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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云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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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为天”是一家酒楼,而且还是西都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东家兼掌柜的姓柳,叫柳如言。生就一副富态相,但却是穷苦人家出身。据说算命的曾给他批过相,说他“而立之年遇贵人,顺风顺水富无边”。无巧不巧的,就在他三十岁生日那天,肃亲王的侧妃容妃娘娘去庙里进香途中,不慎被一群嬉戏的顽童撞入河里,柳如言虽不知容妃身份,但见事出突然,未及细想便跳下救人。那肃亲王正是当今圣上景元帝唯一的亲弟弟,当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当时容妃娘娘最为得宠,岂非正合该着柳如言升官发财?好在柳如言谨记着当初算命先生“只可求财不可求官,否则难逃杀身之祸”的警告,只收了肃亲王千两黄金的谢礼。不过凭着他手中的算盘和一本生意经,竟真的从此财源广进,赚下了金山银山。直乐得这柳掌柜差点就在家中给当初那算命先生供了长生牌位。
柳掌柜虽是不涉官场,但历来从商便无法摆脱和官府打交道。亏得他八面玲珑,硬是打通上上下下关节,朝中权贵无不给他几分薄面。而这已经营十多年的“食为天”,更是成为西都城中标志性的酒楼。据传朝中文武甚至皇亲贵戚,有个娶媳妇嫁闺女纳偏房做大寿的,都交给“食为天”全权操办。按说偌大产业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弄孙为乐了,偏这柳如言就闲不住,非要自己守在酒楼里抓着账本忙碌心里才踏实。
只说前几天,柳掌柜机缘巧合下购得一头白老虎,吊睛白额,端的稀有。让本就生意兴隆的“食为天”更是客似云来。不过此时可是让柳大掌柜望着桌上的银票犯了愁,原因无它,三皇子和四皇子先后派人来要买下白虎,这两边,他可是谁也得罪不起。
“我说掌柜的,四殿下可还等着我回去呐。这白老虎本是稀罕物,非寻常百姓所能拥有。殿下仁德,恐你福泽不够反招灾祸,特出高价和你要了去,莫非你还有什么不舍得的?”说话的正是四皇子的管家吴为。
“小的不敢。”柳掌柜一揖到地,诚恐道:“蒙四殿下厚爱,小的不胜感激。只是……”
“只是什么?”吴为随手端起桌上的茶送到嘴边泯了一口,眼珠转了几转。
“只是……三殿下府上的姚管家适才遣人传话,说少时便来……”
“嘿嘿。”吴为微一冷笑,放下手中茶杯,上下打量打量柳如言,缓缓开口:“柳掌柜的意思是,为了尽忠三殿下而不买四殿下的帐咯?”
“草民万万不敢。”这样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柳如言慌忙跪倒在地,冷汗直流。
正在他不知所措之际,耳听有人急步走来,在他身前站定,阴阳怪气道:“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吴管家,好大的威风啊。”
吴为抬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府上管家姚前。欠身拱了拱手,笑道:“姚兄此言差矣,咱们当奴才的哪有什么威风,不过是尽心为主子办事罢了。殿下发下话来,让兄弟将白虎带回去,兄弟敢不从命?”
姚前眉头一皱,不悦道:“那就请吴兄代为禀告四殿下,白虎已由我家殿下购得。近日定会请四殿下前来赴宴。”
“姚兄此言又差矣。”吴为眼珠一转,依旧不急不徐的笑道:“适才兄弟到来之时,那白虎依然还在这‘食为天’中,柳掌柜也未曾言及已收了三殿下的银钱。可见纵然三殿下想买下白虎,但可惜姚兄你来晚一步,兄弟我已经付了钱,正是银货两清。还是烦劳姚兄代为回禀三殿下,白虎已由四殿下购得。当然,四殿下近日也定会请三殿下过府赴宴。”
“哼,柳如言,我之前特意让人通知你,这只虎三殿下要了。当时你可并未说你会转卖他人。现在你怎么说?”姚前显然脾气较为暴躁,被吴为说的火起,不由一把将跪在地上的柳如言抓起,瞪视着他。
“这……”
“姚兄请息怒。何必为难柳掌柜呢。”不等姚前开口,吴为转向柳如言,冷然道:“我说柳掌柜,银票刚才我可是放在桌上了。须知四殿下付出去的银票可是绝无退回之理。你可要想好了!”
