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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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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药姬与髭切一同前往源赖朝处。
药姬换上了文有源氏家纹的纱织礼服,虽然领口已经过调整,但仍无法完全遮挡住白日留下的痕迹。
这种痕迹指向性明确又暧昧。即使已经挑了最偏僻的小道,但一路走来,她仍感受到三两个侍从向他们投来微妙眼神。
思及此,她又拢了拢领口。
髭切偏过头看向走在他身旁的药姬:“药姬殿请务必记得我说的话呀。”
药姬不语,目光直视前方,没有对他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两人到达时,源赖朝与北条政子已经在此等候。
“赖朝大人,夫人。”药姬与髭切一同行礼。
“劳烦家主与夫人等候了。”髭切恭敬道:“药姬殿因练习时不慎被吾所伤,行动不便,还请家主多多体谅。”
源赖朝豪爽一笑:“稍稍等待何足挂齿,与髭切殿和药姬殿共用晚膳乃吾期待已久之事。”
紧接着,他令一旁候着的侍女上前搀扶药姬,然后引导几人往屋内:“既然药姬殿身体不便,那么就不在此处多耗。”
几人很快入了席,制作精美的菜肴由侍女一一端上,气氛还算融洽。
源赖朝方才初一见面时便注意到了自药姬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药膏气味、她稍显奇怪的走路方式和髭切不时的搀扶,心下一想便猜出她腿上有伤。
源赖朝关切地看向她:“药姬殿的伤势如何?”
“谢家主关心。早些时候已得医师治疗,未伤及筋骨,约莫半个月便可自如行动了。”她语气尊敬,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看来药姬殿的伤势有些严重,这段时间药姬殿便多作调理。”源赖朝沉吟片刻,又道:“前两日御所请来了闻名朝野的藤野医师,明日吾会请医师前去看一看药姬殿的伤,望药姬殿能尽早摆脱伤痛的困扰。”
药姬温声道:“那么,先在此谢过家主了。”。
髭切微微加大了笑容,暗金色的双眸内暗光流转,转瞬即逝。
源赖朝显然在准备的菜肴上下了功夫,各式各样的菜肴皆是外观精致且味道鲜美。
这一边源赖朝与髭切交谈甚欢,另一边北条政子向药姬作着推荐。
“这道菜为镰仓特色菜肴,药姬殿不妨品尝一下?”北条政子面带笑意。
“好的,夫人。”药姬依言,发现其确实十分美味,便称赞了一番,引得北条政子心情大好。
源赖朝饮下杯中的酒,似感叹:“吾有听闻髭切殿每日皆会前往药姬殿之处,想必二位相处得不错。”
“哈哈,确实如此。”髭切笑道:“吾每日前往与药姬殿练习刀术,偶也相约品茶赏花。药姬殿乃难得之友。同处之时,吾心神愉悦,想必药姬殿也有同感吧?”
髭切转头看向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药姬脑海里闪过白日里髭切对她说的话。
顿了顿,她微微一笑,垂眸回道:“确有此感。有髭切殿的帮助,吾的刀法有很大提升,平日里的生活也十分惬意。”
源赖朝闻言,对二人的友谊作了一番赞美。
*
酒饱饭足后,因药姬身上有伤,众人便也不多耽搁,准备散席。
髭切扶着药姬起身。右腿上传来的疼痛令药姬微微皱眉,动作间,衣裙不免被牵扯了几分。
忽然,众人的动作似乎有刹那的停滞,气氛也凝固了一瞬。
药姬抬眼,便看到源赖朝与北条政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些意外与微妙。
经过之前的种种,她心下立即想到原因。急忙拉了拉衣襟,药姬发现衣裙的领口果然因起身的动作松散了几分,脖颈上的紫红印记显然被源赖朝和北条政子收入了眼底。
北条政子掩唇一笑,源赖朝善解人意地略过这一意外,将两位付丧神送至门外。
“今夜十分尽兴,日后还希望多有机会与髭切殿和药姬殿共进晚餐。”源赖朝笑容满面。
药姬与髭切行了礼,便告辞了。
源赖朝目送着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中,而后回到屋内。
北条政子迎了上来。她靠着源赖朝,看向窗外夜空中的皎洁明月,轻声道:“于情于理,妾以为不要将药姬殿派往战场为好。”
仆从皆已退下,屋内只余夫妻二人,昏黄的光照耀着他们,静谧而温馨。
源赖朝微微皱了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吾也持相同看法。那么,此事便暂不再提了。”
屋岛之战后,平氏大部退到了长门的彦岛据守,范赖和义经亦在对岸布阵对峙至今。近日范赖传来消息,平氏目前军心不稳,估计会于近日展开攻击。
而药姬来了源家之后他一直未探清对方的想法。内心在意已久,本想借此次机会将她派往战场,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行了。
“药姬殿的腿受伤了,由伤势来看实在不适合去往战场。”他毕竟不想费尽心思请进源家的药姬出意外。
“况且……”他欲言,又顿了顿。
北条政子笑着补充了他的话:“况且髭切殿与药姬殿关系非同寻常,髭切殿会注意药姬殿的一举一动的,不是吗?”
