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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高馆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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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诸神社诸寺院之最大护符,表达我向无野心;敬向日本全国大小之神佛,表明我赤胆忠心。尺素数通,冀邀情览;惜呼如石沉海,终未原宥。我朝神国也,神非礼勿享,别无可求矣。惟可仰赖者,吾兄之广大慈悲耳……”
源赖朝再一次翻阅了源义经的来信,随后陷入沉思。
这封信是义经被禁止入镰仓城后,于腰越的满福寺写下,由能臣大江广元转交至此。
他叹了口气,将书信收于柜中。
“也罢,再刺探一次便可……”
九月,源赖朝封源义经为伊予守,并要求其发兵征讨曾追随木曾义仲的叔父源行家。而源义经由于抑郁致疾,再加源行家同为源氏,为叔父长辈,不忍相害,遂拒绝了源赖朝的要求。
源氏兄弟自此决裂。
十月,源赖朝授意土佐坊昌俊突袭堀川御所失败。源义经与叔父源行家商讨后决意起事,并向后白河法皇禀告,得到了追讨源赖朝的院宣。
十一月,北条时政奉源赖朝命领千骑先行,随后源赖朝亦率大军上洛。法皇听闻源赖朝进京,态度骤变,要求全力缉拿源义经。
文治三年二月,源义经带着正室乡御前及家臣们前往奥州平泉,投奔藤原秀衡。源赖朝暗忖藤原秀衡实力可畏,只得按兵不动,从长计议。
十月,藤原秀衡即因病逝世。
文治四年,后白河天皇派遣专人前往平泉传达征讨源义经的院宣。源赖朝对藤原一族施压,藤原一族逐渐孤立无援。
*
文治五年,镰仓御所冬雪融尽,樱花初开。
药姬正如往常般与髭切手合——现在,她完全能与实力全开的髭切不分伯仲。
几年的时日,她与髭切的关系也好了一点。
待两人手合完后,门外的侍女敲了敲门。
“药姬殿,赖朝大人有请。”
药姬闻言顿了顿,而后平静地收起了刀。
髭切面上也无意外之色:“我在茶室等你。”说罢,便目送药姬离去。
源赖朝欲命药姬与使者一同前往藤原氏所在的平原一探虚实,并给藤原氏进一步施加压力。
“朝廷方面仍未下旨讨伐藤原氏,吾等不便大举征讨。” 源赖朝郑重道:“若药姬殿能前往一探平原方面的动向,并传达我方的意志,那便是极好。”
“在下了解。”药姬稍作思索,便明白源赖朝话里话外的意思。
此行既是要迫使藤原氏对源义经做出决断,也是对她的试探。
“在下定不负赖朝大人之望。”
回到茶室,髭切已备好茶点。
“药姬殿何时启程?”髭切将樱饼切成小块,捏起一块凑到她嘴边。
药姬含着樱饼,含糊不清地回道:“明日。”
“那么快啊……”髭切似在感叹,又捏起一块樱饼凑到她嘴边。
药姬刚吞下前一块,又被髭切塞了一块。她瞪了眼髭切,捧起茶杯,饮尽了杯中茶以帮助吞咽。
髭切轻笑出声,歪头看着她,作势又捏起一块樱饼。
“……请髭切殿自已吃。”药姬面无表情道。
髭切放下了樱饼。
他的微笑比平日更无实感,那双暗金色的双眸里似在翻涌着阵阵暗潮。
屋内沉默了。
茶的清香与糕点的甜腻混合着,溢满了鼻尖。
药姬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髭切轻声道:“请药姬殿把弟弟丸带回镰仓吧。”
*
药姬带着源赖朝交与的书信及赠物,与使者前往平原。
藤原泰衡郑重地接待了他们。
平原的雪仍未化尽,樱花也只冒出了芽。
药姬将源赖朝的赠物交给藤原泰衡,对方恭敬地收下,并再言感激之意。
稍稍安顿下后,藤原泰衡引导药姬参观了整个平泉馆,并为她们一行人准备了上好的酒菜接风洗尘。
“不知这菜式是否合药姬殿之意?”藤原泰衡笑道。
药姬微微一笑:“菜式十分可口,有劳藤原大人费心了。”她端起酒杯:“为表谢意,在下敬大人一杯。”
藤原泰衡见状也连忙端起酒杯:“不敢当,不敢当。此乃吾等小小敬意,不足挂齿。”
膳后,藤原泰衡吩咐侍女引她至客房,并再三嘱咐侍女要好生服侍她。
侍女跟在药姬身后,细声为她指路。
穿过回廊,一路上少有亮灯之处,不闻人声。三两个巧遇之人也是恭敬地行了礼后便匆匆离去。
黑夜中,整个平原馆内安静而压抑。
侍女细心地询问她的起居习惯,并替她升起炉子的火,点了熏香。
侍女走后,卧房内重回寂静。
药姬拿出源赖朝的书信,视线慢慢地扫过每一个字,将浮于纸上的利诱与沉于纸外的胁迫揉杂于心。
其实,到平原前,她已探清藤原氏的现状。
藤原泰衡刚刚继任,人心彷徨,尚未归附——他怕镰仓趁机发兵讨伐,又担忧源义经威胁到他奥羽主宰的地位;有心铲除源义经的势力,又惧因此引起家中的叛乱。踌躇中,仰慕源义经风采而归附衣川之馆的藤原子弟日增,而来自镰仓的压力也如利箭般愈发迫近。
困居平泉馆的藤原泰衡,此刻怕已如惊弓之鸟,一个石子的响声都能令他惊恐焦虑。
源赖朝的这封书信,便是包裹着毒物的饵食。
药姬考虑了一番,便将书信合上,仔细地收好。
*
第二日上午,侍从叩响了藤原泰衡居室的大门。
“大人,药姬殿下请求相谈。”
藤原泰衡握笔的手一紧,泛着血丝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何处?”