“这……”
饶是柳掌柜善于奉迎权贵,这回也不得暗叫命苦。心知无论哪位皇子不满意,自己这一条小命也是保不住了,早知如此,当初不买下那白虎也就平安无事,免得惹祸上身,弄不好还要连累一家大小。心中自然大是后悔,哭丧着脸说不出话来。生生把个柳如言变成了柳无言。
可想而知气氛颇为紧张,“食为天”的一众食客,俱都是见多识广的,不由全都极力屏住呼吸,不敢妄动,以求莫遭池鱼之秧。
僵持间,自门外又进来一个明艳少女,众人眼眼睛纷纷一亮。却见那少女妙目流盼间傲气自生,径自走到吴为他们面前,冷冷道:“不用争了,这白虎我带走了。”说罢,冲外高喊:“来人,把白虎连笼子一起抬走!”
“慢着。”眼见十几名壮汉听令而来,吴为和姚前也顾不得再为难柳如言,几乎同时皱眉道:“青姑娘……”
“柳掌柜,钱我明日派人送来。”那少女正眼都不看两人的打断他们的话,冷冰冰道:“还请两位总管各自回禀三殿下四殿下,青儿奉郡主之命买回白虎。如有什么问题,请两位殿下去找郡主郡主交涉吧。不过,郡主此时应该还在宫中陪万岁爷赏花。”
几句话下来,把姚前和吴为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发作。待那少女带着白虎去的远了,姚前不由恨恨道:“他妈的,不过是个丫头,嚣张成这个样子!”
吴为的眼中也闪过几丝怨毒,但他要比姚前城府深的多,慢条斯理的将桌上银票揣回怀中,面色已和平常无异。习惯性的转了转眼珠,叹气道:“早知如此你我兄弟何必相争,平白让人看了笑话。三殿下四殿下终归是比别人更亲,何必让外人得了便宜。”
“哼,看她那主子能得宠多久。”姚前犹自忿忿不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姚兄,做兄弟的多嘴说一句,你可要提醒三殿下……”吴为故意顿了一顿,似乎颇为难道:“唉,还是算了。兄弟我还要将此事回禀四殿下,姚兄,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罢转身欲走。那姚前虽是个直筒子的脾气,但也见机颇快,岂能只听他说一半话。当即上前拦住吴为,满脸堆笑道:“既然你我兄弟如此投缘,不如喝它几杯。今天兄弟做东,吴兄可莫不给面子。”然后转脸对才捡回魂的柳如言道:“柳掌柜,给我和吴总管在楼上安排个雅间,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是,是。多谢两位总管大人赏脸,那敢让姚大人破费,全都记在小人帐上便是。两位大人楼上请。”柳如言战战兢兢,总算是在瞥到姚前认可的表情后恢复成商人本色。
至此,一场争买白虎的戏码算是散了场。“食为天”的看客也都长舒了一口气,三三两两的议论纷纷。其中靠墙角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坐着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也在压低声音交谈着。
“老大,你说那个姓吴的会说些什么?”一个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眉眼弯弯,显得可亲至极。
“管他呢,关我何事。”另一个剑眉朗目,颇为英俊,只是挂着一脸慵懒的神情,嘴角微扯间,一副邪邪坏坏的笑容。看着对面人好奇宝宝的模样,不由轻叹道:“燕然,你这个多管闲事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难道我们自己的事已经少到让你无聊了?”
“嘿嘿。”被唤作燕然的年轻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干笑两声,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澄清道:“怎么会怎么会。跟着天下第一的侠盗飞天狐狸宫潇离宫大人怎么会无聊。”
“少拍马屁。如果你说我是天下第一飞贼,可能我还会高兴点。”
“老大……”
“别罗嗦了,吃完了就跟我走。”宫潇离没好气的白了燕然一眼,不由在心中暗暗叹气:真不明白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让他跟着自己了?
