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鸾纪事》婷哥儿

24、今夕何夕

　　夏日炎炎，午后漫长，小石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昏昏欲睡，头一晃一晃的。

　　再过一会，崇明殿的小吏便要来宣召了。这段日子，皇帝常常宣见萧真，每到下午便会派人来。

　　小石揉了揉眼睛，便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忙身恭迎，而后向殿内传话。

　　萧真早已准备妥当，直接随小吏走了出去。

　　皇帝要宣见萧真。对此，萧真并不意外。大理寺监牢中，赵守仁对萧真说的话始终让皇帝介怀。与其疑神疑鬼，不如把萧真传到眼皮子底下看管。

　　所以定时参与内阁议会便成了萧真每日的新任务。会上有各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各宰相，以及周王，齐王等。起初萧真的现身让大家诧异，但渐渐也明白过来。不过他们的理解是，皇上这是因为上回错抓了三皇子而做出弥补。

　　萧真的才能和见识之前已略有展现，故而几位宰相对他心中还是称许的。

　　今日，萧真见到了朱王萧彻。

　　萧彻伤情略有好转，气色还算不错。萧真坐在他对面的书案旁，闷头不说话。偶然两人的视线在大殿的中央交汇。萧真双眼奕奕，却有一丝慌乱和无措，仿佛一头在林中走投无路的小鹿，被猎人发现了。

　　而萧彻便是那捕猎手，萧彻想，抓住他还是放了他？若是放了他，在凶猛可怖、怪兽乱出的丛林里，他能活下去吗？那么，抓住他。可是他偏偏喜爱自由，即使是一头受伤的小鹿，他仍有攻击性极强的鹿角，对一切都充满敌意，不知疲倦。

　　萧彻思索着，细作的消息可靠，萧真看起来确实心事重重，听说他去过掖庭后，那里便死了一个嬷嬷。是否是有关辰妃的事？萧彻就算没见过萧真，也能掌握萧真的行踪，这都是源于他早早便安插在鹿鸣宫的细作。

　　萧真的双眼垂了下去，他提笔写字，仪态翩翩。他知道萧彻在看他，但他却不敢公然回应萧彻的眼神。父皇从不掩饰对萧彻的器重，而萧真也明白，萧彻的才能无可厚非。放眼朝中，没有第二位皇子的治国能力可以与他比肩。他们一起长大，接受同一位太傅的教导，在朝中的地位却大相径庭。

　　萧真现在隐约明白过来，这不仅是因为出身的缘故，萧彻身上确实有一种令人钦佩的魄力。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萧彻偶尔会露出本来面目，他富有侵略性的眼神暗含了他的野心勃勃。越是威风内敛的人，越是可怕。萧真察觉到萧彻的野心，却意识不到萧彻为何没有对他伪装。

　　崇明殿议会后，群臣散去，萧彻叫住萧真，蹙眉问道，“这几日你是怎么了？”

　　萧真低头回答道，“多谢二哥在父皇面前为我求情，我才能早日从大理寺出来。这几日自然要在宫中反省思过了。”

　　“父皇是有心放你。否则就算我去求情，也无法扭转。”萧彻不忘为皇帝说几句好话，语重心长道，“我们虽为儿子，却也是臣子。你明白吗？”

　　萧真没有应声，突然关心道，“二哥伤好了吗？”

　　萧彻没料到他会忽然关心自己，噎了一下道，“没什么大碍了。”

　　“那就好。”萧真脸上绽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臣弟先行告退。”

　　萧彻扶着白玉石雕的栏杆，望着宽阔的殿前广场。萧真正独自穿过广场，留下单薄的背影。这小小的背影烙在萧彻的眼中。

　　萧彻心中呢喃道，阿真，不要去触及底线。因为你不知道你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这时关十年前的深夜，萧彻从母妃寝宫偶然听到的秘密。萧彻为萧真规划好的出路便是封王，出宫建府，逃离是非。可是，萧真看起来似乎在谋划些什么……

　　萧彻并不知道萧真内心的纠结。因为秋时嬷嬷的几番话，萧真满腹心事，一时间竟不知何人能信，何人可用。这深宫之中的秘密太多，要想查出母妃的死因，他孤立无援，需要帮手。

　　就好比萧彻拥有莫家，萧然拥有楚家。朝中势力已经被瓜分殆尽，剩下的散党皆是墙头草，不可信不可用。

　　如何下手？

　　萧真站在镜水湖边沉思，如何才能让他快速拥有可靠的支持者？

　　这时，耳旁传来一阵轻快的女声：“参见三殿下。”

　　萧真闻声转头，只见对面站着几个年轻少女，正在向他行礼。这些少女由嬷嬷领着，娴静地笑着。
　　萧真端然独立，丰神俊朗，出众的五官使得少女们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她们低下头，害羞地跟着嬷嬷从萧真的身后走过。

　　“嬷嬷留步，请问你们是？”

　　嬷嬷停下脚步，答道，“回禀殿下，奴婢奉命带秀女们熟悉环境，再过几日就是八月十五了，宫中举办家宴，贵妃娘娘想挑选几位留下做公主们的伴读。”

　　这些秀女都为朝臣们的女儿，进宫为伴读，而后也会成为皇子妃。萧真了然地望着少女们离去的背影，心头忽而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转眼又临近中秋节。

　　因为紫微星君诞辰日的地动之事。今年中秋节，宫中预备取消中秋宴。而是选择在八月十四举办了一场家宴。邀请臣工们家中适龄的女儿进宫参与，从中挑选出合适的人来陪公主伴读。

　　对于这些少女们来说，进宫机会难得，若是表现出众，那便能嫁给皇子为妃。这样的潜规则，皇子们也是心知肚明，适龄的皇子们当然也会盛装而来。因为说不定就能遇见自己未来的妻子。

　　甄妃一直希望为萧彻再添一位侧妃，她心意的人选便在这群少女们之中——李云舒，工部尚书李济的女儿，知书达理，秀美轻盈，是个不错的候选。况且李济一向支持萧彻，如此亲上加亲是锦上添花。

　　可惜萧彻对再纳妾一事始终态度坚决不肯松口。无论甄妃怎么劝，萧彻就是不愿再娶。母子俩因此事，常常不快，便搁置下来。甄妃想，若是萧彻相中了李云舒，便还有转圜。

　　甄妃随皇帝来到宴席之上，席上衣香鬓影，不时传来盈盈轻笑，气氛十分轻松欢愉。甄妃想瞧瞧李云舒，却发现少女们都在悄悄地朝一个方向偷看。她们居然都在偷看萧真。

　　今晚的萧真倒是有些不同寻常。他穿着靛蓝色团花锦袍，五官秀美却不阴柔，神态中蕴含阳刚之气。他从容自信地坐着，散发出迷人的光彩。其他皇子顿时黯然失色，皆被比了下去。

　　从前，甄妃瞧着萧真苍白而孱弱，不堪一击，总是含胸低头不敢与人对视，从不主动表现，恨不能隐在人群里。这回却一反常态，背部挺直，端然如苍松。饶是甄妃也忍不住朝萧真看了两眼。

　　萧彻坐在高处，他自然一眼也看到了光彩照人的萧真。这样的家宴场合，面对一群臣工的女儿们，萧真如此盛装出席，其目的不言而喻。萧彻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神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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