视,微微一笑,故作谦态。
刘子昇剑眉一挑,将信将疑,随即又朗声笑道:“你这性子……真的,唔……”
何苏木在等他说下去,等了半晌也没等出来,就鼓起勇气问:“如何?表兄认为我性子有缺憾?”
刘子昇摇头,目光却故意回避了,单向校场远处眺望,分辨不出他的心思,过了半晌才听他恢复以往的沉声道:“这样的性子,挺好。”
“你是否早已猜出事情的发展?”刘子昇将中衣袖子翻了上去,边朝一侧的营帐走去,何苏木乖乖地趋步跟在他身侧,就听刘子昇如此问她。
她轻“啊”了一声,才意识到刘子昇指的应还是崔安道的那件案子,于是立刻摇头哂笑道:“哪有的事,我哪会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刘子昇似笑非笑,斜斜地瞥了一眼这个连自己都算进去的女子,对上她饱含笑意的双眸,他的目光也停了停。
眸子夹带的那股心思,他并非第一次见了。深沉狡黠间又有少女的轻快,怡然自得间藏不住的精明,崔训从前就是这般模样。
从崔安道一案中,他已看出何苏木的机敏,可机敏归机敏,也不及当年的崔训。
是啊,谁又能比得上她呢。
刘子昇恍惚间,心堵得厉害,藏在袍子下的双拳捏得死死的,捂出了薄汗,被灌进袍子的风吹着,贪恋那股凉意,不由地微微松了手。
他的心还在揪着,面上却半分痕迹也不露,又想起那日何苏木的果断,不由失笑。
他道:“你不会未卜先知,但你会步步为营。”
“你晓得丹阳尹是最公正无私的,这样的案子落在丹阳尹手中才能得到最公正的裁决,你又看出来他们是浮浪子,立刻联想到士族田庄里的那些勾当,或明示或暗示,不过是为了引我关注到世家手中的这些特权,甚至你可能早已想到圣上会借崔安道一事对士族进行打压,将徭役赋税牢牢地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告诉我,这些,是否都已在你计算内?”
说着,刘子昇已沉下脸。
何苏木莞尔道:“我哪有这个本事,还能将表兄也算进去?太高估我了。”
“哦?”刘子昇又是不信,挑眉道,“你是没有那个本事将我算进去,但你既然能想到找来陶安荣,便知我绝不会放任此事不管,然而这样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也就只有我来帮他了。”
何苏木连连赔笑,十分乖觉的模样,只道:“还是表兄处理得妥当。”
刘子昇见她就是不肯承认,也不追问,更不责怪,又似是想起了什么,顿了好一阵子才幽幽道:“若是她还在世,定会与你主动相交。”
何苏木抿了下唇:“她?是崔令君么?”
刘子昇一怔,顿了步子,面色不改,可身子分明都裹着寒意。
他一只拳头在袍子下又死死地攥紧了,指尖就要嵌入厚掌的肉里。
何苏木有些做贼心虚,步子悄悄朝后挪着,不大敢与他并肩了。
不等她再言语,刘子昇背过身,往营帐处踱步离开。
她哪里能预料到方才不过提了提崔训之名,刘子昇就回到从前那般冰冷,她无奈叹气,百无聊赖之下,开始顶着日头欣赏这些将士操练。
怪不得人说战场上的男儿最是血气方刚,她瞧着果真是有魅力,大致扫了几遍,刘子昇果真治军有一套:这些将士胸脯挺得鼓,腰杆拔得直,一拳一脚挥舞间,落落大方,雄健有力,喝喊声都能将人吓得一阵心惊肉跳。比起建康城里矫态的傅粉男儿,她还是欣赏这些硬汉啊。
从前,她也不是没有对男子上过心。
只是在该上心的年纪,她接触不到这样的大好男儿。彼时还在洛阳,她见得最多的是一起拜在陶大儒门下的各家郎君,那时她尚幼,同门皆大出她许多,不屑与她一个稚女交谈,要么就像陶安荣,比她还小,她只将他当作弟弟般对待。
在能接触到大好男儿之时,她身边又太多了,一拨一波的新鲜郎君。起初,幻想幻想就好,她也不能真的跟这些人谈心,身为同僚,只会惶恐作揖道“崔令君”,这些俊脸顶多用来养养眼,后来索性连幻想的时间都没有了。
不着实际的幻想是美好的,然而现实却会衬出这些幻想更加遥不可及。
在她还要继续感慨之时,突然有一个身影闪进她的视线,她大惊失色,不由地目瞪口呆。
何苏木几乎就要出声将他叫住,好不容易才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呢,怎么能将自己如此快暴露出来!
让何苏木久久心绪不宁的是她当年豢养在外的五百精兵首领,万全。
这五百精兵并不隶属任何一支南晋王朝的军队,甚至如今的晋帝也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万全是司马捷的父亲司马渊薨逝前才引荐给她的。
“仲允,你要好好辅佐我儿完成大业,不得已之时方可调动这支军队。”司马渊弥留之际将玉印交到她手中。
只是当年这支军队尚未浮出水面,崔训就已将司马捷扶持上帝位。自此,万全的这支五百精兵成了“隐兵”,驻扎在崔氏吴郡的田庄里。
当时的崔训是这样打算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调动这支军队,若是终有一日北秦铁骑南下,这些人也能拼死护着司马捷逃离建康;若是真同北秦爆发一场大战,这支训练有素的人才敌得上几千甚至上万人的队伍,征伐沙场,成就出一番大事业;若是一直在建康平稳安生,她也有吴郡的田庄供他们生活。
万全是个再忠心不过的人了,从前跟着先帝之时,就只听从他一人的命令,后来由崔训辅佐幼主,他便又只听崔训一人的调令。
期间,崔训有私下交给他一些任务,万全人如其名,事情做得万全,无须崔训再费心。这样忠心的他,如今又怎会跟了刘子昇?
此刻,何苏木几乎就要肯定刘子昇与她的死脱离不开干系了。
她又想起来崔俨曾叹道:“刘子昇虎狼之心,迟早一日终会害了你。”
彼时的崔训哪会放在心上?刘子昇是狼子野心,不过他也是战场上最凶狠,最能与北秦搏杀的狼。那时的刘子昇连正眼都不曾看她,还怎会用他的狼子野心去对付自己呢。
何苏木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世上,她可以不信任她的家族,也可以怀疑是政敌的迫害,但是她独独不会去怀疑万全,如果真的走到不得已的地步,万全会是她的捷径。
只是,如果要通向这条捷径,她又得重新承担起辅佐司马家的责任。
那个沉重的责任是崔训的命运,而绝非何苏木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