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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了 我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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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一戈开书院已经六年了。
他是城里最有名也是最年轻的教书先生,无数权高富贵之人纷纷挤破头将自己的孩子送进他的书院。
这个午后和平时一样。上课前,学生们将经文抄诵,预习课文。他坐在前面看书时,无意中瞥了一眼窗外,那个在菜市场门口贩卖猪羊肉的屠夫之女正扒着自己书院的柳树,在树丫上画王八。
裴一戈将书狠狠一扣并迅速站了起来。学生们闻声被吓了一跳,读课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自己提了提衣角,迅速向院子门口走去。
傅多多看到他出来了,也不躲,就坐在树枝上挥着毛笔,大大咧咧地冲他摆手:“裴先生中午好!”
“傅多多,你这像什么样子!?”他大喝一声,快步走到树下,“在我院里树上画王八,你还有没有女孩子的模样!?”
她歪了歪脑袋:“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你不亲我一下,我就去你家里画王八。”
“你……”裴一戈气得耳朵都红了,“快下来,下来再说!”
她一点也没有下去的意思,坐在在树上晃着脚丫,脚上挂着的铃铛丁零作响,她的笑声也和铃铛一样清脆:“裴先生不要脸,你在这里都看到我的底裤了!”
裴一戈哪受过这样的羞辱,他伸手抓住傅多多的脚脖子试图将她拽下来。傅多多大叫一声:“□□了!裴先生□□我!”
裴一戈闻声将手松开,头也不回的走了。
最后是傅多多自己从树上摔了下来,吃了一嘴的泥。
第二天,书院裴先生非礼屠夫之女的新闻闹得满城风雨。
裴一戈觉得这辈子都斗不过傅多多。
他第一次见她时,傅多多正在菜市场门口宰猪,围了一堆的人。
傅多多穿着一袭红裙,带着白色的围裙。她手持锋利的大刀,一刀就剖开了猪的内脏,潺潺鲜血喷了一地。
围观的人唏嘘不止。小小的娇俏女娃竟然这么大胆,手法也这么犀利稳健,杀猪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未来谁娶了她,夫家真是倒了大霉。
傅多多听到周围议论的声音,头都不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将猪内脏清理干净。
裴一戈看她脸上都是猪血,看着有些恐怖,于是走上前去递给她一块手帕。
傅多多看到他的手帕,道了声谢,低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干起了活。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大喊一声:“站住!”
裴一戈正准备走,他闻声回头,看到傅多多没有擦脸,猪血顺着她的额角留了下来,像极了话本里的女鬼。
只见她将一大盆她刚刚掏出来的猪内脏和猪肠子递给他,一脸认真:“你吃吗?”
裴一戈看了看盆里血淋林的器官,又看了看傅多多一脸的血,摇了摇头。
“呃,不是,我是说,我觉得我刚刚杀的猪和你长的挺像,觉得你们很有缘。”
“……”瘦瘦高高,眉清目秀的裴先生被她说得一时语塞。
傅多多看到裴一戈僵住了,似乎察觉到了自己刚刚的说法不太稳妥,踌躇着解释道:“不是,我是说,你们俩,呃,都比较白……”
裴一戈张了张口:“谢谢姑娘了,家里不缺这些食物,告辞了。”
当晚,裴一戈失眠了。
第二天,他脸色极差地走进书院,见到门口看门的张大爷便问道:“您说,我长的像猪吗?”
张大爷被吓了一跳:“裴先生,您这是被下了什么降头?刚刚闯进去一个红衣姑娘,我拦都拦不住,您快进去看看吧。”
裴一戈一惊,快步走进了屋子,发现自己的学生围成了一个圈,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他心中有点烦躁,拿起戒尺大喝一声。学生们听到先生的声音,都吓得后退一步。只见那个被围成的圈渐渐散开,一个身穿红衣的娇俏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帘。
这个人正是他在菜市场时看到的杀猪姑娘。
他有些吃惊。只见王家盐商的二少爷畏畏缩缩的先出了声:“先生,她,她说她是你的媳妇儿,让我们叫她师娘,大家不信,于是就在这里争论起来了。”
红色的身影挺直了身板,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这手帕正是他昨天递给她的那一块:“你们还不信,你们看!这是你们先生给我的定情信物!”
绣着蓝色竹纹的帕子,带着书墨的气息,帕角还绣着一个挺拔的“裴”字,这可不就是自家先生的手帕。大家一见,纷纷起哄。
傅多多得意的哼了一声:“看到没有,你们以后有零食,都要交给你们师娘!记得讨好我!”
傅多多被裴一戈扔了出去。
她叽叽喳喳的在门口嚷嚷:“裴一戈!你负心汉,你不是人!你抛弃我们母子二人,自己逍遥快活!”
