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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王宫之大, ...

  •   王宫之大,可我有孕的消息倒在一夜间传开,闹的整个王宫沸沸扬扬,皆称王后有孕,诸位妃嫔讨好的模样还备着珍贵的养胎补药送我安胎。就连一向对我颇有微词的华太后也来探视我,手中还执着一枚金锁,说是送给我腹中未出世的孩子。
      我满怀感恩的接下金锁后,华太后便露出风华绝代的笑意抚了抚鬓角:“王后你蒙得鸢儿专宠两年,总算是怀上皇家骨肉。正好,怀胎十月你身子不便侍寝,便多给些机会于其他妃嫔。”
      听着华太后在此时驳了我的脸面,心中暗自生怒。却用含笑的目光扫了眼在座看好戏的妃嫔,何时竟如此胆大,敢在我面前露出这般表情?仗着华太后在?还是以为我怀胎十月不能侍寝便会失宠?
      “母妃所言极是,但侍寝之事并不是儿臣能过问的,是由王上自己决定。”
      “鸢儿那头自有哀家说服,未央你现在最大的责任就是保护好龙种,早日为皇室诞下龙子。”
      “儿臣遵命。”
      待华太后与众妃离去后,我撑着妆台,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紫衣见我异样,忙上前:“娘娘,您保重身子……”
      “够了!”长袖一拂,妆台上珠翠琳琅尽数被我扫在金砖铺成的地面,煖炉熏得内殿和暖如春,暗香萦绕如缕。
      紫衣立刻跪下:“娘娘息怒。”
      紧紧握拳,望着镜中那张脸,不再是眸中带冷,唇边带笑,一副高傲不可一世的模样。而是目含伤痛,容含怒气,不堪一击。
      辕慕雪,你到底怎么了,短短数言而已,你就失了方寸吗?
      我相信夜鸢,我信他。
      用力吐纳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霍然转身,抬手一掠鬓发,挺直了后背看着诸位妃嫔送来的补品。
      “这些东西,全都仍了。”
      “是。”
      “以后我的药与膳食,绝不许经他人之手。”忽然间我仿佛闻到殿内有一股隐隐的香气,不像是熏炉里的香。
      我在桌案上摆放的补品中走了一圈,目光直射向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玉镯,将其把玩于手心:“这个玉镯是谁送来的?”
      紫衣看了眼,便答:“是卿嫔送来的。”
      “卿嫔?”我冷笑,将玉镯递给紫衣:“拿去交给王上。”
      紫衣疑惑的接过,仔细打量片刻后,觉得没什么异样,正想询问,却闻一阵隐隐的香气由镯内传来。
      看她此番疑惑的表情,我问:“知道镯子里放了什么香吗?”
      她摇头。
      “麝香。”伴随着轻哼,我笑了,如此愚拙的办法卿嫔竟敢在我面前卖弄,她不知我自幼便陪在莫攸然身边,在药堆里打滚,区区麝香之味也想瞒过我。
      她这番愚蠢的行为想必是为我草率处置她小产之事而怀恨在心,若是其它事我可能会手下留情,但是她要谋害我的孩子,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紫衣的手一抖,怔怔地看着玉镯,眼中满是震惊。
      ·
      当夜兰香阁便传出一个消息,卿嫔蓄意谋害龙子,王上赐缢。
      近来我听说一个消息,凌太师似乎有意与之交好,多次携二女凌玉拜访楚寰府邸。朝野群臣纷纷议论着两家即将结亲之事,颇有人巴结讨好。
      我却暗叫糟糕,当即便召见了楚寰于雪鸢殿。
      楚寰踏入内室,挺拔的身形被直射而来的阳光照耀,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晖。他低着头,就像被积雪压弯了的修竹。
      “近来你与凌太师走的很近?”与楚寰说话,我从不拐弯抹角,直插主题。
      “他常携爱女前来拜访。”声音低低的,清冽的目光低垂,神色淡淡。
      “楚寰,你……”我欲言又止,侧首看着龙涎沉香屑的馥郁香气,缥缈萦绕而起,将整个大殿笼罩。
      “臣知道王后想说什么,可臣若与凌太师交好,定能联手铲除范上卿,而你的地位便能更加稳固。”他冷声接下我未完的话。
      猝然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野心,我冷道:“你想做下一个莫攸然吗?”
