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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太平三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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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三年的冬天格外的寒冷,谢星竹乘坐的马车慢悠悠的走在官道上。这是一匹老马了,听说是她爹在离开谢家的时候带走的,但若问这马究竟年岁几何,谢星竹也是不知。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公子,这天开始下雪了。”
谢星竹闻声挑开了一侧的帘子,只见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观察了一会儿道:“元宝,找个最近的驿站歇下吧,这雪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咱们找个驿站歇歇,等雪停了再走吧。”
“好嘞”
谢星竹将怀中的暖壶递了出去“外边寒冷,你用这个去暖暖手”
“公子您这身子,要不还是你用吧,我冻冻没事。”
“多嘴,给你你就接着。”
这次元宝倒也没再推辞,将暖壶接了过去。
谢星竹倚靠在马车的一角,尽管马车内已经铺了一床厚厚的被子,但仍旧挡不住长时间的久坐。生产力落后的古代,任何活动的基础都需要一个强健的体魄,然而谢星竹没有。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如今,谢星竹有时都不禁怀疑,那拥有发达科技文化的社会,是不是大梦一场。
“公子,咱们到驿站了”元宝的声音打断了谢星竹的思绪。
谢星竹将厚厚的棉衣裹在身上后才走了出去,迎面一阵寒风吹来又带走了一些热量。天色阴暗了下来,雪下得比之前还要大了,官道已经被覆盖了薄薄一层的雪。
“元宝,给些银钱与那驿官,让他给马找个避风的地,顺便喂些好点的草料。”
吩咐完了这些之后谢星竹才缓步进去驿站。甫一进入就见一群年纪不大的小郎君在堂中用餐。
谢星竹视线扫过,未作停留便走向了柜台处道:“今日驿站可还有热汤?”
“今日热汤已经被那边的几位小郎君定下了。若是小郎急需,可与那边的小郎君们商议商议。”
谢星竹转过头又望了望那堂中的几人,衣着配饰皆是不凡,四周又有人伺候,想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罢了,多谢大人。还请大人让后厨做些清淡的食物,一会儿我让小童来取”
谢星竹准备带着刚进门的元宝上楼时,却不知从哪跑进来的一只小野狗趁众人不注意溜到了那一桌人的脚下。许是饿极想要讨一口吃的,然而却不小心弄脏了其中一人的衣角。
“你们还不快将这野狗抓住,将小爷的衣服都弄脏了,小爷今晚就多加个狗肉锅。”
主子一声令下,奴才们前赴后继忙于抓狗。谢星竹本想上楼,但是听闻这句话之后便停了下来,她虽学了多年古代的礼法制度,但她也受了十多年的现代文明教育,于这弱小的生命,她始终做不到漠视。
它被人抓住后脖颈,四肢在地上不停的扭动着想要挣脱。长时间未进食本应该让它没有任何力气去做这件事,但在谢星竹看来,它想要挣脱的力气出奇的大。
直到被拎起来,谢星竹才得以看到那只小狗的样子。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和那些精心饲养的狗相比,它显得过于瘦弱了,只有那双眼睛看起来格外有神。杂乱的黄毛中有些秃了的地方,这让它显得不那么好看。可以说除了那双眼睛,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激起人的怜悯之心。
就在仆人准备将狗送入后厨的时候,谢星竹将人拦了下来。
“敢问那边的郎君,可否将这只狗让予鄙人?”
许是没料到有人会阻拦,那边停了交谈之语。那位被弄脏衣袍的小郎手举一杯温酒看向站在楼梯口的谢星竹。
“可是它弄脏了我的衣服,这可是用陵州上好的丝绸做的。”
谢星竹看了看他的衣袍,光泽柔和明亮,是陵州的上等货。
见谢星竹不曾言语,对方又道:“我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你若赔我一身衣裳,我就把狗给你。如何?”
元宝闻言想要争论几句,被谢星竹拦下了。“鄙人如今行路途中,所带之物着实不多。可否折为现银?”
对方盯着谢星竹看了一会儿转而一笑,道:“行啊,怎么不行。”
谢星竹正准备命元宝交予银票时,又听对方道:“相逢既是有缘,在下也想要与郎君交个朋友,郎君不如过来一同享用?”