“正是……”源赖朝伸手将政子揽入怀中:“髭切殿与药姬殿真如御所内传闻那般的话,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冰雪刚融,三月的空气中仍带着阵阵寒意。冷风吹过,药姬拢了拢衣袖。
昏暗的小路上此时未见巡逻的士兵,墙壁的火把上燃烧着的火焰被夜风吹得左右摇摆,在前行二人的脸庞上形成晃动的阴影。
髭切看了看身旁沉默不语的少女,低声重复着他已说过几次的话语:“今日之事,非常抱歉。”
这次药姬终于有了反应,她看了眼髭切,面上的表情在阴影的掩盖下显得晦暗不清。
一直到走到寝宫门外,药姬才生硬地道了句夜安,便掩上了门。
髭切看着紧闭的大门,叹了口气。
看来真的非常生气呢。不过——
他莫名地笑了笑。
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
让侍女准备好沐浴用品后,她来到浴室。脱下衣裙,谢绝了侍女的帮助,她独自清洗了起来。
由于伤口不能碰水,便只能用浴布擦洗身体。
浴室内静静的,仿佛没有人气,只有偶尔响起的水声与她自已的呼吸声提醒着药姬这些包围着她的真实。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脑海里杂乱不堪的记忆。
白天,髭切从手合室里抱着流血不止的她到卧房,唤来了医师帮她紧急处理并治疗。
医师处理好后便离去,卧房内只余他们二人。
髭切脸上挂着如往常般的微笑,告知她一个绝坏的消息:“家主想派药姬殿去往战场呢,药姬殿想必是不愿去的吧。”
所以你有预谋地在手合时砍伤了她。药姬支撑着身体坐起,整个人微微颤抖。
“但仅是如此的话,筹码还不够呢。”
所以你就对她做了这些事?药姬感受着脖颈上的刺痛,只觉呼吸有些不畅。
“非常抱歉,药姬殿。”
她抓过髭切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扯至面前,双目圆睁。
“这不是唯一的选择。”她声音颤抖,几乎要说不成完整的句子。
“这不是唯一的选择。”她咬牙切齿,手上的力大得似想要掐死他。
髭切感觉有些窒息,但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女,重复道:“对不起。”
的确,他有许多种方法增加筹码,但他偏偏选了这种。
“真、想、杀、了、你。”药姬一字一句。
你不会的。髭切看着眼前气得发抖的少女,没有说话。
药姬猛地睁开眼睛,浴室内清晰地回响着她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
水已经有些凉了,许久未动的浴布湿冷地覆在皮肤上。她捏着浴布,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
她睁着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毫无波澜的水面,脑海内响起那熟悉的轻柔嗓音。
“请配合我。”在前往源赖朝之处前,髭切认真地对她说。
然后便是对源赖朝说明伤势,让对方消去令她前往战场的念头;而后髭切表露出每日前往她的寝宫的行迹,以表明她处于髭切的监控之下,令源赖朝消去部分警惕之心;最后是她的附和以及“不小心”暴漏的暧昧痕迹,结合日前的流言,进一步使源赖朝降低心防。
一切如预想般顺利,她不必前往凶险的战场,不必遭受腹背受敌的威胁,不必对前任家主举起手中的利刃。
或许,她该感谢髭切呢。
她咬紧了牙关,深吸一口气。
“混蛋。”
她将脸埋在手心,任由寒气侵袭上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