      楚寰也仰头,直勾勾的迎视我冷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为了夜鸢,你会除掉我?”
      在心底冷冷抽了一口气,满腹劝谏的话顿时无法脱口而出,手轻轻抚上我的小腹,才咬着牙吐出一个字:“会。”
      他挺拔的身躯微微一怔,眸中含着一抹复杂的神色,里面仿佛藏了太多太多秘密,我看不透。
      “至始至终,从未想过做下一个莫攸然。臣会与凌太师保持距离,但也请王后明白,您腹中之子可以是福,也可以是祸。而楚寰能做的,只是保全自己的地位,有一日在沙场上与壁天裔正面交锋,更会保全自己的地位,作为王后朝廷的支柱。”说罢,他恭敬的朝我深深拜了下去,那一拜,何其坚忍,“但愿王上能如你这般,坚定不移。臣,告退”
      犹如来般,无声无息的扬长而去,他那绛紫朝服在白晃晃的阳光照耀下,灿然生辉。
      ·
      庭中遍植姹紫嫣红的月季花,开得别样妖艳,浮动在午后微风里的花香似能醉人。
      “但愿王上能如你这般,坚定不移……”
      我慵懒的倚靠在贵妃椅上回想着楚寰临走时留下的这句话,像是随意丢下的一句不足轻重的话,却又像是箴言谶语的提醒。
      冰凌揉在我额头上的手指时轻时重,将我整日来的疲累全数揉去。忽传一阵裙裾的窸窣声,苦涩的药汁味扑入鼻间,我微微蹙眉,将微眯着的眼阖上。
      只觉苦味逼近,紫衣笑道:“娘娘您就别装睡了,该喝药了。”
      睁开眼,我厌恶的瞅了眼那完黑乎乎的药汁,起身,覆盖在身的宫锦披帛滑落在地,冰凌弯腰去拾。
      “王上知道娘娘怕苦,特地命奴婢准备了蜜枣。”说罢便将一小包蜜枣敞开,摆放在桌案上,示意我乖乖喝下药。
      冰凌捡起披帛,小心的将它重新覆盖在我身上:“也不知李御医安的什么心,明知娘娘怕苦,安胎药竟弄的这样苦的难以下咽,难怪娘娘每日最怕的就是喝药的时辰。”
      “李御医可是王上的专属御医,当然是捡着最好的补药给娘娘安胎,俗话不是说良药苦口吗?娘娘您为了这龙种,就委屈几个月吧。”紫衣用勺在滚烫的药汁内搅了搅,置于嘴边吹了吹,便朝我递了过来。
      我伸手欲接过,可闻到那苦味,硬生生将伸到半空的手给收了回来,脾气涌现:“我不喝。”
      “娘娘……”紫衣无奈的叹了口气,正欲苦口婆心的劝我,突然一声:王上驾到,紫衣与冰凌纷纷跪倒,我也起身相迎。
      他身着金章华绶的龙袍,衣角绣着腾跃云霄的金龙。他的目光炯炯逼人,赫然不可直视。
      “又不听话了。”朗朗之声传来,薄削唇边犹带笑意。
      我蹙眉沉吟,一时也不知该回些什么,犹自站在原地。他修长的指抚上我的眉心,为我抚平那浅浅的哀愁。低头凝望我良久,一手揽过我的肩,另一手接过紫衣手中那依旧散热的药,“乖,将药喝了。”
      “太苦了。”我撇了撇嘴,向后缩了缩。
      “哪有你这样怕喝药的。”语声低沉沙哑,隐有宠溺。
      “以前我生病莫攸然就从不让我喝药……”声音凝在口中,方知自己说错了话。
      夜鸢没有怒,反倒是彻底怔住,复杂的目光直迫我的眸子,唇微微蠕动,想说什么,却未说出口。
      看着异样的他,只觉是因我突然提起莫攸然而起,忙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笑着从他手中接过药,一仰头便将苦涩的药饮尽,口中那浓郁的苦令我拧眉,这药真是一日比一日要苦。
      夜鸢仍旧看着我,满目的复杂转化为疼惜:“能与我说说莫攸然吗?”