谢星竹脱下外层厚重的棉服递给元宝:“你将行李放回房间后可自己去厨房吃些东西,方才我已经和驿官说了。”
“公子要不还是多穿点?”
“不用多穿,那边有烧炭火取暖。近来连日赶路,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言罢,谢星竹便将元宝手中的银票抽了出来走向堂中的那桌人,元宝看了一会儿后也自行上楼去了。
“鄙人姓谢名星竹,今日以茶代酒谢郎君大善。”谢星竹将倒扣在桌上的茶杯翻转过来,径直伸手提起茶壶往里面倒了一杯后举起茶杯敬向那名被狗弄脏衣袍的郎君。未等对方回答谢星竹便将杯中清茶饮尽,又将银票放在桌上推往对方道:“然不知郎君衣袍实价几何,因此斗胆取了这百两银票。”
未几,只见对方笑了笑道:“你说敬我,但又以茶代酒,不等我回答就取出这百两银票。先是高帽往我头上戴,后又连敬茶赔钱,我若继续纠缠倒是我的不是了。墨书,将狗放了,这百两银票也收起来。”
闻言,谢星竹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下姓卫,家中排行第五,你唤我卫五即可。“
姓卫?江州卫氏?谢星竹微微皱了皱眉头,还不等她细想又听卫五问道:“你方才说你姓谢,可是陈州谢家的人?“
这话问出来之后还未等谢星竹回答便引起了其他人的讨论
“谢家?我未听闻谢家有人叫谢星竹的“
“是啊,你看他那瘦弱多病的模样,若是谢家人还不得带好仆从才出门“
“也不一定,你看他长得细眉粉面的,倒是有几分谢家的味道。万一是谢家的偏远旁支也不一定。“
谢星竹恍若未闻,淡淡一笑看向卫五道:“在下只是有幸姓谢,万不敢与陈州谢氏攀亲啊”
许是也认为她是谢家旁支,卫五兴致缺缺没有深究,在谢星竹告辞的时候也只是颔首同意,未有多言。
谢星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雪夜无月。她这间屋子正好可以看见驿站的前院,不知道那群人是不是还未散场,只见许多仆人进进出出手里都拿着些东西。谢星竹皱着眉头思索着,卫五…着的是上等丝绸,饮的是明前嫩茶,仆从成群…江州卫氏?
驿站门口挂着的灯笼中烛火跳动,明日是什么样呢?去往锦都后又是什么样的呢?谢星竹不想再思索这些,干脆灭了屋内的烛火上床歇息。
“为什么要当男儿呢?”
“因为女子多囿于闺阁,男子才能谈抱负。”
“那我们星竹是想要报效家国吗?”
“不想。我只是想让我自己有更多的选择。”
“好。那我们星竹当个男儿又有何不可。”
梦醒,谢星竹抬手遮住双眼,轻轻地唤了一声:“谢怀安”
天色未明,谢星竹将隔壁元宝唤起之后便准备带着昨日救下的小黄狗启程。爬上马车后,她想了想转头对元宝说道:“这次不走官道,咱们绕开昨日那几人”
“公子,这次会不会…”元宝有些担忧的望着谢星竹
这个问题,谢星竹没有回答。
在元宝驾车离开驿站一定距离后,一句有小又轻的“不会。他们不知道”消散在了寒风之中。
车内,谢星竹还在闭眼打盹,突然下腹熟悉的不适感让她略微有些清醒了。仔细地算算日子,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了。
谢星竹没有犹豫,立刻吩咐元宝:“元宝,去前面镇上找个客栈,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了。”
“公子,元宝虽然不太明白您为何要这样,但元宝相信您这么做自是有您的道理。只是,元宝有些担心公子以后在锦都的生活。”
谢星竹听到元宝的话愣了一下,她一直都以一种旁观的视角来看待身边发生的事。她不禁想起了昨夜的梦,那时候的谢怀安问她为什么要当个男儿,在听了她的回答之后没有任何斥责,反而笑着告诉她“星竹想做什么就大胆地去做”,想到这里谢星竹有些想哭,她右手紧紧攥紧腰间的玉佩,生生地忍住了。
“元宝,你会后悔跟着我一起去锦都吗?”