“茶室。”
药姬刚沏好茶,藤原泰衡便到了。
“藤原大人愿与在下一同品茶,在下不胜感激。”药姬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端至藤原泰衡面前。
茶香四溢。平原的茶与镰仓的茶有细微的不同,其香气更为清冽,令人心神醒定。
藤原泰衡饮下一口茶,闭了闭眼,随后笑开来:“药姬殿的手艺实在是好!这寻常饮惯的茶经药姬殿的手,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甜!”
“多谢大人的赞赏。”药姬微笑道。
两人随意交谈了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了源赖朝的书信。
“藤原大人。”她将书信呈上。
藤原泰衡的笑容有一瞬间僵硬,原本就不好的面色似乎更苍白了些许。
药姬将他的变化收于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道:“此乃赖朝大人亲笔所提,请藤原大人过目。”
顿了顿,藤原泰衡接过信纸。他紧抿着双唇,细细阅读起来。
茶室内十分安静。药姬将凉了的茶倒去,又沏了一壶新的。
热气从壶中升起,很快又凝结在冷风中。
“赖朝大人许下的合作之策,对藤原氏的稳定十分有利呢。”药姬饮下热茶,看向低头不语的藤原泰衡:“此举若成功,镰仓定会助藤原大人一臂之力,稳下平原。”
话音落下,茶室内又重回静默。
新茶的热气逐渐散去,似乎又要凉了。
良久,藤原泰衡放下信纸,深吸一口气:“镰仓之意,吾已明了。”
*
凄厉的惨叫自内室震破了窗纸,划开清晨的寂静。
突袭队伍如洪水般涌进尚在休憩中的高馆,以最残忍的方式唤他们去迎接生命中最后一个日出。
来不及逃跑的妇孺顷刻殒命于刀刃下,铁器相撞的声音刮刺着耳膜,新鲜的血液气味通过空气钻入鼻腔。
药姬站在角落,沉默地注视着院内的厮杀,阴影包裹住了她整个身影。
在一之谷之战有过一面之缘的武藏坊弁庆与其薙刀付丧神岩融正以一敌十,奋勇抵抗;伊势三郎、增尾十郎、片冈八郎、铃木三郎、龟井六郎、鹫尾三郎、备前平四郎亦拼死反击,面无惧色;喜三太更是足智多谋,爬上屋顶,以窗板为盾,拉弓搭箭狙杀突袭队。
然而,面对数量之于他们数倍的藤原泰衡军,这般抵抗只是螳臂当车。
一道黑影闪过,一颗头颅落在她的脚边,飞溅而来几滴温血划上了她的脸颊。
药姬低头,正对上一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那放大的瞳孔内仿佛刻着带往地狱的不甘。
她慢慢地抹去面上的血,看了看脚边的断首,走出了阴影。
太刀出鞘。
借着小巧的身型,药姬灵活地穿梭于混战的士兵之间。几个闪身,她来到固守内室的武藏坊弁庆身前。借着人群,她躲避开弁庆的阻拦。对方欲追上来,却被蜂拥而上的士兵包围住。
高大的武僧挥动薙刀挡下士兵的攻击,余光瞥到少女向内室奔去的身影,长吼一声,目疵欲裂。
内室十分安静,与充斥着厮杀声的外院恍若两世。
她停下脚步,抬首看向挡在面前薄绿发色的付丧神。
膝丸定定地注视着她,面色苍白。
内室比外院昏暗许多,烛火摇曳着,映得两人面上晦暗不明。
“……药姬殿不能往前了。”膝丸的声音有些异样。
透过晃动的烛影,薄绿发色的付丧神那暗金色双瞳里,似乎有什么正濒临破碎。
她的心脏忽然一抽。
握刀的手不易察觉地松了松,药姬看着膝丸,没有动作。
膝丸见她并无退意,便稍稍压低了身子,右手抚上刀柄。
烛光一晃,两人刀刃相抵,一闪而过的刀花掀起冷风贴面。
药姬深吸一口气,向后退开,而后又攻上。
一招一式,刀刃相接的声音在室内沉闷地响着,两人的影子不断交错、分离。时间渐渐推移,膝丸的眼底浮起几分惊异——
灰发少女的刀法带着令他心惊的熟悉感。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兄长的身影。
思及此,他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
药姬加重了手中的力道,眯了眯眼。从刚才开始,她就察觉到膝丸的攻击节奏些微乱了。
已经输了呢,膝丸殿。
浓重的血腥味从门缝中渗入。
“啊——”稚嫩的童音里满含恐惧,穿过层层纸门。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动作。
有什么要断了。
发乎生命、触至灵魂。
膝丸的手颤抖着,拿不住太刀。药姬看着他慢慢抱住头,跪倒在地,口中是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