      我一愣,诧异地看着他。而他,正目不转睛的等着我说。
      “莫攸然,曾是我仰慕的人,在我心中他是神。”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表现的平静,却还是掩不住哀伤。
      “可你却帮朕对付他?”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语调暗哑,藏着挣扎的情绪。
      “我与莫攸然的恩情那都是过去式了,而你,是我的丈夫,我怎容他人威胁你。”我才说完,他的吻便已覆下。
      “别闹……”喘息微急,微微推开他几分。
      他的唇轻轻掠过我的颈项,眼底浮动着迷离。
      “不行,会伤到孩子的……”
      “朕会小心的……”
      脸颊微红,想到他当初所言:从今日起,朕只有辕慕雪一个女人。
      我有孕这一个月来,他真的未再召幸任何妃嫔,时常在御书房内就寝。偶尔留宿雪鸢宫,夜夜拥我入睡。
      盯着他的眼睛,我含着笑,低声说:“那,你要轻点。”
      脚底一空,他已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床帏。
      轻纱如雾般泻下,雪帛素锦,软帐轻舞,春色旖旎。
      ·
      腊月初,我的小腹微微隆起,怕冷的我终日待在雪鸢宫不曾出去,王上还下令我可以免去每日向太后的请安。
      我对饮食也愈发的注意,一切东西都是由紫衣亲自着手准备,就连冰凌我都不大相信。或许是我太过于小心,整个雪鸢宫都有些人心惶惶。
      常听说有孕的女人脾气反复无常,曾经很奇怪为何会反复,现在我终于不奇怪了,因为如今的我,脾气正是躁动火爆,更反复。
      而朝廷中的事我已无暇顾忌,也不想过问,现在的我只想好好生下与夜鸢的孩子。更因为我信任楚寰,他亲口说自己决不会做下一个莫攸然,所以我信他,把朝中一切事都交给他。
      而后宫妃嫔争宠之事更不用我操心,自我有孕以来,夜鸢从未临幸任何妃嫔,这三夫人九嫔等同虚设,她们想争也争不出个头来。
      含着淡淡的笑意,抚上隆起的小腹,这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是我与夜鸢的孩子。
      可笑意才达脸上,小腹间传来轻微疼痛,我蹙了眉,正想唤紫衣进来。小腹却是沉沉的往下坠,猛地一阵抽搐如蛇一般蔓延开。我死死捂着疼痛的小腹,双腿一软,便摔在地上。
      腹中仿佛有一双尖锐的爪子在里面翻搅着,一丝一丝将我腹中的余温剥去,一抹温热由□□汩汩而出。那瞬间,我的眼中像蒙了一层水雾,什么都已瞧不清,看不见。
      门被人推开,紫衣一声尖叫,慌张的跪在我身边大喊着:“来人啊……来人,快请御医,请王上……”
      雪鸢宫顿时像是炸开了锅,里里外外的奴才冲进寝宫,却是手足无措,呆呆的凝视着我。
      “娘娘,您要撑住……要撑住。”紫衣的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哭的好不伤心。
      冰凌却是傻傻的站在我跟前,震惊的瞪大了眼睛凝望着的下身,双手止不住的颤抖着。
      在我失去只觉前,一双手臂紧紧将我拥住,他的表情愤怒而急切,满屋的奴才便纷纷跪倒。
      我颤抖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那渐渐模糊的脸,哽咽的说:“对不起……慕雪,又没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辕沐锦,大哥,壁天裔,莫攸然,楚寰。他们都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朝我伸出手,我只能迷茫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的掌心,挣扎与疼痛纠缠着我的心,辗转不得脱身。
      费了极大的气力才睁开眼,漫天的帷帐,琉璃杯,琥珀盏,金玉盘。
      我侧首对上一双眼瞳,里面有深深的痛惜与哀伤,他负手立在我面前,影子投在汉玉蟠龙的地面,长长阴影似将一切笼罩。
      四目相对,一切已是无言,我们之间的哀伤渲染着满殿。
      “孩子,是否……”后面的声音隐遁在唇中,我的手抚上平平的小腹,那里面曾有我最珍爱的宝贝,却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御医的脸上满是哀痛,猛然跪地:“王后节哀。”
      王后节哀。
      这四个字引得我一声冷笑。
      我猛然由床上翻坐而起,所有人都紧张的瞧着我,怕什么?怕我会做傻事吗?
      冰冷的目光扫过始终垂首的李御医,我一字一句地问:“是什么导致我小产?”
