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长庚》石芽

6、诬陷

　　自己刚刚初来乍到，一切都还不熟悉，大家对我的质疑和猜忌是不可避免的。别说她们，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场梦，我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进了宫，还来到这么美的地方。

　　不过阿娘告诉我，人只要勤快一些，眼里有活儿，嘴甜一些，话少一些，总会有人喜欢的。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应允，才背着包袱走了进去。几个姐姐看到我，便立即停下了讨论，彼此交换了眼神，停下手里的活计。

　　“各位姐姐好，我叫赫连星辰。”

　　她们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没有应声，嗑着瓜子，各自又忙着自己手里的活计去了。

　　只有一个女孩主动走过来，指了指一旁说：“那边是你的床铺，收拾收拾和我一起去花园里给兰花除草，手脚麻利一点。”

　　“好的。”我三下五除二收拾了床铺，跟着那位小姐走了出去。

　　她微笑着转身对我说：“我是春兰，年龄比你大，你可以叫我姐姐。”

　　“春兰姐姐。”我甜甜的叫了一声。

　　“你不要理她们，都是些没见过市面的，但人都不坏，熟悉了就好了。”

　　“嗯，我知道。”

　　说话间，我们已经来到花园的月洞门口。门的两侧立着两块牌子，题着两句诗：幽兰香风远，蕙草流芳根。这两句诗我在画册上见过，是唐代诗人李白的诗。

　　走进园内，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园子里盛开着各色的兰花，小小的花朵藏在长长的叶子中间，若隐若现，质朴淡雅。香味无意间飘过鼻尖，毫不刻意，让人心旷神怡。

　　我问：“这院子里有多少种兰花呀？”

　　春兰姐姐回答道：“少说也有一二十种吧，兰妃娘娘喜爱兰花，也特别会种兰花。皇上说我们娘娘就像兰花一样高洁，所以才叫她兰妃”

　　我在心里暗暗想，那天在新庙可没有看出来她有这样的好品质。

　　“别闲聊了，娘娘说让我们把寒兰周围的杂草清理一下。这些花可不好养活，兰妃娘娘费了好大的功夫，要在八月十五中秋夜宴上献给皇上和太后的。”

　　我不敢再说什么，只是认真地拔掉每一株杂草，尽量不去触碰这些娇嫩、瘦小的花朵和匀称修长的叶子。

　　一下午的时间，我们将整个兰草园里所有的兰花都松了土，拔了草，累得我躺在床上，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被一阵吵闹声叫醒，只见整个屋子的各位姐姐都处在抓狂状态，昨天和自己一起给兰花拔草的春兰姐姐走了过来，满脸焦急地说：“你还有心思睡觉，昨儿我们拔了草的寒兰，一夜之间竟然全都枯萎了，以前可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等事儿，昨天你都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我边穿衣服边解释，“昨天我一直按照你的吩咐做的，一点都没敢偷懒的。”

　　“哎呀，不管了，不管了，你还是向兰妃娘娘解释吧。”

　　她拉着我跑去兰花园。兰妃娘娘和芸公主满脸铁青地站在那里，甚是吓人。周围先到的丫鬟和家丁们都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口，再看看昨天还一簇簇的寒兰，居然真的一夜间枯萎了。

　　兰妃怒不可遏的问：“春兰！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和星辰除的草，但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今天就……。”

　　“星辰？”兰妃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吓得发抖，不敢吱声。

　　“好哇，我说嘛，幽兰阁的小丫鬟们哪一个敢这么放肆，原来是你”

　　春兰拉着我跪在地上，我浑身发抖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芸公主暗笑了一下，瞟了一眼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春兰姐姐和我，仰起头看兰妃的时候却露出纯真可爱的微笑。轻轻地拉着兰妃的衣角，说：“母妃，春兰是幽兰阁的老人了，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误，肯定是星辰这个坏丫头做的。”

　　她低头看我，对我的不满透过她一闪而过的坏笑，穿过凝结的空气，直达我的身上，不寒而栗。

　　兰妃嘴角微颤，快步走到我跟前，猝不及防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伸出手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还没等我站稳，另一巴掌已经落下，幼小的身体被成人卯足了劲儿的手掌重重地劈倒在地，眼冒金星，浑身无力。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别以为有太后为你撑腰就可以肆意妄为，幽兰阁，我说了算。”

　　我右手扶着泥泞的土地慢慢地站了起来，幼小的我哪里经受过这些，只觉得双颊火辣辣的疼，整个脑袋蒙蒙的。

　　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必须证明自己的清白。

　　转身爬到那簇花丛边，仔细去看那几株已经枯死的寒兰，覆着落叶的泥土上，趴着一朵浸泡过的茶花。我伸出手将那些茶花捡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慌忙四下扒了扒，果然在泥土里发现了另外的几朵茶花。

