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章 落神（十） ...
-
第二十章 落神（十）
花涧游尽其所能为自己铺垫后路，可谓‘一步三回头，两步心慌硬着头皮往下走’……在这常世游历也并非随心所欲。
下界本就是一件对神祇来讲绝不可行的事，哪怕是奉旨下界也是要有章法的，至于章法到底是什么，就算是赤松子站在这里恐怕也很难给她细细讲清楚，可也不外乎是神皇的底线罢了。
不说赤松子的身外化身时不时来一趟突击视察，就是神皇本人的‘监控摄像头’也会在得空的时候扫到花涧游所处的位置。
不说她所做的事神皇全部知晓，至少一个大概是知道的。
可不管花涧游怎么折腾，神皇都未曾说过哪怕一句话，可以想见，花涧游所做的这些都还在神皇可容忍的范围。她每每完成一件事，总会有那么几天小心翼翼，生怕神将下一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给自己来一个警告。
可是没有，都没有！
她的胆子慢慢变得大了起来，似乎已经知道神皇的底线在什么地方，是以，她避雷的手段便越发的层出不穷……
‘就像是一个滑不留手的泥鳅。’
这是西王母替神皇监控花涧游时给她的评价。
多次的试探，已经让花涧游摸清了很多不可言说的框框道道，其实很多东西并没有她想的那么困难，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开始走在了神皇‘意有所指’的前方。
西王母看着花涧游越来越有主张，可神皇却总是一副高深莫测，不管不问任其发展的架势……她知道，花涧游已经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了。
她开始感叹赤松子的好眼光。
赤松子能在共工氏衰落之时一人力扛水一族直至今日也未见失势，实力心性可见一斑，教出来的学生就算看起来再如何憨傻也绝不会蠢笨如猪。
让花涧游待在下界游历本就是神皇为了平息龙王怒火而做下的决定，倒不是说他有多顾忌四海龙王，只是在某些场合，该给的体面神皇还是要给彼此留下。
花涧游本质上并无过错，囚牛公子任意妄为的举动惹恼了神皇，下界游历是维护也是警告。
再者，让花涧游待在常世也不失为一种遏制其的方式。
和神界高浓度的先天灵气相比，人界的灵气堪称稀薄，这都算客气的说法。
除了专门掌管常世四季轮转的下级小神和仙们，要不就是为了图新鲜而去往常世的神祇之外，几乎没人愿意长时间的呆在常世的土地上，这对于神祇们本身的修行并没有好处。
花涧游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彼时常常一人独处时心中总有愤懑难平，可就算有怨那又能怎么样？
神皇一句‘缺乏历练’她就得乖乖待在下界，和赤松子兢兢业业配合神皇演上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戏码。
哪怕她深知这其中神皇在下好大一盘棋，她也无法违背对方的意愿。
人微言轻，莫过于此。
四海龙王也深知其中关节，自知理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算是对神皇作出裁决的信服，尽管不会名目张胆私自找花涧游麻烦，可这不代表他会看花涧游坐大而不闻不问。
赤松子人精一般的人物，自然不会让花涧游还未出师便折在四海龙王手中。
精明如他，总能在花涧游心情极为不忿之时出现，明里暗里进行着苦口婆心的调和引导，就算知道花涧游是个在大事上沉得住气的人也难免在这件事上和花涧游一样对神皇的做法心有怨怼，连他都如此，更何况花涧游？
赤松子顶着花涧游的皮在外替她积威，为郎默氏日后的出山造势，也在警告龙族别想轻举妄动，他赤松子在的一天，就不会让花涧游死在他们手上！
三百年，赤松子便是用这样极为缓慢的速度，以如此方式教导花涧游‘该如何做’‘该做到何种程度’……赤松子为她画好了雷区，她避开雷区便好。
神皇能保她，但也仅限于游戏规则内，要是她顶着这张‘免死金牌’搅得人界乌烟瘴气，恐怕就是同一条船上的虾米他也能轻轻踢下去。
好在，花涧游很聪敏，很多不可言说的事，赤松子一点就透，不用明说就能领会精神。