      李御医惋惜的叹了声,毕恭毕敬的回道:“娘娘身子虚弱,并不适宜怀孕,所以……”
      我嗤鼻:“虚弱?当初你怎未说过我身子虚弱?”
      “娘娘可记得当初您有过一次身孕,却因一碗藏红花的药而流产?也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李御医说的极为有理,可他越说的这样堂皇,我却越是不信,我不信这个孩子是自行流产,我不信。
      “李御医,你可知欺瞒王上是何罪?”我的步步紧逼,引得李御医猛然跪倒,连连道:“娘娘,臣说的句句属实,张御医,陈御医也为您诊过脉象,您确实是身子虚弱……”
      “够了,我不信!”我徒然激动而起,要冲出去,脚底却是一软,夜鸢一把上前将我紧紧护在怀中。
      “未央,孩子我们会再有的。”他的眼底是无尽的疼惜,话语绞着难以言语的楚痛。
      “再有?再有?”我无声的笑着,泪水随着我的声音滚落,灼伤了我的脸颊,伤了心。“你没听这群御医说,我身子虚……哈哈!怀再多的孩子又如何,终究是要我一次又一次的承受丧子之痛。上天你剥夺了我的一切,为何连我的孩子也要剥夺,你于心何忍?”
      看着近乎于疯狂的我,他狠狠拥着我,似要将我揉入骨髓。眼眶隐有鲜红的血丝,神情近乎苍茫与绝望。
      “未央!朕要的只是你,有没有孩子,朕不在乎,你不懂吗?朕要的只是你。”他的声音很高,来回响彻在大殿,似要向所有人宣告,孩子有否,他对我的情永远不会变。
      我的尖锐与疯狂皆因他这句话蓦然平静,狠狠抓着他胸前的襟裳,不管不顾的大声哭着。此刻我不再是王后,只是一个痛失孩子的母亲,仅此而已。
      夜鸢抱着我,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任我的泪水将他的龙袍染湿。
      有他在我身边,我会坚强下去,不会孤单,即使,我不能再有孩子。
      哭累了,我便在他怀中睡去,那一觉睡的很沉,直到次日申时才醒来。而夜鸢仍旧拥着我,双眼却已是紧闭,满脸的倦容,发青的胡渣更显憔悴。
      我仰着头,深深的凝望着他的脸,一个帝王,能待我如此,还有何不满足呢?
      丧子之痛,不止我,他也与我承受同样的伤痛。
      也许是辕慕雪太坏,所以遭到报应了。
      颤抖着抚上他的脸,眼,最后落至他的唇。
      沉睡中的他一动,缓缓睁开眼,见我醒来,他冲我一笑:“你终于醒了。”
      我问:“陪我很久了吗?”
      他僵硬着身子拥着我坐了起来,满脸的疲累,却歉意地瞅着我:“竟睡着了。”
      “没去上早朝吗?”
      “你的身边需要我。”
      “不要为了我,耽误了朝政。”从他怀中挣脱,随便踏了丝履便下榻,为他取来龙袍,伺候他穿上。
      他任我为他着衣,目光紧紧盯我不放。“慕雪,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手上的动作未停,依旧细心的为他着衣。
      “朕,没有保护好孩子。”
      “不关你的事,是我身子弱。”掩去心酸,为他穿好衣袍,便推着他:“两日未处理朝政,奏折肯定堆积如山了,快去吧。”
      他顺着我的力道后退几步,目光紧紧锁在我脸上,欲言又止。须臾,他才搂着我的肩,轻柔一吻于我眼眸之上:“好好歇息,朕处理完要事便来陪你。”
      我点点头,目送他明黄色的身影渐渐离去,直至消失不见我才收回视线。
      蓦然转身,冷着声唤着:“紫衣,冰凌。”
      ·
      碧檐金阑,殿阁玲珑,流光烁烁,入夜灯影与点点星辉参差相映。
      我凌厉的目光直逼伏跪在地的冰凌与紫衣,她们也不知是何事,故而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等着我发话。
      “紫衣,冰凌,你们将昨日本宫用过的膳食菜名与御膳师傅的名单全部写出来。”
      殿下一阵沉默,冰凌疑惑的问:“娘娘这是?”