　　握着这朵茶花，走到兰妃身边。

　　芸公主的脸立马阴森地下来，伸手要将我手里的茶花夺去，却被我换到另一只手上，让她扑了个空。她气急败坏，又要来抢，却被兰妃喝止住了。

　　兰妃问：“你捡茶渣做什么？”

　　我答道：“娘娘，凡是植物，都不能浇热水，更何况是这么娇贵的兰花。”

　　我迟疑地看着芸公主，她瞪的眼珠快跳出来了。

　　兰妃道：“你继续说。”

　　这时，身边几个丫鬟惊得花容失色，尤其是春兰姐姐，她拉着我的衣角，示意我赶快闭嘴。

　　我抬眼看见一个穿着华丽服饰的男子，站在趾高气昂的兰妃身后，他带着一干人等，其中还有监督我们画壁画的曾槐大人，看他站在来人身后毕恭毕敬的样子，我已知这人来头不小。

　　那人意识到我们发现了他，忙示意几个小丫头不要说话，并点头要我继续说。

　　我得了令，道：“昨天中午您邀了何妃、穆妃等在幽兰阁吃了暖锅，之后您让下人端上热水，亲自给各位贵人泡了穆妃带来的茶花来消火。这山茶花有奇香，尤其是晾干成茶花，更是香气四溢。”

　　“你什么意思？是怀疑我，或者是何妃或者是穆妃？”

　　“娘娘息怒，奴婢不敢，我是想说，如果知道是谁最后倒得茶渣，她在倒茶渣、洗茶壶的时候可能会沾些气味。”

　　兰妃思忖片刻，问：“昨天是谁倒的茶渣，又是谁洗的茶壶？”

　　大家都不敢说话。

　　兰妃怒道：“如果没人承认，就没人赏20大板。看看你们谁还嘴硬？”她指了指春兰，“你带人翻翻每个丫头的东西，看看谁的衣服沾染了茶花的香味，给我找出来。”

　　就在这时，身边一个唤作惜兰的丫头，应声跪倒在地：“娘娘，饶了奴婢吧，奴婢知错了。”

　　兰妃的视线从我的身上转移到惜兰的身上，怒目圆睁，恶狠狠地问：“竟然是你？谁给你的胆子？”

　　惜兰抬头看了看公主，芸公主正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转身要走，却被身后穿着华丽的男子拦住，她顿时大惊失色，跪倒在地。

　　“父王，芸儿给您请安。”

　　兰妃听到这话也急忙转身，见到来人，慌忙也跪地行礼。

　　原来他就是皇帝，是这个国家最高权力的拥有者。我不敢抬头去看，但内心不由得一阵惊喜，我居然在入宫的第二天就见到天子。

　　“芸儿，你要去哪里？”

　　“我……哪儿都不去。”

　　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惜兰问：“是谁指示你这么做的？”

　　“没……没人指使奴婢，是奴婢自己心生歹念，才……用茶水泼向寒兰”

　　“真的？”

　　“真……的。”

　　“你知道在我面前说谎会有什么下场吗？”

　　“奴婢……”

　　惜兰惊恐得瑟瑟发抖，开始小声抽泣，不一会儿抬起头，说：“是芸公主，她看到星辰和春兰在修剪兰花，便将沏茶剩下的热水和茶渣交给奴婢，让奴婢浇到兰花上，嫁祸给星辰，好把她赶出宫去。”

　　芸公主脸色煞白。

　　“父皇，孩儿没有。”

　　“还敢狡辩，丫鬟敢无缘无故冤枉你？她不怕死吗？”

　　芸公主迎上皇上锐利的目光，不敢再狡辩，只得摊在地上。

　　皇上没有理会她，看了看站在身边，浑身是泥的我，说：“小姑娘，受委屈了。”

　　我慌忙跪地。

　　“你就是赫连星辰？宫廷里传说的小小女画师？”

　　我点了点头。

　　“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皇上又看看身边抽泣的芸儿，“你要虚心地向星辰学习，如果我再听说你欺负人家，就罚每天帮太后抄写经文，如果还不悔过，你就去新庙里面壁，什么时候学会宽厚待人，收敛了你的公主病再放你出来，听到了吗？”

　　芸公主忙跪地承认错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晚上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身边春兰姐姐说：“皇上最喜爱兰花，所以喜欢来幽兰阁，如今公主这次闯了大祸，估计皇上一时半会儿皇上再不会来幽兰阁了，兰妃娘娘该多伤心啊。”