她的声音清脆洪亮,闻声书院门口围了一堆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裴一戈头疼。
傅多多最后还是被他带进来了,并且在茶水间被好生伺候着。
下了课,裴一戈拿着自己的手帕质问她:“我当时就看你脸上都是血,给了你一个帕子,怎么就成定情信物了?”
傅多多理直气壮:“当年我娘给了我爹一个手帕,就有了我!”
裴一戈扶了扶额:“你去问你娘去,我给你的帕子到底有没有这层含义!”
“我,我娘不在这,我见不到她了。”傅多多委屈的瘪瘪嘴。
裴一戈心中一震。他的这句话似乎戳到了她的痛处:“抱歉,傅姑娘。”
“哎呀,你都知道我的名字,还说你不是喜欢我!”傅多多突然变回笑脸,“我明天还会来的,你这么喜欢我,你见不到我怎么能行!”
说完她一溜烟跑掉了,裴一戈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新的一天,裴一戈照常来到了书院,看到傅多多正好奇地盯着院内他养着的小猫,周围围着一堆学生。
大家都在跟着傅多多学猫叫,这场面好不壮观。
傅多多又被扔出去了,这次还没等她大喊负心汉,裴一戈便又把她拉了进来。
“你到底想怎样!?”裴一戈头疼得要命。
傅多多也不答话,指着小母猫的肚子说:“她快生了吧。”
裴一戈一愣,看到她注视着小母猫柔和的目光,也不好继续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原来生孩子是这样的一件事情,肚子会鼓鼓的,还会躺在地上懒洋洋的。”她撑着腮帮说道。
裴一戈想起之前她说过的她母亲的事情,欲言又止,但看到她看到母猫欢喜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不如等她生完后,我送你一只小猫吧。”
傅多多欢喜道:“你怎么对我这么好,还说你不是喜欢我!”
裴一戈头疼。
后来的几天,傅多多每天都来书院看小母猫。小母猫的肚子越来越大,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
傅多多来了也不安生,先是爬树画王八,又是下课时间带着自己得学生爬山掏鸟蛋的,好不热闹。书院的孩子都喜欢傅多多,纷纷叫她傅大王。
终于,小猫生产的日子到了。那是一个傍晚,书院的小孩们和傅多多守着小母猫,迎来了三条小生命的诞生。
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小猫的颜色,都说喜欢那只纯白色的小猫。裴一戈看着傅多多亮着得眼睛,说道:“不如把那只白色的给你吧,或者那只花色的。”
“不用了,我想要那只黑色的。”傅多多说道,指了指那只最小的,蜷缩在妈妈怀里的小黑猫说道。它是最不起眼,毛也最杂乱的一只,甚至右爪上还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
裴一戈说:“黑猫自古以来都是不怎么好的象征,你……”
“但是你看,你们都不喜欢它,也没人提它,肯定最不受宠爱,我带它回去,我肯定会好好爱它。”傅多多一脸认真地说道,“它就有点……像我。”
她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小,被学生们的声音盖了过去,但是被裴一戈听到了。
他看到昏暗的天色下,她的眸子亮得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学生们回家了,裴一戈带着傅多多上街买给小猫住的小窝和被子。走在街上,傅多多突然问道:“裴先生,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裴一戈叹了口气:“你听谁说得?”
“胡萝卜墩嘛,就是那个圆圆的但是脑袋尖尖的小胖子,他告诉我的,我可是他们的师娘,他们不可能骗我!”傅多多挺着胸脯说道,“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你告诉我!”
裴一戈看了她一眼:“我什么都不要,不必送我什么。”
“不对呀,你肯定有想要的东西。”傅多多说道,“你快说,我好送给你呀!”