      “本宫要彻查御膳房。”我的声音很是坚定,因为我不信,我的孩子就这样没了。
      “娘娘您这是何苦?”紫衣看着我的目光有些心痛,“李御医以及张御医,陈御医都为您诊过脉,是您身子虚弱所致。”
      “勿须多言,照本宫的话去做。”我有些不耐的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赶紧办。
      “奴婢知道您丧子很心痛,可一向冷静的您为何偏偏在此时想不开呢?您若彻查御膳房,只会搞的人心惶惶,太后又该责难您了。”她无视我的怒气,仍旧劝着我。
      “紫衣,你放肆了。”望着紫衣坚定与我对视的目光,一向性子懦弱的她从何时起竟敢忤逆我的话,是这几年我太纵容她所致吗?
      欲言又止的紫衣终于还是低垂下头,与冰凌齐声到:“是,娘娘。”
      当夜,雪鸢宫内跪了六个御厨,他们的目光皆是不明所以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样无辜。
      我随意的挥了挥手,什么都没询问,首先命侍卫将他们拖下去杖责四十刑棍。顿时满殿的御厨们哭喊着:娘娘饶命。
      一声声凄哀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我的心硬如铁,也不松口,眼睁睁的瞅着侍卫将六个御厨拖下去,杖责四十刑棍后,便又狼狈的拖了回来。
      他们的唇色苍白无一丝血色,鲜红刺目的血笼罩着他们的背后,触目惊心。他们哀痛连连的跪伏在地,凄惨的说:“娘娘,奴才们到底做错了竟何事引得娘娘如此动怒?”
      冷睇他们,我拢拢衣衫,沉声道:“本宫不想浪费时间,你们谁先说。”
      “奴才不知说什么呀?”
      “娘娘要奴才们说什么?”
      他们的声音一句一声的夹杂在一起,吵的我胸口窒闷到无法呼吸,怒喝:“近来本宫对饮食向来注重,除了御膳房的食物,没有再碰过其它。只要是经手他人的东西,本宫一概未动。”
      御厨们突然沉默片刻,恍然知晓我在说什么,连连磕头哭道:“娘娘,就是借奴才一个胆子都不敢谋害龙种呀,娘娘明察,明察呀。”
      “不说实话是吗?再给本宫拖出去打。”
      才下令,一个御厨猛然抬头,狠狠瞪着我:“您小产,御医已然验过,是您体虚而致,竟枉顾礼法牵连咱们一群无辜的奴才。您若怀疑御膳里有人动了手脚,请您拿出证据,若没有证据,哪怕您是王后,没有权利杖责奴才。王上圣明,定然会为奴才们做主的。”
      听他那义正词严的指责,我不怒反笑,自从我登上后位,除了华太后,无人敢这样对我说话,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御厨。
      “放肆!”冰凌截了他的末语,怒斥他的言行。
      “朗朗乾坤,自有公理,并非你元谨王后能一手遮天。”他说的义愤填膺,我却在心中暗笑他这八个字,在这人吃人的宫闱,和我说自有公理岂不好笑。
      “在这儿,本宫便是公理。拖下去。”我广袖一挥,流金的衣袂在空中勾勒出绚丽的弧度,耀眼异常。
      侍卫领命,便拖着那名御厨下去,另五名御厨早已吓的瑟瑟发抖,连连磕头求饶,口中还喊着:冤枉,冤枉……
      正在此时,宫外传来一声高唱:华太后驾到——!
      满殿皆跪,我暗骂一声,便扶着紫衣的胳膊起身,矮了矮身子行礼。
      华太后脸上遍布着煞气,一双凤目冷冷的朝我射来。随即将目光投放至已被侍卫快要拖出去的御厨,喝道:“放开他。”
      侍卫立刻松开他的胳膊,默默的退至一旁。
      “王后每回做事都要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吗?”华太后声音虽然温和,却有明显的怒意。
      “儿臣只不过在调查一些真相而已。”我垂首,盯着她华丽镶金的裙摆,压抑着不耐回答她。
      “真相?”
      “王后娘娘她认定小产之事与御膳房有关。”方才那名御厨适时开口。
      “哦?”她转身,睇了他一眼又问:“你是何人?”
      “奴才御膳房王义,今日正在准备御膳,却被几名侍卫押到雪鸢宫,王后娘娘她一字不问便先杖责奴才们四十刑棍。后认定咱们御膳房的膳食有问题,要奴才们从实招来,可奴才们没有做过,从何招来?奴才便斗胆站出来质疑王后娘娘,她却说,却说……”
      他在关键时刻突然停住,吞吞吐吐的使华太后的脸色愈发的难看,斥道:“她却说什么?”