　　“对啊，兰妃娘娘又要郁闷很长时间了。可惜了惜兰，被打了二十大板。”穆兰看看不远处趴在床上喊疼的惜兰说。

　　我感觉到惜兰朝我这边看来，凛冽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的恨意，我不去和她对视，这件事本来和我没有关系。

　　我闭上眼听着，脑子里都是皇上一言九鼎的样子，大家都觉得他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上，相信他一定可以帮助自己报仇雪恨。

　　第二天一早，春兰姐姐派我给芸公主送洗脸水和手绢，虽然心里不愿意，但的确是我分内之事，于是硬着头皮走进公主的闺房。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屋子里的陈设和我梦想中的小屋相差无几，简直堪称完美。我将东西放下，便准备离开。

　　这时，从床上传来一个萎靡的声音：“赫连星辰，帮我穿衣，梳头。”

　　我马上走到床前，看芸公主正悠闲地躺着，面带微笑地看着我。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受虐的准备，没想到她竟对我笑脸相迎，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穿衣，梳洗，吃饭一切都顺顺利利地开展，她一直没有抬头看我，只在一切结束之后对我说：“你既然是我的侍读，就应该做些侍读要做的事，今天我要到书院去学习，你也跟来。”

　　尚文书院坐落在王宫的西南角，离宫门最远也最清净，是个读书的好地方，刚进书院的那条胡同，就看到各路主子被各种轿辇抬着往书院去，这是我第一次到读书人来的地方，满心的期待。以前在部落里，有位阿爹会教我们些简单的西原文，但由于年龄小也没有长久的印象，想想还真是遗憾。

　　我低头看看手里的书，满脸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捧着。

　　院子里各位公主皇子已经纷纷落座，伴读可以跪在自己主子身侧，芸公主的位置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先生就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戒尺，满脸威严地看着各位王子、公主纷纷落座。

　　第一堂课学的是学习“六艺”当中的“书”，“六书”当中的“会意字”，“木”部的组合词。皇族的公子、公主们必是从记事开始便已经认字，所以这些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而我则是看得云里雾里，但在研习我家那本《壁画宝典》的时候，也请教过识字的先生，所以也能懂个大概。

　　先祖皇帝景宗和野利荣仁从汉字的角度出发，创造了西原文字，并且广泛适用于全国，因此对公子、公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要同时学习汉文和西原文。

　　我小心地在芸公主身边为她砚墨，边看她一笔一画地在草纸上练字，纸上只要出现写错的字她便将草纸扔在地上，不过短短的一节课，她已经用掉了十几张，我小心地将这些草纸收起来，整理平整放在一起。

　　这一天下来，我见识到了书院还教他们“六艺”当中的祭祀、音律、射箭、骑马、规律等，应接不暇的知识让我大开眼界，晚上躺在床上还在回忆这一天的所见所闻，不由得心里痒痒，于是挑亮小灯，小心地从衣服口袋里将草纸拿出来，用在厨房捡到的木柴烧尽后剩下的炭块在草纸上写字。

　　第二天不用到书院去，但先生给芸公主留了作业，作为伴读，我需在她身边伺候，兰妃只看了她一会儿便和妃子们赏花去了，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人。

　　她抬眼看了看我，将手里的毛笔塞到我手里说：“昨天你也和我一起去了书院，先生留下的作业你就帮我完成吧。”

　　我皱了皱眉头说：“公主，这怎么成，会被先生责骂的。”

　　“你是我的侍读，就要听我的话，这些字太难了，我看你听得很认真的，如果你不会写，我就报告父皇和皇祖母换了你。”

　　我只好硬着头皮在草纸上帮忙写，虽然表面上拒绝，但内心却是欣喜的，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字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就像拿着画笔在墙壁上作画一样，行云流水，只是这毛笔不如碳棒写得随意，很容易歪歪扭扭，但好的是，芸公主的字没有比我好到哪里。

　　秋去冬来，自从芙临去了野利娘娘那里，我便再没见过，宫里有个规矩，不允许宫女私下到别的娘娘宫里去，除非是跟着自己的主子。兴庆府的冬天特别冷，这皇宫也是冷得很，主子的房间里都有暖炉，奴才们就只能躲到被窝里取暖了。

　　我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春兰看我可怜，便要把我们的两床被子合在一起，我是不怕冷的，便把自己的被子给了她，她对我很感激。

　　在朝夕相处的岁月里，我和春兰渐渐地熟了起来，她比我大5岁，今年已经10岁了。7岁进宫，已经呆了3年了。

　　她告诉我的别的宫里的侍读都有单独的房间，只有我和丫鬟们挤在一起。

　　晚上睡觉的时候，看着身边的姐妹盖了两床被子还被冻醒了，突然想起绛云阁的芙临，不知道他现在冷不冷，我要找个机会去看看他才行。

作者有话说

　　每天更新，绝不断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