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恸》边木易

2、2、俩人并排走进宣政殿 俩

　　俩人并排走进宣政殿的时候心里都有些忐忑，他们都知道自己晚了不是一点点。
　　大殿里站了大约有十来人，正上座是四十出头的安王，虽然年岁增长，日渐发福，但仍看得出风华正茂时的光景，眼皮有些下耷，显得不露锋芒。林和和王孔的到来打断了大殿里的议事。安王抬手打断一旁启奏的大臣，看着殿中跪着的两位，一言不发，拿起搁置一旁的青花盖碗抿了一口。盖沿轻碰碗壁的声音有些突兀。半响，安王开口：“林相还记得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林和回道：“今日乃大宴吴、楚、赵的日子。”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安王下一句，只得抬头看了眼安王，继而接着道：“臣方才去了趟膳房，吩咐了最好的厨娘，今日晚宴务必精致丰盛，以彰显我大陈的国力繁盛，百姓安康。”
　　“什么时候林相也干起了总管的活？”
　　林和一叩首说道：“今日晚宴非同一般，吴居西南，地势险峻；楚居江南，富甲一方，赵居东北，军力不可小觑。此次宴请，关系到日后四国合纵连横之走向，臣不敢怠慢。”
　　安王嗤笑了一声：“林相为国事鞠躬尽瘁，都起来吧。”
　　林和起身时有些不稳，王孔在边上不留痕迹的扶了他一把，林和颔首致意，两人退到一边。林和不是没有听到安王语气中的怀疑和轻蔑，袖筒里的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告诫自己冷静，再大的事安王也不会在这个当口为难自己。
　　只听见安王说到：“借此契机，众家以为，向他们索要几座城池较为合适？”
　　林和在心里翻白眼，还要城呢，你真当你家两只鹌鹑有多值钱？
　　户部尚书公孙昭出列，朗声答道：“全依主上之见。”
　　疯了！都疯了！林和闭了闭眼睛，决定一会儿宴会上只吃饭，什么话也不和这帮疯子说。
　　安王看见林和一副即将赴死的表情，开口点他的名：“林相，你说呢？”
　　林和舔了舔嘴唇说：“臣以为······臣以为，此事应徐徐图之。”
　　“为何？”
　　“主上如在四方来宾俱全的宴席上提出此事，应以一国为靶，其余两国则心存侥幸而不敢引火上身，如若针对三国，则我陈将成为众矢之的，得不偿失。”
　　户部尚书接道：“同为宾客，三国之中，如何决出这只出头鸟？”林和觉得公孙昭一定是故意的，平日里看起来精明谨慎的模样，今日在这装傻充楞，要么是想把大陈往火坑里推，要么就是想把林和往火坑里推。林和很生气，他觉得自己的同僚居心叵测，下次一定要逮着公孙拿他的津贴吃够本。
　　林和道：“臣以为此事从楚下手容易许多，楚国虽是鱼米之乡，但也因此地势低平，易攻难守。前次重阳登高之时便可看出楚王性格软弱，任人揉捏，他必定不敢在没有确切支持的情况下贸然反抗。”
　　公孙朝林和一拱手：“受教了。”
　　林和千真万确看到公孙笑了，林和在心里骂：龟孙！
　　安王一挥手说：“我知道了，今日便到此为止了，烦请众家稍事休息把，不多久便开席了。”林和看着大殿的门槛雀跃不已，刚转身就听到安王道：“林相留步。”
　　林和抬起的脚还没放下，自己的同僚就鱼贯而出，丝毫没有停歇，连一个慰问的眼神都没有留给他。自私乃人之本性啊。林和如此安慰自己。
　　他只得转过身，老老实实听安王吩咐。
　　安王一手支着身旁的案几，对林和说：“座。”
　　林和谢过坐下，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安王道：“乍暖还寒，林相怎么不多穿些？”
　　林和觉得奇怪，你管我穿啥，我穿这件袍子最好看怎么了。面上回道：“多谢主上关心。”
　　安王道：“博陵郡守刚上来的折子。”安王将手边一摞奏折的最上一本拿出来，“今年气温反常，夏季只怕会旱汛交替。孤想着提前加固钱江两堤，林相以为谁来负责稳妥？”
　　林和道：“如若陛下真打算要挟楚王交城，臣以为暂不修为上。”
　　“要挟？孤开口，他还能不给不成？”
　　安王是真想做出文治武功的上位者，林和为官六载，是看着大陈一步一步从百废待兴走到今日的，说不上太平盛世，毕竟天下尚未一统，但在安王的魄力和手段下，从未有过暴政苛政，赋税徭役也是以百姓为先。林和要不是整天战战兢兢的上朝回话，也要和黄发垂髫一般对这中年男子大加赞赏。天下未稳，中央权力集团也尚未分化，六部恪尽职守，都望为这片土地尽心尽力。可不知道为什么，安王一对上对外征战和他国之主这样的事情便失了分寸，天天叫嚣着要扬我国威以外，总是一味的想这要把其他王爵踩在脚下，恨不得碾碎了才解气。
