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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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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城市。
白昼的光线还没有完全隐退,路灯在昼与夜的交界处,悄然绽放出白的、红的、绿的、黄的光束;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街的两边高低错落,闪烁旋转,把街的夜色炫幻得五彩缤纷,或明艳撩人,或幽暗神秘。
我研究生毕业,应聘到了现在的这家杂志社。杂志是越来越不景气了,但谁让自己有个文学梦呢?高考填报志愿时,父亲说学金融,下次去投行,搞资本运作,像郭广昌一样。在父亲看来,郭广昌这个老乡,是东阳走出去最成功的代表。他不知道郭广昌大学学的是哲学。母亲说学法律好,当个女法官神气。我既不想赚大钱,也不想去断案。我的人生我做主。
父母虽说初中毕业,但和文盲没有什么区别。语文除了能看个报纸,数学能加减,背个乘法口诀而已,自然说不过我。所以大学还是学了汉语言文学。虽然在大学时也写过一些东西,但都没有一点反响。大学毕业找工作很难,于是在家准备了一年,还是考回了母校的研究生,拿着硕士文凭才进了这家杂志社。
我到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是现在的城市,看不到星星,否则真应了那句“早上披着星星出门,晚上戴着星星进门。”
因为是老小区,没有设计地下车库,地上的又很少,所以路两边停满了车,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停好车。《昨日重现》的音乐响起——我的电话铃声。我把蟹放在地上,从包里翻出手机,希望是钱冕的。却是桃子:
“伊灵,你来了吗?”
“我就到了。”
“钱冕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哎。”
“知道了,上来再说。”
我两只手上都是东西,腾不出手来敲门,只得用脚踢,一直听到门内传出“来了,来了”的回音,和急促的脚步声才停下。桃子开门,接过我手中的蟹,打开盒子,抓起一只:
“哇,好肥。”
“说是阳澄湖的。”我一边换鞋,一边说,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多少带点炫耀。其实心里发虚:一是前几年桃子单位发的东西很多,可以说吃穿用样样不落,这些东西我和钱冕都沾光了;二是,正宗阳澄湖的六月黄,这种童子蟹,大闸蟹中的小鲜肉,量少,即使能买到,价格也很高,那么抠门的社长,会作为福利发?这就好比要葛朗台拿出金币给别人一样——不可能。
桃子把蟹拎进厨房,又从冰箱里拿出肉,向我晃了晃:
“清蒸六月黄,红烧土猪肉,等下我们像梁山好汉那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说着,就哼起了《好汉歌》:
大河向东流
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说走咱就走
你有我有全都有
……
“你不减肥啦,好汉?”我揶揄道。
桃子在吃方面是非常豪迈的,再加上饭局多,减肥就成为一个难题。都说中国女人有两大追求:一是追求白,二是追求瘦。好在桃子白,而且白里透红,不用费心;但在追求瘦的道路上却任重道远。也使她的相亲之路磕磕绊绊,无论是长途跋涉还是百米冲刺,都与奖牌无缘。现在她基本放弃了对结婚的向往,但对减肥还是情有独钟。不是为了爱情,而是减了可以继续大吃。
桃子系好围裙,开始刷锅,水声哗哗,结实的肩膀像小松鼠一样的抖动。
“当然要减。不过,减肥都是在大吃后。网上不是有一句流行语‘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吗?”桃子永远有理,要减肥有减肥的理由,吃有吃的道理。
“那倒也是,我刚好还有几瓶西班牙的斗牛士风情红酒,晚上我们三人,一人一瓶,不醉不睡。”我想到了前段时间买的红酒。
我们每次在家里聚餐,都是桃子掌勺,桃子不是吃主,但一定是个吃货。她参加的旅游,都是美食之旅,去台湾、欧洲、日本东南亚,凡是美食游基本都去了。每年的五一、国庆,都是和同学朋友同事在外面享受美食,春节是和父母一起,出去旅游或者在家大吃大喝。最近这两年,因为每次回去,都架不住父母亲戚的催婚,干脆不回去了,都是父母来和她团聚。