      “她说,在这儿,她便是公理。”王义一字不漏的将我的话全数传达出来。
      华太后大怒,凌厉地瞪了我一眼:“王后,他说的可是实情?”
      我不答话,确实未曾想过一句怒言会被当作把柄,更没想到,华太后竟会在此时出面。
      “哼,这后宫的公理何时变成了你元谨王后?”她冷笑的朝我步步逼来,“两年来,你目中无人,骄横跋扈,将后宫搞的乌烟瘴气,本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现在,你仗着王上的独宠愈发的放肆了。”
      “母妃此言差矣。王上的心至始至终都只在儿臣身上,将这后宫搞的乌烟瘴气,岂不是多此一举?反倒是那些个想要蒙得圣宠却无法得宠的妃嫔,母妃不去管她们,倒是跑到雪鸢宫来指责儿臣。”我冷笑,对华太后多年的隐忍终是按捺不住。
      “况且,王后本是六宫之主,掌管诸位妃嫔的生杀大权。儿臣说自己便是公理,何错之有?”一声声的质问与挑衅,华太后满脸温和的表情再也挂不住,整张脸当即绿了下来。
      “未央!当真以为哀家不敢栽了你的凤冠!”她的音量蓦然提高,尖锐的充斥在大殿,来回萦绕。
      “那太后便试试看?”我嗤鼻一笑。
      敢说这句话,便料定了她不敢栽。
      她气的浑身颤抖的指着我,良久都说不出话来。
      而我的目光轻轻掠过华太后,直射王义,冷声下令。
      “胆敢忤逆辱骂本宫,拖出去,仗毙。”
      两侧侍卫为难的看了看我,又瞧了瞧华太后,始终没有行动。
      “聋了?”瞪了两侧的侍卫一眼,他们一个激灵,立刻拖着王义出去。
      被拖出去的王义无力挣扎,只能大声嘶吼着:“妖后,你不得好死,总有一日老天会收了你——”
      直到那日,才知道自己在民间早已是声名狼藉。
      直到那日,才知道自己的权势已大到威胁了夜鸢的王位。
      ·
      巨大明烛迷离摇曳,鋈金宫灯垂挂在白玉石柱旁,照得寝宫明如白昼,恍如琼苑瑶台。
      冰凌与紫衣侍立左右,我端坐在妆台前垂眸凝望袖口上金线盘绕的凤羽花纹,华美锦缎衬出指尖的苍白。
      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听闻圣华宫传来消息,王上亲临华太后的圣华宫,屏去左右与太后独处一殿许久,后隐隐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这半个时辰来我一直在揣测他们为何而吵,隐约有个感觉,是因我今日杖责御厨,忤逆太后之事。夜鸢会如何看待我今日之举呢?他是否也觉得我是个狠辣的女人。
      “紫衣,本宫错了吗?”
      “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来评判,您没错。但是以一个王后的身份,大错特错。”紫衣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冰凌倒是觉得是太后对您过于苛刻,总是针对娘娘。就拿昨日娘娘小产来说吧,太后未来探望,反而是在娘娘彻查御厨之时前来刁难。于理也说不通。”
      “在王后身边待的时间长了,竟敢说起太后的不是!” 夜鸢犹如一阵风般进来,面色冷淡,一双深眸,喜怒难辨。可他的话语中却有明显的怒意,极为危险。
      冰凌吓得脸色惨白,软软地跪地用力磕头道:“王上饶命,奴婢失言,奴婢该死!”