　　林和觉得自己做官不易，碰上这时候的安王简直比河舫街头上的王大娘家的闺女还难哄。
　　林和道：“万一他真不给呢？”
　　“孤便帅了三十万精兵踏平他都城那朱红铁门！”
　　林和觉得自己不能素餐尸位，拿了俸禄还是要干活的，闭了闭眼睛，道：“殿下三思！领兵出战不是逞一时之快，时至今日，殿下事事以百姓为先，战事一起，无论成败，定动荡不安，流民四蹿。如今殿下想要楚之一二城，实乃泄之前楚后之愤······”
　　林和还未说完，只听安王大喝一声：“林相！”
　　林和说的“楚后之愤”则是一则安王自己都不想提起的闹剧。去年重阳，安王请了各国王爵于泰山登顶，半山之间，马车整顿休息，安王下马远眺，隐约在花木掩盖之间看见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安王以为是他国随行的女眷，正打算上前问清来历，却在另一侧的粗木后转出了位白面书生，安王一看，这不就是自己早就看不顺眼的楚王吗。安王绝不承认自己是嫉妒楚王那面若傅粉，脸似桃花的俊模样儿，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挑的起一国之主的担子。安王心下计量好，登顶后想直接向楚王开口，一个女子，他还能不给？
　　不巧，登顶后安王才看清，坐在楚王身边的楚后，就是刚才自己瞧见的那一位。要说安王本来也没有一见钟情，非谁不可的婉转心思，左右不过一个女子，可偏偏安王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的不痛快，看见楚王楚后伉俪情深的模样觉得越发碍眼，当即开口道：“楚后生的是艳若桃李，本是深秋时节，今日见了楚后，孤错还以为春暖花开。”
　　楚王是个胆子小的，却也是个有眼力见的，回道：“陈王谬赞，您要是赏脸，今夜小王备下酒席，还烦请到塌下与内子一叙。”
　　这话说的是很露骨了，夜半三更去你那喝酒，就为了和你相好说说话？
　　当天重阳，林和因为前日贪嘴吃坏了肚子，故而没能随行，这事是公孙昭回来说给他听的，两人吃着公孙带回来的豆沙花糕，一边说一边笑。林和还止不住的叹息，没看见安王脸上的神色太可惜了。
　　这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安王虽然没料到楚王如此深明大义，能屈能伸，但也不能当着众家百官，各国之主的面应下这么离经叛道的事，刚想说两句客套话回绝，没曾想楚后气道：“早闻陈王英明神武，今日一见，却和市井恶霸别无二致。当众欺男霸女，是真当我楚国无人了吗？艳若桃李？贱妾还真是，当不起！”
　　安王莫名其妙，送你给我是你相好提出来的，怎么我就成市井恶霸了？安王再去看楚王，楚王却看着楚后，面带恳求安抚之意，把楚后莲藕般的水嫩胳膊往回拉，大有我们不同他一般计较的意思。安王勃然大怒，忍不住想这是不是楚王楚后联手给自己下的套，后来再转念一想，先瞧上别人的还真是自己。
　　这一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恶气从去年憋到了今年，依安王的性子，他当时没把泰山山顶掀了已经算是很好的涵养了。
　　只是这事今日又被林和拿出来说道，不怪安王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林和不顾安王呵斥，往前一步跪下，接着道：“······但操之过急，则给了三国合谋之机。此次有春旱夏讯之前兆，楚居江南，想必天灾比大陈更难应付，钱江上游位于我国博陵，殿下不如以此次开闸修坝为挟，逼楚就范，才是上策。”
　　只剩两个人的宣政殿里出现了良久的寂静，林和的心跳声震得他有些发晕，安王眼皮子一跳，道：“今晚将会见各国之主，林相还是谨言慎行的好。前尘往事都被林相拿出来鞭笞孤，莫不是还再记恨孤林山的事吧。”
　　这一下，林和才真的知道自己闯祸了。
　　林和道：“臣不敢，林山······死有余辜。”
　　安王道：“若真是这样，你犹豫什么？”
　　林和不再说话，安王敲了敲案几，道：“林相为官几年？”
　　“回主上，六年了。”
　　“六年了，”安王停了停：“有些事孤也是身不由己，林相是栋梁之才，道理不会不明白。林山的事是我下手重了，可你也要公私分明，别在这种事上摔了跟头。你要是恨我，我也不怪你，可你要是把大陈赔进去了，就当真是死有余辜了。”
　　即使是警告，安王也把话说得很诚恳。林和抬起头看着安王，想从他那双不露声色的眼中看出些什么，安王没有被冒犯的不适，也没有退缩，声音平静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