“公子,当初若不是您和老爷心善收留了我,我早就死在七年前的那场逃难之中了。再说,若是我真的害怕,当初也不会死活跟着您啊。我只是担心您这身子的情况…”
谢星竹听闻元宝的担忧笑道:“无碍,我身形瘦弱,对外只需说我身子不好。”
“只是元宝,我的前路吉凶祸福都未可知,你怕吗?”
“怕啥,这不还有公子您嘛”
听到这句话谢星竹真心的笑了,元宝待她赤诚可见,当初不过是在流民之中救下了被抛弃的他,七年侍奉,如今更是坚定地与她一道。
“以后,我一定让你平安富贵。”谢星竹小声地对自己说道
连日赶路之后,锦都终于到了。谢星竹站在城门外望着城门正中的牌匾“进城之后我们先去客栈将休息一下”
“公子,不直接去谢府吗?”
“不用,等我先去沐浴梳洗一番,你再持这枚玉佩和我的拜帖去一趟谢府”
说罢,谢星竹便将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解下递给元宝“若是有人问你,你直说不知。若,有人要直接来见我,你只需告诉他我入城之后深深着迷于锦都的繁华,不在客栈即可。”
待元宝去谢府之后,谢星竹才裹着个厚厚的披风下楼。尽管是冬日,但这街上倒是人来人往,谢星竹牵着前些时日救下的小黄狗漫无目的的走在这街上,看看这家的香囊,摸摸那家的摆件。
走的有些饿了,正好不远处有一家酒楼,谢星竹刚想带着小黄狗进去的时候就被拦了下来。
“客官,咱们这酒楼不能带狗”小二赔笑道
“啊,那行吧”
打工人不为难打工人,谢星竹正要转身离开之时却听一声嗤笑
“到这望江楼,还带着条狗”
“哎,萧小公子此言差矣。那沈二不就带过吗”
“啧,那沈家一家都是头脑简单的武夫,他们怎么懂风雅二字。哎…罢了,看着这些粗鄙之人就头疼”
“萧小公子说的是,咱们何必去管他们”
谢星竹站在一旁看着说话的两人送了她一个白眼之后便径直走了进去。萧?看样子应该是陵州萧氏的人,这沈…应该是沈将军一门。谢星竹眨了眨言,只觉得这权力利益之争真是有趣。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街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沈家小将军今日又被他哥派人从花楼里抓了出来”
“这是这个月第几回了”
“没数啊,估摸着是第四或者第五了吧”
“今日沈少将军在这望江楼。咱们在这等着,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哎,来了来了,沈小将军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街上的人都退到两侧。只见一个束发少年被人揪着耳朵拖着走向望江楼。
谢星竹觉得有趣便也站在一旁围观,只是当他们刚要跨进门的时候,谢星竹牵着的小黄狗突然“汪汪”叫了两声。一时间空气有些安静,连那沈小将军和揪住他耳朵的侍卫都侧头看了过来。
谢星竹看着那沈小将军龇牙咧嘴的呆愣表情,实在是没忍住,笑了。好在那个侍卫没有计较,直接带着人进去了。她侧头看了眼他们的背影,今日出门一趟便遇到了萧家和沈家的人,就好像当初有人吐槽在北京扔个砖头砸到一个当官的,这锦都内的世家子弟也是真够多的。
谢星竹回到客栈后将在今日街上买的糕点递给了元宝“今日出门逛街买的,听说是锦都最好的糕点,来,你也尝尝。”
“公子以后出门怎么也得带上我啊,这我不在您身边,万一出什么事…我怎么对得起老爷”
“欸?我出门不是带了这小黄狗嘛”谢星竹指了指脚边的小狗
“公子!!!”
“好啦好啦。你今日去谢府没遇到什么事吧”
“没有。我将玉佩和拜帖交给守门的下人之后在门口等了大约有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人急冲冲地来问我,我都按公子您交代的只说不知,后来他又说他主子想要来见公子,我只道公子早已出门。”
“嗯…做的好,总归急得也不是我们。”谢星竹蹲下将小狗抱在怀里道:“以后这只狗呀,就叫阿黄吧”
元宝看着谢星竹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明明前一刻还在说严肃的事情,下一刻就给狗起名了,元宝觉得公子这人总是看不明白。
又说那边谢府,在元宝递上了玉佩和拜帖之后,谢府的气氛有些凝重。消失已久的谢家三房突然出现了,那些早尘封的往事又被这北风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