花涧游一开始并没有领会到这一层，她之所以想要和龙族抢夺雨数之恩，是为了抢夺龙族的信仰和功德之力，纯粹是出于泄私愤的心理，可是赤松子在她进行大动作之前便为她不着痕迹的演示了一遍……她若是再不明白，也未免白活了那么多年。
常世的信仰之力是龙族嚣张的本钱，神皇从他们手上夺走了两件宝重，那么她需要做的就是瓜分掉龙族的信仰之力，尽己所能夺取龙族气运，甚至，她还要学着掌控行云调雨令内庞大的力量化为己用，这是赤松子的希望也是她的希望！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走在钢丝上的人已经不止是她，还有赤松子，还有水一族，甚至是神皇棋盘上的所有棋子，她如今还能好好站在这，只是神皇认为她还有用，所以，她必须彰显自己的价值。
她甚至有理由相信，不管是在常世还是神界，无数的棋子都在神皇手中开始运作，只等最后一击，彻底击溃这庞然大物。
所以，为了这最后一击，她在常世呆足了整整三百年。
这三百年，作为被供奉神祇，花涧游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信仰之力和传世功德——信仰之力其实是一个非常抽象的东西，神祇能根据信仰之力的获得来源轻而易举的辨别对方是否是真的信服自己，它只能是人从内心发出的诚诚切切的信服和敬仰，参不得一丝虚情假意……
至于传世功德，这就更宽泛了。教导郎默氏族人生存技巧和方式，改造房屋和工艺品，补齐近神语字部，甚至是传下修炼法门……都会被算在其中。
天道会计算这一系列动作下会引发后果，造成的得失，便是花涧游信仰和功德的数量，直到这一切的影响完全消失……
比如说：四十年前无妄山地下城全线竣工，作为郎默氏最为坚固的隐形堡垒，那变化莫测的地宫密道，制作精良的机.关偃甲，行踪不定却效果诡秘的奇兽和药虫……帮助郎默氏避过了数十次的魔族进犯，不下百次的天灾人祸。
那么作为提出地下城建设以及全程参与的花涧游便会因为这地下城的存在而获得功德之力，只要地下城的作用一日不减那功德便会源源不断。
这是一个极为庞大的工程，但这背后所蕴含的巨大利益链却是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的。
总之，她对自己耗费多年心血所得成果感到非常满意。
而得益于外出游历的族人，郎默氏得神佑之说在神州大陆一次次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在得知郎默氏氏族如此安定繁荣之后纷纷惊叹其氏族强大非常。
常世之人在历经几次神魔.交.火殃及池鱼之后，身负神通之能的郎默氏祝祭瞅准时机纷纷朝常世之人伸出援助之手，声名一时无两，甚至为花涧游竖起身像以供祭拜祈求庇佑。
一时间，郎默氏的事迹和花涧游施展的神迹广为神州大陆所知，当四海龙族惊疑雨数功德之数不增反减时，‘无妄山郎默氏’之名声名大噪，论威望竟隐隐压过了龙族一头。
说起这个花涧游就想给机智的自己点上一百二十个赞。
这么多年龙族确实私下里给花涧游添了不少堵，就连魔族也来凑热闹。
龙族还好说，顶多在雨数上给她搞事情，这花涧游不怂。
无妄山不缺水，淡水也不缺。
但是花涧游想要人为制造一个聚灵之地，那就需要水，大量的水，海水自然不行。地下城构造复杂，地下水道自然也多不胜数，想要保持活水水源不断，便需要外界活水源源不断流向地下城。
地下城并非所有都深埋地下，那不科学，也不可取，郎默氏取山形地势优势在其中开辟出诸多积阳之地，使阳光可照射到有限的面积，毕竟地下也是需要空气流通来保证地下城的氧气供给的。
花涧游以移山填海之能人为凿出一个‘蓄水池’，源头向北以承接山涧雨水流向水池，接着或大或小四通八达的河流湖泊延长线连接地下城的地下水道向地下城注入活水。
那庞大的蓄水池需要大量的淡水填满，花涧游懒得废那力气，干脆就让龙族借着施雨之时给她制造的不少暴雨转移水源，虽然山洪以及海啸在一定范围内也给花涧游招了不少麻烦，不过这些都好说，她本身便精于此道，化解的毫无压力。
龙族这一些小手段算是‘软实力’，来软的她，她不怂，可而今当魔族大军挥兵压境的威势，却是实打实的‘硬刚’，这就让花涧游心下一凉。
她甚至不需要多思考就把锅扣到龙族头上，就算不是龙族做的她也要把锅扣到龙族头上，毕竟，很多事情，只有在对象是特定人物的时候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越界……