      夜鸢冷冷的扫过冰凌,冷声道:“拖出去,掌嘴四十。”挥了挥衣袖,毫无感情的下令让侍卫将冰凌拖了出去。
      我没有阻止,因为冰凌所说的话足以治死罪,掌嘴四十已经很轻的惩罚了。
      静静地坐着,看着他屏去寝宫左右宫人,便静静看着我。眼中的血丝愈发明显,自申时离去他便处理朝政,后又去圣华宫,还与华太后有口角。如今再到雪鸢宫,似乎预感了什么。
      “太后厌我,因为我得到帝王的专宠,范了皇家大忌,况且至今也无一子嗣。在后宫妃嫔,朝中大臣,天下百姓眼中,我专擅宫闱,是善妒骄横,独霸君王恩宠的王后。”
      他的目光依旧平淡如常,站在原地,看着我,想要看穿我。
      “我又怎会不知专宠乃君王大忌?可我只是在守护我们彼此的誓言,你说这后宫三千,朕空设便是。我有孕那日,你说从今以后你只有我一个女人,只要我所生子女。为了誓言,我始终在坚守着,不惜背负妒后之名,我心甘情愿,只要你心中有我。”
      终是因我之言而动容,他大步上前,狠狠将我揉入怀中,很紧很紧。
      “答应朕,不要再因小产之事将后宫闹的天翻地覆。”
      脸深深的埋在他胸膛前,我哭了,却还是点头应允了。
      他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鬓发,沉默了好久好久才用暗哑的声音对我说:“慕雪,夜鸢爱你,便能包容你所做的一切一切。”
      我一愣,心中百感交集,心酸徒然涌上心头。
      只听他又说:“你是否也能因为爱夜鸢,而包容我的一切?”
      “可以。”我哽咽着承诺。
      只觉他的双臂微微一颤,更用力的将我拥入怀中,像是怕一松开我,便会永远的失去我。
      这样异常的他让我觉得奇怪,可是并未多想。
      直到那日,我才知道,他要我包容的一切,指的是什么。

      第七章风波起魂梦断
      后来的日子中,我没有再去调查自己小产之事,因为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让我去查。同时也慢慢接受了李御医的说法,是我的身子太弱,并不适宜孕子。可是,内心一直有个声音在对我说,我小产之事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一直反复在脑海中回忆我吃过的用过的,总觉得有个地方被我漏掉了,可是努力回想却又是那样理所应当,无迹可寻。
      若我的小产真的是人为所致,御医不可能察觉不到。李御医查错?不可能,就算李御医查错,张御医与陈御医也不能一齐查错。
      而我也答应了夜鸢,不再因此事而闹后宫,我知道他包容了我很多,尤其是这次顶撞华太后,仗死王义之事。
      可是我没有后悔顶撞华太后,我忍了她两年,早厌倦了每日承受着她当众嘲讽我,给我难堪,却还要在她面前摆低姿态的日子。
      尤其是我小产那日,她的态度让我愤怒。
      我腹中之子是她的孙儿,不论她如何厌恶我,也该前来探视一番,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既然她连个姿态都不愿摆给我,那我何苦每日对她唯唯诺诺,矮着身子去逢迎?既然撕破了脸,现在我每日去圣华宫请安之礼都免了去。
      如今的夜鸢,对我的宠爱非但不减,反而与日俱增。夜夜留宿雪鸢宫,冷落了所有妃嫔,后宫早已形同虚设。
      ·
      冬去春来,万物欣欣向荣,锦绣繁华,竟又是一年。
      夜鸢对我说,二十一岁生辰那日,他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时常缠着他想由他口中套出是何惊喜,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急煞了我。
      女人的好奇心总是强烈的,尤其是面对一个帝王口中所谓的惊喜。
      日日掰着指头算离五月初七还有多少时日,恨不得下一刻便是五月初七。
      紫衣常会笑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仗着我宠她,竟敢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若换了旁人早被我拖出去掌嘴了。
      想必只有她才会觉得我还是个孩子,这后宫所有人无不当我是毒蛇草莽,敬而远之。
      如今就连夜鸢,也不再将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了罢。
      身着淡紫色月季纹理锦衣,走在雪鸢宫的天芳园,髻侧的金步摇轻轻晃动着,发出环佩叮当的声响。一踏入园内便觉幽香扑鼻,心神欲醉。
      这些日子我常摈去左右独留紫衣陪我漫步在采芳园,借采芳园内百花正艳的幽香扫去我满腹的窒闷与焦躁。她常陪在我身边为我开导,也平复了我丧子的伤痛。
      “娘娘后悔吗?”
      “后悔?”
      “如御医所言,娘娘是因那次的藏红花而导致身子虚弱,无法再孕子。若再给您一次选择,您还会再次服下?”