桃子有一个特别好的习惯,就是在外面吃到好吃的,都要回来自己学着做,而且,可能是热爱吧,一学就会。《舌尖上的中国》刚出来,她每集看后,再看回放。对导演陈晓卿迷得不行不行,搜集陈晓卿所有的资料,文字视频,她认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就是陈晓卿的老婆,也不知她有没有老婆。中国人对世界饮食文化贡献最大的人也是陈晓卿。当别人迷吴秀波张嘉译李易峰什么的,她都不屑一顾,觉得不实惠,空得很。她最迷恋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陈晓卿,一个是被称作地狱厨神的刘一帆。
所以,我们每次在外面聚餐,都是她选的地方,而且基本不重复,因为这里的饭店餐厅也确实太多了,各种档次价位的应有尽有。这为桃子成为我们这里的超级吃货提供了条件。
桃子把盒子里的蟹,倒入水盆里。一只只六月黄,个头不大,小心翼翼地爬着,远没有成熟大闸蟹来得凶猛威武。六月黄爪尖不硬,脚毛还没有长全,在蟹钳位置的毛带点褐黄色。桃子抓起一只给我看:
“你看,这里的毛如果是又黑又硬,那就是隔年的小蟹,肉质就不嫩了,只有毛的颜色带黄褐色,才是童子蟹。”
我心里惊叹,桃子对蟹也懂,能分辨出是童子蟹还是成年小蟹,我连公蟹母蟹都分不清。
桃子用牙刷麻利地清洗着蟹,我把桃子刚从冰箱里拿出的肉,放进另一个水池。桃子看到了,拿起肉在鼻子前一闻,没有一般饲料猪浓重的腥气,再看肉的纹理,肥瘦相间,肉质细嫩红亮,就告诉我:
“挑肉一要闻一下,腥气太重吃的猪饲料有问题;二要看肉的纹理,太粗肉质粗糙,口感不好;三要用手摸一下,如果不黏,说明是前一天卖剩下的。像这块就是好肉!”
我按照桃子的要求,把肉放入清水中,开着水龙头,洗去肉中的血水。桃子说这一步她是饭店大厨教她的,很多人怕猪肉腥气,往往先将肉在水中汆一下,这样腥气是除掉了,但肉本身的鲜味也少掉很多,不是原汁原味了。所以,桃子烧肉都不汆,而是在清水里冲洗,有时间的话她会放在清水里,水龙头开的很小,水流着,过两个小时,时间紧就水开大些,花半个小时。
桃子刷好了蟹,开始洗肉,她不停地用手搓洗着肉,好像在给小孩洗澡,那种专注与投入在她的工作中是少见的。我想,如果她在平时的工作中有这样一半的话,桃子早就是科长了,也不会到现在还是科员。
不过,在桃子看来,科员就科员,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出去别人介绍起来时,这是科长,这是小陶。不就是工资少那么点嘛,钱,桃子是真的不在乎,父母都是公务员,而且是最肥的财税部门,桃子每年的旅游费用都是父母赞助的。前年父母给她在杭州买了房,希望她赶紧找个人嫁了。在经过了无数次的相亲后,她已经心灰意冷,但表面上一脸不屑,谁要嫁。所以还一直和我们一起住着。她觉得一个人挣一个人花,挺好!
桃子把肉放在菜篮里沥水,开始剥蒜,回头对着我说:
“哎,你说钱冕会不会有什么事?前天晚上看完两集《爱情公寓》,回房间,正准备睡下,听到她回来的声音。本来想出来和她聊两句,但想到最近她都不大愿意搭理人,一副神经兮兮的样子,也就没有出来和她说话,而是管自己上床了。”
“你另外还听到了什么?”我想肯定还有其它什么。
“我听到她直接进了房间,好像都没有洗漱。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钱冕是很爱干净的人,以前不洗过是不进自己房间的。你记不记得?她和我们讲过,她住校时睡在下铺,但她的床任何人都不能坐的。”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我们有一次在讲各自的大学生活时,钱冕讲得最多的就是寝室里同学的卫生习惯不同,让她很苦恼。
“一次,有个同学的妈妈来了,不知道情况,就坐了上去,同学来不及阻止,被刚进门的钱冕看到了。钱冕碍于面子,没有表示什么,等她走了,立即把床单换下,扔在盆里洗了。后来,大家都不敢坐她的床了。”桃子说。
桃子的话让我联想到我最后一次见到她,也觉得不对劲。
上星期二,因为第二天要出差,准备一些采访提纲和受访人的资料,懒得烧饭,就叫了外卖。刚想吃,有钥匙在锁孔里旋转,门开了,钱冕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只见她头发凌乱,有一络沾在鼻子上。白色的连衣裙穿在她身上,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空荡,人越来越瘦了。眼睛忧郁空洞,好像没有看到我一样。我呆在那里,只见她把钥匙扔在进门的柜子上,木然地换上拖鞋。我站起来,跑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像死人一样冰凉。
“钱冕,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她嘴巴咧了一下,算是笑了笑。但这个表情太过勉强,反倒使我的心缩紧。
“你的脸色这么难看,有什么事的话,要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上。”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眉头紧锁,拧成一个结。
