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长庚》石芽

27、夜宴

　　野利府被抄的第二天，便是中秋佳节，皇上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邀请群臣入宫赴宴，所以格外在意。宫里邀请了全国最好的厨师，从食材到盛器，极尽奢华之能事。

　　宴会在万众期待中开始了，丝竹之声不断，席间觥筹交错，其乐融融。我虽然已经不是郡主，但也被邀请在列。

　　正当大家开心的时候，却有一伙蒙部打扮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人我是认识的，他是蒙部大汗身边的红人，经常给皇上出谋划策。他见到新王，简单拱手拜过，说了自己的名号，身后跟的几位也看起来并非善类。

　　新皇没有说话，表情淡漠，端起酒杯细品着，丝毫不惧淫威。

　　许久他才说道：“几位没有接受到邀请就擅自闯入宫门，这就是蒙部人的处世之道吗？”

　　“我们蒙部人没有你们那套文绉绉的东西，来就是为了讨一个说法，贵国答应给我们的20倍嫁妆至今没有送至城外，这样有失诚信吧？”说话间竟要剑拔弩张，丝毫没有把新王放在眼里。

　　“是谁答应的？”

　　“是和亲的永州郡主。”

　　新皇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出任何的责怪。他起身走到来人身边，突然伸手将身边侍卫的剑拔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刀放在为首的蒙部使者脖子上。那人被吓了一跳，身后的几位也见势往后退，在场的诸位王亲贵族们也被震慑，一片死寂。

　　“都冷静一下，你要是用强的，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新皇喝道。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强硬，不愧是战功赫赫的齐王之子，文韬武略，无人能敌。

　　来人似乎被这种威慑力所折服，语气弱了下来，言语上也略微谦逊了一些说：“你杀了我不要紧，你们送一个假郡主去和亲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并且已经传回蒙部，估计明日大军就会将中兴府包围，皇上自己权衡吧。”

　　“叔叔。”一个乖巧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家都朝宴会入口的地方看去，只见芸儿穿着西原国最神圣的白色公主服，两手在胸前扣住，缓缓地走了进来。

　　在座的人当中有很多是先皇时代的老人，他们一脸错愕，议论道：“这不是兰妃娘娘吗？她不是早已经死了，且与先皇埋在一起吗？”

　　新皇看她在自己面前站定，眼睛里有几丝惊讶。

　　“你是？芸儿？”

　　芸儿向新王施了一礼，道：“是芸儿。”

　　“你的脸？”

　　“已经在蒙部治好了。”

　　“嗯，那就好。皇兄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芸儿又道：“我是同这群蒙部士兵一起来的。”

　　“你......”新皇有些不解。

　　“这20倍的嫁妆本就应该由野利府出的，现在野利家被查抄，自然应该找国库要。”

　　身边的户部官员道：“当初星辰郡主嫁过去的时候已经带去了丰厚的嫁妆，怎么又有财物需要朝廷来支出？”他看了眼新皇，斟酌再三说：“照理说，野利玉卓的财产已经上缴国库，属于朝廷的。”

　　芸儿忙说：“怎么可以这样？这银子皇宫不出，谁出？”

　　大臣看了眼星辰说：“当初已经许诺的朝廷已经出了，至于剩下的，只能由唯一当事的人来出了。”

　　芸儿看明白了，生气地说：“星辰已经代替野利家出嫁了，现在还早替他们还债吗？”

　　大臣看了看芸儿公主，思忖片刻说：“公主难道忘了赫连星辰是如何成为永州郡主的吗？她不是野利家和先皇后共同安插在太上皇身边的细作吗？你还替她说话？”

　　“我不相信星辰是那样的人。”

　　“可当初她接受了永州郡主的册封，也拿了500金的好处，这都是史官登记在册的。”

　　芸儿没有说什么，她知道现在坐在大殿上的不再是他的叔父，而是有自己主张的君主。

　　她看了一眼在旁边一声不吭的我，又看了看皇帝，朝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西原国的大礼。

　　“芸儿你就不要再固执了。”

　　“皇上，您和太上皇是好兄弟，是芸儿的好叔叔，请问您承不承认芸儿是西原的公主？”

　　“那是当然，以后你可以做回公主，享受以前拥有的一切。”

　　“芸儿谢过叔叔，既然芸儿是公主，如果芸儿出嫁，叔叔愿不愿意以公主的规格给芸儿准备嫁妆？”

　　皇帝听出话外音，忙问：“你要做什么？”

　　“芸儿请求赐嫁蒙部木华黎之子孛鲁为妻，请皇上成全。”

　　“芸儿，你……”

　　“芸儿要风光大嫁，所有的嫁妆都要按祖制进行，一点都不能少。”

　　皇上、皇后脸色铁青，芸儿却毫无惧色。她转眼问户部侍郎道：“请问，这是否符合礼法？”

　　“这……”户部侍郎看了一眼皇上，忙说：“只要皇上同意赐婚，一切都符合礼法。”

　　“芸儿，不要胡闹，你可知道远嫁他乡有多苦？”

　　“再苦芸儿也要嫁，比起星辰从小到大为我做的事，远嫁太微不足道了。况且，芸儿要嫁的是自己心爱之人。”芸儿看了看远处的孛鲁，又看了看近处的我，语气决绝。

　　她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说：“叔叔在上，请受小女一拜。小女从小就听父皇说起他与叔叔的情谊，比我的亲叔叔更甚，以前，芸儿最期盼的就是新年，因为那时候叔叔就会进宫，给芸儿带来好多吃的玩儿的。父皇以前也经常跟芸儿提起叔叔的才学，是我们这些公主王子们的榜样。如今，父皇不在了，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芸儿能嫁到一个好人家，从此不再受苦。我想叔叔一定会成全芸儿，也成全在天上的父皇的，对吗？”

　　皇上听得动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准了。”

　　几位蒙部将士听到一个货真价实的公主即将下嫁给他们的将军，并且会带来丰厚的嫁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青婵站在我身后，小声的说：“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竟然有这份魄力，真是没想到。”

　　我闭上了眼睛，不知何种滋味。

　　几日之后，新皇帝颁发一道诏令：让芸儿公主嫁入蒙古木华黎大将军儿子孛鲁为妻，将蒙部与原边界一座肥沃的城池划拨给蒙部，送上千两黄金，牛羊千只。

　　老臣们有很大的意见，可是面对日渐强大的蒙部，采取太过强硬的手段也未必会落得什么好处。况且皇帝刚刚上任，需要稳定四方。

　　事情终于还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芸儿可以名正言顺地嫁给孛鲁，自由自在地生活在美丽的蒙古草原了。

　　出嫁的那一天我去送她，看她穿着凤冠霞帔，满脸的喜悦，眼中带着幸福的微笑。想到揭开她新娘盖头的人是孛鲁，心里有祝福，也有莫名的酸涩。在草原的那个夜晚，我也曾奢望过自己可以是他的新娘，和他自由驰骋在广阔无垠的草原上，采一朵蒲公英看它们漫天飞舞。

　　可那个人不是我，也永远不可能是我。

　　看着远去的轿子和吹吹打打的人群，我轻轻地道了一声珍重。

　　青婵站在我身后，拉着我往回走，我忙问道：“青婵也舍不得芸儿吧。”

　　青婵哼笑了一声，将剑竖起抱着，说：“你呀，是我见过最笨的人。”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也说不好，只是觉得这个公主一定没有那么简单，不要把人想得太好了。”

　　“你不可以这么说芸儿，这一次她不是在帮我吗？”

　　“到底是帮你，还是在帮她自己？你想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