天边翻滚着厚重黑云，和花涧游向天借势的雷云不同的是，黑云中隐隐绰绰能看到形状怪异的兽类体态的身影，是魔族将领的真身，而黑云裹挟着的除了魔族还有嘶声竭力咆哮着的兽族……
“大椿娘娘，今日魔族的攻势似乎有些异样……”
“嗯，大概是北边的战事出了问题。”
大祀的话让花涧游想起了不久前赤松子的传信，‘蚩尤同神界的战争已近白热化，北边战事焦着，魔将们想从南境海域打开突破口……’她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应对，可没想到对方来得那么快，要不是她百年前便做好了防御措施恐怕今天也是一场死战，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神界……是只打算让她一个人死守南方吗？
虽然早就知道神皇不会在明面上给予她帮助，但好歹也派些神将给她镇镇场子吧？？南方虽然大部分都是海洋，可不代表他们就过不去啊！如今不闻不问也没个支棱的算是怎么回事？？？
“不必惊慌。敕（chi四声）、畲（she一声），带上两支精锐绕道枯霞峰从背后包抄……”就算心中惴惴不安，可花涧游是郎默的主心，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慌，转头便吩咐两位亲卫大祀让其带人从后方包抄使暗招。
水灵和木灵们传来的消息花涧游已经接收到了，第一批阵图的效果已经消失，魔族们似乎已经发现阵图攻击是有时间限制的，便打算按兵不动，花涧游早已料到这一点。
魔族能抵抗一部分幻境的影响，可是兽族魔抗不强，阵中幻境的影响对他们来讲是极大的，一个个丧失理智般朝着彼此砍杀……魔族不动，就只能被动被攻击，甚至远离兽族，那也没用，四面八方的风刃、冰刀以及淬了毒的利箭也绝不会停止，他们这样的做的意义不大，但这也表明魔族的魔抗实在是强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兽族就算了，法阵就能困住他们，至于魔族，至少要趁其腹背受敌之时能杀一个是一个！
大祀们领命带着众卫队绕了小道，身后吊着无数山精妖兽。
郎默氏中也有不少被驯化的凶兽专门用作对抗外敌的，是以，想要突破花涧游拼尽老本来加固的‘龟甲’，在这无妄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初时郎默面对魔族和兽族时都是单方面挨打状态，直到花涧游被作为供奉决定改变策略，教导郎默氏锻体修炼之法后情况才稍微好转。
如今更是花涧游向天借势开了一次大招，诸天神雷抽的兽族焦尸遍野、魔族铩羽而归之后，郎默氏这才第一次品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这是第一次郎默氏毫无伤亡的击败兽族，甚至是魔族，这是常世人类从未做到过的事，也从不敢想象。
高悬的鸿蒙戮厄剑依旧是那锈迹斑斑的模样，可哪怕如此，在花涧游手中却宛若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剑光扫荡之处山峦震颤、兽族横尸、魔族断首……
满天雷云裹挟着电光，电弧闪亮得能照亮群山，雷柱劈斩而下，山谷中绽出巨响如落地的惊雷——神剑御雷真诀。
天道的锁链在雷诀落下的一刻剧烈摇摆起来……
若是万剑一看到花涧游使出的神剑御雷真诀定会大惊失色——这一剑竟已臻至太清境的威力！
从玉清境到上清境再到太清境……千年……整整千年！
这一路走来竟是如此艰难！
花涧游手中握着被寒冰包裹着的鸿蒙戮厄剑，眼中氤氲着泪水，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将酸涩咽下去。
“犯我郎默者，诛！”
空阔的峡谷中炸开一声充斥着威慑的声音。
#
和花涧游所想的兽族和魔族历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惯例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们居然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又杀了个回马枪。
看着漫山谷郎默族人零碎的尸块，花涧游胸中那股子邪火蹭一下冒了出来。