没错,宫潇离正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飞天狐狸。官府以及富贵人家一般都称他为“飞贼”,无不对他又惊又怕;百姓却偷偷的称他作“侠盗”,对他又敬又佩。没办法,谁叫他是个劫富济贫的小偷呢。不过他自己到是更喜欢被叫做飞贼,常常说“贼就是贼,披着再华丽的外衣也掩盖不了本质。”
传言飞天狐狸轻功超绝,能夜走千家日盗百户。看中的目标从没失手过。最与众不同的是做案之时从不穿黑色的夜行衣,照样来无影去无踪。而且能化身千万,没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也没人看过他的本来面目,所以尽管官府的通缉令上悬红一路高升,却还是抓不到他。当然,最后这项极为自豪的成绩在宫潇离两年前救了燕然又误打误撞的被他看到面貌后宣布告终。只是他竟然在燕然又是威胁又是哀求的软硬兼施下同意让他跟着自己却是他所料不及的。从此,燕然便俨然以飞天狐狸的助手自居,宫潇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他了,但条件是:凡事听他的,别给他找麻烦。
不过麻烦这玩意儿,你不找它并不代表它就不会来找你。现在宫潇离之所以出现在西都,也正是为了解决一件麻烦。就在半个月前,江湖中忽然铺天盖地的涌现出一个传闻,说飞天狐狸在二皇子府中飞刀寄柬,看上了景元帝亲赐的白玉观音,让二皇子十天之内送往西都郊外的一座土地庙。否则将在四月十四那天夜里亲自盗取。这无异于公然向皇室尊严和律法挑衅,朝廷上下岂不震怒?立即发下海捕文书,全国范围通缉飞天狐狸。
虽然这种缉捕对宫潇离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但他却不能明知有人冒他名义做案还假装不知。燕然曾假设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为的就是引他现身自投罗网,宫潇离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能说,这种假设不过是其中一种可能。而他反而更加担心事情不仅仅如此简单,怕就怕还有更深的阴谋。
而此次事件的另一中心人物,则是当今圣上的第二个儿子。景元帝陆羽一共有五个儿子。大皇子麟亲王陆文曦是皇后所出,但已过世;二皇子泽亲王陆文轩,据传是景元帝与民间女子的私生子;三皇子荣亲王陆文谦的母亲淑妃娘娘和四皇子廉亲王陆文修的母亲仪妃娘娘恰是表姐妹;小皇子昭亲王陆文恒的母亲德妃娘娘本是当朝宰相黄祈的女儿。除此之外,景元帝就只有肃亲王陆浩这一个亲弟弟了。肃亲王膝下也有两子,陆文斌和陆文翔。景元帝常感叹自己命中无女,可巧前两年德妃娘娘的远房表亲带着女儿顾锦儿前来宫中探望,年方十五的顾锦儿竟是与景元帝十分投缘,很能讨得景元帝欢心。在德妃娘娘的提议下,景元帝当场收锦儿为义女,册封为升平郡主,特别在西都建了升平郡主府,还恩准自由在皇宫出入及居住。可说是恩宠到极至了。
看来,日间所见那叫青儿的丫头定是升平郡主的人,她主子圣眷正隆,手下人自然也就眼高于顶。躺在客栈床上闭目养神的宫潇离懒洋洋的向外翻了个身,一边继续愉快的哼着小曲一边好笑的琢磨着。嘿,都说主人什么样奴才就什么样。区区一个丫鬟都敢不把皇子的管家放在眼里,估计那位郡主娘娘也是嚣张得很哪。那个吴为到是真有为,一双三角眼滴溜乱转,三两句就撩拨了那个姓姚的,事后三两句又拉拢了他,比起直肠子的姚前可是做奴才做得合格多了。
“老大……”旁边已经灌下数杯茶的燕然可是怎么也坐不住了,笑眯眯的盯着宫潇离那张英挺的脸,央求道:“你让我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嘛。”
“免了。我还怕你拖累我呢。”宫潇离毫不留情的揶揄道。
“我就知道——”燕然拉长了尾音,无奈的耸了耸肩:“好在我也只是象征性的说说,否则可不知道被你宫大人气死几回呐。”