裴一戈无奈,她是不可能轻易放弃了,得想点办法才行。
他们路过一个首饰店,裴一戈随手指了指首饰店挂在门口的那个镶着月牙的玉镯子说道:“我想要那个。”
傅多多眼睛一亮,一蹦一跳地来到首饰店门口:“我看看我看看!”当看到价格时,她一下就蔫了。
“不必送我什么了,你买不起的。”裴一戈笑道。这下她总能放弃了。
傅多多突然惊道:“等等,这个镯子,和我娘送我的是一对!”说完,她掏出一个玉镯子,上面也是一个月牙,正好可以和店里那个拼起来。
“……你娘?”裴一戈听见这个词,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过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词。
“对呀,我娘送我的,这可是我的宝贝。”她笑意盈盈地把镯子用袖子擦试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她送完我这个镯子以后,就进宫了。”
“进宫?”裴一戈心中一惊。
“对呀,我娘,去给皇帝当老婆了,被皇帝掳去的。”她眼神黯淡,“我爹哭了很久,一个屠夫放下了屠刀,坐在院子里整天望着太阳月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一戈隐约记起来了。王氏,卓妃,是陛下在微服出巡的时候看上的女人,过了一月便被纳为妃子,却在进宫的第三个月因病去世了。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因为疾病,后宫的女人很多,特别是这种品级不高的妃子,性命就像蝼蚁一般,死因被人银两打点一下,真相就散了。
他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她要选那只黑色的小猫,也懂得了她那句话的含义。
“它就有点……像我。”
即使裴一戈尽量不想提起自己的生日,还是有很多人会提起。
生日当天,他收到了各种显贵之人送来的礼物,有的是学生的父母,有的是欣赏他才华的朋友和崇拜他的人。
傅多多却一直没有出现。他从早上等到晚上,喝掉了三壶茶水也掩盖不住他的焦躁。
她说过会来的。
但是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了。
是的,傅多多一个星期没有去他的书院了,一反往常,像是人间蒸发了似的。
裴一戈坐不住了。
等到了晚上,他决定去傅多多的家里去看看。
傅多多的家很简陋。她看到裴一戈来了后,有些局促的一直在原地转圈。
裴一戈也有点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张了张口,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天知道他为什么会过来。他完全可以忘掉这件事,以这个为借口甩掉麻烦的她,她再也不会在他的视线中出现了。
但他没有,他来找她了。
裴一戈越来越搞不懂自己。
“对不起,我……我……我去晚了,你还专门跑来一趟。”傅多多哑着嗓子道歉。
“我才是。”裴一戈尴尬地低着头,“对了,裴傅呢?”
裴傅是那只小黑猫的名字,傅多多非要厚着脸皮起他们俩的姓氏在一起的名字,说这像是他俩的孩子一样。裴一戈虽然极不情愿,但是是她的猫了,他也没法反驳什么。
“我……比起这个,这个给你。”傅多多从兜里掏出一个玉镯子。那玉镯子镶着月牙,正是他那天玩笑话说的想要的那只。
裴一戈吃了一惊:“这个这么贵,你哪里来的钱!?你赶紧退回去。”
傅多多没有答话,她低着头将镯子塞进了裴一戈的袖口里,然后将裴一戈推了出去并且锁上了门。
裴一戈有点无奈,也不能将镯子丢在门口,他只好收了起来,等着哪天有空把这个还给她。
他走了两步,突然看到门口有两撮黑猫的毛。他有点吃惊的蹲下去捡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裴先生吗?”一位老妇人路过并且认出了裴一戈,“什么?您说那只小黑猫?黑猫被傅多多卖啦,卖到做牲畜皮毛的店了,我今早亲眼看见的,这种黑猫的毛最值钱了。”
裴一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镯子,又看了看那搓黑色的猫毛,想到裴傅湿漉漉的眼睛,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干涩得要命。
傅多多第二天早上被拦在了书院门口,她好声好气跟门口的大爷说了一刻钟,他才同意放傅多多进去。
“我不想看见你,你把镯子拿回去。”隔着门板传来裴一戈冰冷的声音,“你身为屠夫的女儿,连心也是屠夫吗!?”
“我没有,我没有卖掉裴傅……”傅多多焦急地解释着。
“那你的钱从哪来的,你怎么可能有钱买那个镯子!”裴一戈冷声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我,我是来和你道别的。”傅多多垂着头说道。
“我想了很久,我想去看看我的母亲。”
“皇帝知道我还活着了。”
”皇宫真是个险恶的地方,有些事实都要被掩盖,我也一样。”
门里的人没有应声。
傅多多咬了咬嘴唇,没有继续再说。
书院里的人说,自从那天起,他们再也没见过傅多多。
裴一戈照常上课,却经常望着天空发呆。镯子被他放在抽屉里,忘了还给傅多多。偶尔被他看到,他总会觉得烦闷的要命,心中被搅成一团。
他突然有些后悔。
最终,他决定把这只镯子卖给当铺。来到当铺时,他看到铺里赫然放着一只镯子,正是傅多多之前带着的那一只。
裴一戈愣住了。
他神游着回到书院,萝卜墩儿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猫冲了进来,大声喊道:“大家看啊,这只猫像不像裴傅!”
裴傅喵了一声,那只养在书院里的母猫立刻回应了一声,它们亲热的围成了一团。萝卜墩儿呵呵地笑着:“这不就是裴傅嘛,它母亲都认识它!”
裴一戈疯了一般走上前去,抓住那只黑猫的右爪,上面赫然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
后来,书院的学生们都说,自从进宫一趟,裴先生就变了。
两年了,他经常都在看着一对镯子发呆,并且在院子的树下立着一块墓碑,却不说是为谁立的。
大家都在问当年那个红衣服的姑娘去哪了,她带着他们玩了很久,但是现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他们都很想她。
之后进书院的学生们都能听到红衣服姑娘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