是她大意了。
“开阵笼，困死他们！”
所谓‘阵笼’，就是花涧游带着郎默族人刻画在无妄山四处的阵图，符文法阵遍布山棱和石壁，阵法一开，哪怕是郎默氏也无法在图阵效果消失之前使它停止。
花涧游手中绕转着一圈珠串，珠子是莲子的大小，形状也是莲子完整的样子，不停的转动手中物体，算是花涧游这些年没了雪凤冰王笛之后的新思考的方式。
兽族甘俾在两百多年前的一场突袭中被花涧游斩杀，尸身多处部位被做成了武器和护甲，如今就穿戴在护卫队亲兵身上，防护效果简直一流！
兽族和魔族其实浑身都是宝……花涧游看着盘旋在脚边的七尾蜈蚣这样想到。
这七尾蜈蚣如今已不是当年苍松交给她时的模样，经过兽族和魔族血肉喂养的七尾蜈蚣长相已经异变，若不是花涧游修改和加大了对七尾蜈蚣的控制方式，恐怕早已为害一方。
……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五毒是怎么回事……风蜈使要不要考虑给她寄点宣传奖励啥的？
已经奔袭出去对抗魔族的郎默族人在接到花涧游的命令之后毫不犹豫的调头便四散撤走，临走还不忘顺手启动特定位置处的机关法阵，杀红了眼的魔族打算乘胜追击，却被启动后的机关拦了去路，死伤无数。
退回了安全区域的卫队在驻地范围进行休整和治疗，大祀和祝祭们都是能医能打的主，自然的接手了医疗任务。
无妄山中响彻了一夜的哀嚎和悲鸣以及空中阵阵冲耳欲聋的撞击声和爆.破声，那是魔族和兽族试图冲破图阵防御和攻击结果被反杀时挣扎、反击的声音。
花涧游花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来设置的图阵可不只有一个两个，是成千上万个！
光是防御类结界以及攻击类阵图便不是个小数目。
兽族的物攻以及魔族的法攻都能对阵图造成损耗和伤害效果，可是一时半会儿他们也攻不进来，这时间足够他们相出办法甚至是逃亡了。
#
神皇遣赤松子前往北境，协助北方天界水天帝一同对抗蚩尤主力。
高居首座的神皇在听完负责北方战事传递的风伯禀报之后，忽然转头询问西王母道：“雨师玄溟氏何如？”
自从花涧游在常世搅动风云还折腾的有模有样之后，‘雨师大椿’这个名字便成了‘雨师玄溟氏’，前者只是称呼，而后者却是给了相对应的体面，也算是神皇变相承认了花涧游在常世的所作所为，也打算在之后给与一定的奖励和回报。
“甚幸……现今已是人间历第七日，蚩尤遣兽族悍蒙及魔将资溪以渡无妄之海……仍未攻破雨师玄溟氏设下的防御线，赤松子此前信传大椿之后，询鉴神界何时能派遣神将以助玄溟氏……还请，神皇示下……”一直关注着常世事态的西王母面上带着诡秘的神情回道。
神皇沉默片刻，道：“复其：‘雨师玄溟氏大椿……惠泽福深、天道将以其偿，幸兮、祸兮，观其缘法。’”
西王母闻言瞳孔一缩，深吸了一口气，心下大叹：赤松子之福矣。躬身退下，招来玄鸟衔枝而去。
‘玄鸟衔枝’预示着其带来的是个好消息。
赤松子何等聪明，已经大致猜到其中原委，可就算是已经料想到的事情只要还没有个结果，他心下也是惴惴不安的。
“赤松子忧心南方玄溟氏？”北方水天帝，亦称‘黑帝’，此事正同随行的部下一起探讨着当下的战况，却见收到玄鸟衔枝之后的赤松子走了神。
赤松子也不避嫌，直说‘正是’。
黑帝麾下皆是水族，自然也是知道两人说的是谁，这人间三百年余，无妄山郎默氏和雨师玄溟氏大椿的名头可是极为响亮的，要说没有神界和赤松子的手笔他们是万万不信。
不过同为水系一脉，黑帝也深知赤松子的难处，更知道要培养出一个非本家的他族愿意为本族尽心力甚至是效忠的强大他族有多难……若非他身上流着共工氏的血，恐怕也不会是如今的处境。
玄溟氏很不错，赤松子没有押错宝，水一族的崛起也指日可待。
这样一想，黑帝心下也是微微一叹，道：“蚩尤主力皆被我等拖延在涿鹿进退不得，想必南方定会有神皇思量，赤松子也别太忧心。”
神皇不可能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的暴露在人前，无论如何，黑帝是不会相信，神皇没有后招。
“……但如尊上所言。”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章 落神（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