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授权]家园》一粒芝麻

1、Homelanding

　　我该从哪里说起？毕竟你从未去过那里；或者即使你去过，也可能不了解你所看见的或你所想的东西的意义。一扇窗户就只是一扇窗户，但却可以望进望出。你瞥见的那些消失在窗帘后、灌木丛里，或大道上的检修孔里的当地人——我的同类们害羞——也许只是你在玻璃上看见的自己的倒影。我的国度精通此类幻象。
　　让我把自己当做一个范本吧。我用两条腿直立行走，另外还有两条有十个附属肢体的胳膊，也就是说，每条胳膊的末端各有十个附肢。在我的头顶，额后的部位，长有一茬像某种海草一样的植株。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毛发，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是改良版的羽毛：也许是从像蜥蜴那样的鳞片进化而来的。它没有任何实际作用，大概只是一种装饰。。
　　我的眼睛在我的头上，我的头上还有两个供空气进出的小洞、我们用来游泳的隐形液体，以及一个配备着被称为“牙齿”的骨性突起的大洞，借此我摧毁和吸收周围的一些东西并把它们转化为我自身的一部分。这被称为“进食”。我食用的东西包括根茎、莓果、榛果、水果、叶子还有多种动物和鱼的肌肉组织。有时我也吃它们的大脑和胰腺。尽管昆虫、幼虫、眼球和猪鼻子在别的国家被视作饕餮盛宴，但它们通常不在我的食谱之内。
　　我的同类之中的一些人有一个尖锐却无骨的外部附件，生长在肚脐下；另一些人则没有。关于这玩意儿是有益还是有害的争论仍在不断进行中。如果人们没有这东西，那在同样的地方就会有一个口袋或内部洞穴，我们族群的新成员在那里生长——当着陌生人的面公开谈论它是不礼貌的，我告诉你是因为这是游客们最常犯的礼节问题。
　　在我们的一些更私密的聚会里，“角人”和“穴人”的缺席会被礼貌地忽略，就像畸形足或者眼盲一样。但有些时候一个“角人”和一个“穴人”会利用镜子和水相互协作进行一种迷幻的舞蹈，它让舞者沉迷其中，却让旁人感到荒诞不经。我注意到你们也有类似的惯例。
　　人们花了大量时间来讨论这种惯例。角人告诉穴人说，后者根本不是人，而更像是狗或土豆的同族；而穴人则羞辱角人对于“戳戳弄弄”的过度沉迷，任何长长的、末端有洞的东西，都能射出各种子弹来让她们开心。
　　我自己——我是一个穴人——也觉得不用担心爬栏杆或被拉链夹住。
　　我对我们的身体形态已经介绍地足够多了。
　　对于这个国家本身，让我从日落说起，它漫长而赤红，你几乎会说它是一首触动人心的、精彩而忧郁的交响乐。同其它国度那些短暂且乏味的日落相比，没什么比光影变幻更有趣的了。我们为这样的日落感到骄傲。“来看日落啊。”我们如此口口相传，导致所有人都急着奔出门或从窗里探出身子来见证日落的瞬间。
　　我们的国家疆土辽阔却人口稀少，这导致我们对于广袤的荒地既畏惧又需要。这些荒地大多被水覆过，这让我们开始乐于享受那些事物之间的倒影、闪现和猝然消失。这些事物大部分都是岩石，这孕育了我们对命运的信仰。
　　在夏季，我们几近赤/裸地躺在炫目的阳光下，让它的炽热慢慢将我们的肌肤晒红。可是当太阳被遮蔽时，即使是在中午，我们喜欢的水也会变得一个覆盖在地表的又硬、又冷、又苍白的东西。随后我们无精打采地包裹起自己，并在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里躲在夹缝之中，甚至不想多说话。
　　在这种悲惨情形降临之前，我们的树上的叶子会变成血红和浅黄色，比其原本混杂的绿色要更明亮也更奇异。我们认为这种变化美极了。“来看这些树叶。”我们一边说一边跳下车，或开车横冲直撞过血色的森林，将我们的眼睛紧贴在窗玻璃上。
　　我们是一个诡异的国家。
　　任何红色的东西都让我们感到振奋。
　　有时我们僵硬地躺着。如果空气仍然进出我们的呼吸孔，那么这就是所谓的“睡眠”，反之则叫“死亡”。如果一个人死了，接下去就会举行一个有音乐、鲜花和食物的“野餐会”。如果一个人完完整整地死，而不是像被炸死或淹死一样搞得支离破碎，那么他会被穿上新衣、埋进土里，或焚作尘埃。
　　很难向陌生人解释清楚这些传统。我们的一些访客，尤其是年轻的那些，会因为从未见识过死亡而听得头晕目眩。他们认为死亡只是我们的另一种幻觉，我们的“镜面把戏”。他们压根不理解为什么面对音乐和鲜花，人们依然面带悲伤。
　　但是你会理解的。你经历过死亡。我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我从你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如果没有的话，我早就停止向你解释了，对我们双方来说用彼此都半懂不懂的语言沟通简直像吃沙子一样艰难。如果没有的话，我就该走了、回去了。这是我们分享的关于死亡的知识，我们的生命在这里重叠，我们也能一起走下去。
　　你现在一定猜测我来自另一个星球。但我永远不会告诉你答案。带我去见你的上级。即使我——不习惯于你的方式——从未犯过那种错误。我们自己也有这样的人，有齿轮、纸片、光亮的金属小圆盘、彩色布屑。我不需要遇见更多这样的人。
　　相反，我会说，带我去你的树上。带我去你的早餐、你的日落、你的噩梦、你的鞋、你的名词。带我去你的手指，带我去你的死亡。
　　它们值得。它们就是我出现在此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