宫潇离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燕然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这可怪不得我。是你说一切听我安排的。如果你要主动解约我也不介意。”
燕然认命似的翻了翻白眼,忽的猛然一脚向宫潇离踹去,在被害人毫发无伤的从窗口跃出后,不服气的扁扁嘴感慨自己又一次偷袭失败。殊不知在宫潇离心里可是越来越赞叹他的技术进步了。
宫潇离宛如一抹幽魂般翻出客栈,直奔泽王府而去。路他这几天是踩熟了的,此时踏着朦胧月色,微风拂面,把他一直萦绕在心底的不安感冲淡了不少,同时更是在胸中升起一股豪气:宫潇离呀宫潇离,飞天狐狸也非浪得虚名,莫说区区一座王爷府第,便是那皇宫内院又有何去不得的?我到要看看那冒名者究竟弄的什么玄虚!
潜进了泽王府,宫潇离不由怔然。入眼见几名侍卫倒在角落,并无外伤,伸手探了探其中一人鼻息,平和舒缓,心头不由一紧:莫非那冒名者先到一步?正思虑间,隐约见人影一闪即没,宫潇离自是不敢怠慢,暗提一口气,急步跟上。借着淡淡月光,可看出那人着一袭青衣,身形体态和自己甚为相仿,令宫潇离不禁莞尔。
望月楼——一同在府内绕了几圈的宫潇离,眼见那青衣人消失在附近,而楼上透出的忽明忽暗的光线似是有说不出的诱惑,让他纵然知道事有蹊跷却依然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略一犹豫,终于还是纵身跃上了楼。灵猫般伏在窗旁,侧耳倾听,并无动静。伸出右手食指沾了唾液,无声的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凑眼一望,只见室内陈列好似书房,几分被人搜掠过的痕迹,稍许凌乱。书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只锦盒,盒盖半倚在锦盒一角,看不清盒中之物。
随着视线继续下移,宫潇离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几乎惊叫出声。原来竟有一穿青衣之人仰躺在桌脚处,胸口插着一柄匕首,犹有鲜血断续冒出,显是才被人杀害不久。更恐怖的是那人的一张脸被利器剁烂,血肉模糊,令人作呕。有什么深仇大恨在要命之后还要以此残忍手段毁去对方面容?此时的宫潇离脑中瞬间闪过一丝疑惑,恍惚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却又说不上来。
宫潇离强压下内心震撼,转身到门前,却见房门虚掩,应手而开。他定了定心神,快速巡视下如死水般沉寂的四周,抬脚迈进书房,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虽然明知此人绝无生望,还是扣上了他的腕脉。触手尚温,更证明惨剧的发生不过是片刻之前。
眼前这具尸体也是一身青衣,那他究竟是之前自己一直跟踪到附近不见踪影的青衣人,还是被那个青衣人所害的另一个人呢?想到此,宫潇离又上下打量了被害者几眼,发现他的身形体态竟也和自己颇为相似。正在他难以判断之时,无意间瞥见死者腰际挂着的一块玉佩,好生眼熟。他不禁一怔,随手取了下来,还没等他来得及细想,忽然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静谧的夜空,如同魔咒一般唤醒了王府的静默。
宫潇离神色一凛,刹那间灵台清明,从容将玉佩揣入怀中,起身吹熄油灯。他有把握在大批侍卫赶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全身而退。然而他的自信,却被黑暗中悄然无声袭来的掌风动摇了。耳听楼下嘈杂声逐渐清晰起来,他却依然无法快速摆脱缠住自己的高手。宫潇离心中不禁渐渐升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一旦灯火重新点燃,他将被认定是凶手。这是一个局!杀人嫁祸的精妙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