“真的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心里很难过。”钱冕的脸上掠过哀伤。
“你坐下,难过什么?”我急切地问道。我觉得难过肯定是有原因的。
“我也说不出来,就是难过。”钱冕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
“那总有什么什么事,引起你难过,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不开心的啊。”我看着她的眼睛,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好像有很多事都让我难过,又好像都不是。”钱冕把头靠在沙发上,眼睛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好像脑子停止转动了,一切都静止了。
“那就不要去想,好好休息休息,睡一觉就好了。”我安慰道。
“睡一觉就好了,可是我睡不着,整晚整晚都睡不着。”钱冕的头在沙发背上,无力地来回划拉着,脸上呈现出无助、绝望、哀伤、轻蔑、清高复杂的表情。
“你失眠啊?”我叫了起来,我不明白还会有人失眠。我每天都觉得睡不够,头搭上枕头就睡死过去。我无法体会失眠者的痛苦。以前看过一个资料,说是中国30%人群存在失眠症状,超3亿人有睡眠障碍,那就是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人失眠。
“很多年了,最近更严重了。”钱冕幽幽地说。
“你去医院里看过吗?”我听说医院里有身心科,可以治疗失眠。
“没有。不想去看。”
“那你还是要去看一下医生的,配点药吃吃。”
“吃什么药啊。”钱冕忽然站起来,冲我吼道。看到我错愕的表情,她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留我一人在客厅里。我感到莫名其妙,简直太不可理喻了。我关心她,叫她去医院看看,有错吗?真是神经病。我真是多管闲事。
刘心武说:“把快乐渡给别人,算一种洒脱;把难过宣示别人,则近乎冒险。”而我觉得听别人讲难过,有更大的风险。人都有一种自我保护意识,不愿意把自己的不如意让别人知道,生怕别人因为自己的不幸,成为别人幸福的原因。
“我上星期出差前,就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但当时也没在意。第二天我就出差了,昨天回来就睡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回来。”我把上星期的事和桃子说了一下。
“那看来钱冕一定碰到事情了,只是她不愿意告诉我们。”桃子一只锅蒸上蟹,一只锅烧肉,她用锅铲翻着肉,肉已经两边焦黄了。
我舀了两杯米,够我们三人份,我想着也许钱冕会回来吃,即使在外面吃了,也可以再吃一点。
我把洗好的米,放入电饭锅,按下煮饭键,这是我每次聚餐要完成的任务。用钱冕的话说,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活。但即使是这样的活,有时也会让我搞砸,不是水放多了,就是水放少了,有一次竟然忘了放水,等到煮饭键跳掉,以为可以吃了,一看还是米。
钱冕的厨艺也不错,会把一种普通的食材,变出好几种花样来,她最拿手的就是花菜,光花菜她就有六、七种烧法,而且都色香味俱全,真心佩服她俩。和她们相比,我是个生活上的白痴。
蟹早已蒸好,肉经过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慢炖,已经酥烂。再炒了笋干丝瓜和茭白毛豆。钱冕还没有回来,我再打过去,手机还是关机。望着色香味俱全的陶氏红烧肉、金黄的六月黄、油光翠绿的笋干炒丝瓜、一青二白的茭白毛豆,我不禁咽了下口水。
桃子解下围裙,嚷嚷着:
“这个点都没来,估计在哪里吃了。我们一边吃一边等。”
“开吃。”我也觉得可以边吃边等。
我拿出红酒,桃子利索地开了瓶,在酒杯中倒上。在我的记忆中,三年来,我们在家聚餐,都是三人,少了钱冕,总觉得不习惯。于是,我又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还是关机。
“不知道钱冕碰到了什么事。”我真心担心钱冕出事,我们三个都是家里的独生女,彼此就像姐妹一样。
“我一直觉得钱冕心事重,她有很多事情都不会跟我们讲。她很少提她的父母,也从来不提她的前男友。”桃子晃着杯里的红酒,眼睛斜睨着说。
桃子一直觉得钱冕过于敏感,还有点孤僻,甚至喜怒无常。所以,对钱冕来说,可能我和钱冕的性格更接近一些,彼此的理解也多一点。桃子的性格更开放更乐观,像男孩子多一点。桃子说要像梁山好汉那样喝酒,但终究好像知道喝红酒的,都是绅士淑女,小口抿,而不是大口倒,但肉倒是吃得大口,桃子说是过瘾。
我们两个边吃边聊,一晚上,聊的都是和钱冕有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