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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忆 无穷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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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穷无尽的黑暗像海潮般拢住了她,波澜迭起间暗携铺天盖地之势,汹涌地将她裹挟其中,一点点吞没,顷刻之间便教人溺毙。
她不断地扑腾挣扎,想喊人,喉头却像是堵了块石头,阻得她无法言语。四肢不多的气力也逐渐消弭,小腹间有一股清晰的痛意沿着躯体缓缓腾起。
那里……好像是被谁刺了个透。
于是,血色也涌动起来,渗透进黑暗的每个罅隙间。
血遮住了她的眼,晦暗淹没了她的口鼻。
她无处可逃。
天地偌大,亦无处容身。
“滴答”,“滴答”。
水滴声渐渐敲醒了她的意识,她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轻轻睁眼。
眼前的世界与闭眼时没有清晰的界限,仍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气中还有隐隐的血腥气息。
小腹的痛意仍然刺骨,她痛得打了个寒噤,也明了梦里的一切或许也不尽然是虚幻的。
那……她是谁?又是谁害了她?
一道撕裂似的疼痛须臾间蔓上脑海,横亘于她与往事之间,让她回首不得,只能如行尸走肉一般拖着一具没有记忆的躯壳。
黑暗中呜咽的风声模糊了她的感官,可窸窸窣窣脚步声愈来愈清楚,她慌张地后退一步,小腹还隐隐作痛,手指拽紧衣袖,虽则心下微恻,却仍是不死心地向睁大眼看清前路。
“有人?”她动了动喉头,尝试着开口,脱口而出的沙哑的声音太过陌生,她不适地抿了抿唇,按下躁动的心绪。
脚步声微微一顿,她黑暗的视线里突然浮起一缕时隐时现的光线,于半空中飘摇不定。
单薄至极,却足以引得黑暗里的人奋不顾身。
她听见一个温和低沉的声音回答她,“有。”
这样一个声音,像是于自己不过咫尺之距,又像自遥远的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而来,她一时恍惚,心绪却莫名沉静下来。
此人也是这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她必然得抓紧。
“公子若是要走,可否捎我一程,我不知为何没了记忆,身上受了重伤,无法行走……”她顿了顿,一时也不知该让人家如何帮自己。
那人似乎又向前走了几步,也不知是不是眼睛受了什么损伤,那团光分明就在眼前,她也只能藉着它看到男人模糊的轮廓。
“您……”
她话还没说完,身子已腾空了起来,一股泛着冷意的香气刹那间盈满了鼻腔,她整个人都被桎梏在那陌生的气息之中。
她愕然于这人毫不犹豫的动作,但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顺从了男人的好意,以微哑的嗓音轻轻道谢。
那人似乎犹疑了片刻,出口仍是轻柔得如一抹微醺的春风,“不必。”
两人无言,一路只有那人不快不慢的脚步声,她觉得这样的沉默有点尴尬,舔了舔干涩的唇,思索着该说点什么,转念间不禁又想到自己以前是否也这般不甘寂寞。
“公子……人真是良善。”
男人低低笑起来,情绪不甚分明,挨着她的胸膛也有嗡嗡的震动声,“哦?我第一次听你这般形容我。”
她愣了愣,听出了他话中有话,瞬间有些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口,“你认识我?”
男人仍在笑,她却莫名觉得这个人的笑并非真心实意,而是一种刻意的暧昧难辨。
如水月镜花,分明隔了万丈,却又让人以为他就在眼前,是可以信任到托付终生的人。
似乎走出了黑暗,她虽看不清周围光景,却觉得视野明显一亮。
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人的气息离自己又近了几分,像俯在自己耳畔吹气,那温热的气息让她蜷缩了起来,又下意识地在他怀里拱了拱。
一串动作轻车熟路,仿佛是以往做过很多遍似的。
她听见那个人沉着声音在自己耳边道,“认识。”
“阿行,你是我的妻。”
已在床榻上躺了许久,谢知行阖上眼,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身来,裹在被褥里缩成一个球,回想着方才那个叫谢重璟的男人同自己说的话。
自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少时父母双亡,多年来都在包子铺里讨生活,直到机缘巧合之下救下了受伤的谢重璟,与他相知相熟到嫁给他,连自己的名字也是他帮着起的。而此番她受伤也是因着他的缘故,有人来刺杀他,自己碰巧为他挡下一剑。
这样一个故事,真像某个俗套的话本子,谢知行本是不大相信的。
可那个男人就那样望着她,与她脸对脸,她得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那里沉着一片她看不透的深黑的海,海面上卧了一弯月华,清和地抚上人心头,让人不由酥软了心尖。
她心下一动,那样温柔的神色,总不能是装出来的吧?
谢重璟把她抱回了房,一路上遇见的奴仆们只是恭谨地向他行礼,并未对主子的行为有所疑虑。
下人说谢重璟是南梁的异姓王侯,事务繁多。可他却非要等到郎中为她彻底诊断完后才舍得离去,走前还不忘留给谢知行一个看不大懂的,深深的眼神。
谢知行思索着把手抬到眼前,仔仔细细地查看,手指纤长却并不娇嫩,指腹上布满了老茧,掌心也有几道常年辛苦而落下的裂痕。
这些倒是都符合谢重璟的话。
她闭上眼,手搭在额上,不再多想,渐渐沉沉睡去。
门被人轻轻推开。
有人踏着月色悄声而入。
绣了金色纹饰的衣角划过门槛,如一尾流动着月光的鱼,由下及上淌着高贵而清越的气度。
男人缓慢地走近,走到谢知行的床侧,俯下身,修长漂亮的手指极轻柔地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像是对待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那样的珍惜而满足,连指甲都修整得圆润齐整,似乎生怕对他的宝贝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阿行?”
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又似乎并不期待她回应自己。
男人似笑非笑看着她微微撅起的莹润嘴唇,不轻不重地在上面啄了几下,流连忘返得品味着那香甜温软的触感,他舔了舔唇,伸出舌尖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游走,所经之处留下一串湿热的印迹。
他像是不知餍足,压抑下心底快要漫上来的渴求与嗜血,最后只克制地吻了吻小姑娘的眼睛。
他轻柔地摸她的眼睛,翘起薄唇,笑意清浅,眼底却像是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足以将他欲念之下的东西席卷,吞噬,连皮带骨,不留余地。
男人牵起谢知行的一缕发丝,嗅着她发间的芬芳,低笑道,“阿行,我等了太久了,听话点,不要再让我等了。”
他温柔地看着谢知行,“我不想像上次一样待你,阿行,你知道的,我爱你。
”他轻轻吻着她的发,“我是爱你的。”
醉月楼。
一个尖锐的叫声打破了楼中的歌舞升平之景,所有恩客与舞姬的目光都聚拢了过去。
一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指着地上的一滩血和孤零零的脑袋,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去。随之又有几声尖叫声接连响起,有人大吼了一声,“他他他他们杀人了!”
正往外跑的女人还未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向后退去。
她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看着腹间流泻的殷红之色,瞪大了眼,一声嘶吼沉在了喉中,轰然向后坠去。
她的眼睛始终睁着,似乎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未遇上过心仪的情郎,就要这般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