      我摇头,笑了出来:“其实本宫一直不信自己小产是因体虚。”如果,莫攸然在的话……
      “娘娘还真是死心眼。三位御医都是太医院的元老,怎么可能同时误诊呢,除非一起合着骗您。其实……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王上依旧如此宠爱您,丝毫未因您不能孕子而爱驰。”
      “紫衣你说什么?”我的步伐一顿,停在一株柳树旁,随风飘舞的柳絮拍打在我的脸上。
      她疑惑地看着我,重复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王上依旧如此宠爱您,丝毫未因您不能孕子而爱驰。”
      “前面一句。”我猛然撰着她的双肩,她吃痛的将眉头一蹙,想了想才说:“三位御医都是太医院的元老,怎么可能同时误诊呢,除非一起合着骗您。”
      “对,除非他们一起骗本宫。”千回百转的思绪蓦然闯入我的脑海中,对了,我一直漏掉的就是这句话。
      “不可能。李御医是王上的心腹,张御医是太后的心腹。不可能有人能指使的了他们同时说谎话。”紫衣摇头否定了我的猜想。
      紫衣口中说的我又怎会不知呢?所以我一直将御医说谎这个可能性排除在外,可今日紫衣一说便唤起了我心中的猜想……我要去不可能中追寻可能。
      正欲开口,却见远远一排人影朝这边走来,待走近方看清是一股大内侍卫在园中巡视。一见我的衣着自然猜出了我的身份,立刻低头不敢逾越看我,忙跪下行礼。
      领头的李公公赔着笑道:“今日天气好,王后娘娘又来园子里散步了。”
      我疑惑的瞅了瞅他身后那股大内侍卫:“李公公,近来为何总有大批侍卫来回走动?”
      “娘娘还不知?”李公公先是讶异,后了然,朝我靠拢了几分,压低声音说:“娘娘您的生辰就在这几日了,王上说是要大摆宴席为您贺生辰呢。那时到场的官员自然不少,为了避免出乱子,便提前命大内侍卫们四处巡视。”
      听到这里,脸上不免露出浅浅的弧度:“那本宫就不耽搁你们了,去吧。”
      一股侍卫毕恭毕敬的由我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浅浅的清风,风中夹杂着淡淡的尘土香气,不经意一掠头,正好一名始终垂首的侍卫擦肩而过。我愣了片刻,转身凝望那个背影掩埋在那股侍卫中,越走越远。
      “娘娘?看什么呢?”紫衣顺着我的目光望了去。
      收回视线,瞧了眼紫衣,心底涌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李御医要我每日喝的安胎药你那儿是否还有?”
      “没有,李御医没日都会按时命人送一碗的量给奴才熬。”
      “那熬过之后的药渣是否还有?”
      “早被打扫灶房的那群奴才收了。”
      手蓦然收紧,微微泛白,无从下手,从何查起?
      “娘娘找药做什么?”紫衣看出我的异样,轻声问。
      “罢了,罢了。”我甩甩自己疼痛的头,不想再继续问下去,只想快些回宫。我答应了夜鸢,不再多疑,不再将后宫搅的翻天覆地,而我,也不想再给夜鸢添麻烦。
      兰麝幽香遍传远近,琼庭里暗香如缕,长长的松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境却在紫衣后面那句话脱口而出之时,僵住。
      “奴婢记起来了,娘娘小产那日的药还在屋里,没来得及煎!”
      ·
      次日听闻南北之战已渐入危境,好似又有一场大战要展开。武将们早早便被召入御书房议事,想必一时半刻也无法结束。选了这个时机,我拿到紫衣给我的药,换上一身太监服,执着雪鸢宫的令牌说是奉王后之命出宫办事,给了点赏钱便轻易出宫。
      这药我仔细查过,闻过,并没有异样,但是我看不出来并不代表这里面就没有问题。毕竟我对药理只懂皮毛,唯有真正的大夫才懂其中奥秘。
      雪鸢宫是最引人注意的地方,稍有点动静便六宫皆知,若是这药中没有问题便罢了,万一真有问题,跑了一趟太医院,还不知会引起多大的风波。所以,唯有我亲自出宫一趟,看看这药中是否真有玄机。
      可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一时有些茫然,陌生的脸孔,陌生的热闹与那凄凉华丽的王宫有明显的差异。
      手中紧紧捧着用丝绢包好的药,看着面前的药铺,挣扎犹豫片刻便迈了进去。
      我将丝绢摊开,摆放在柜上:“大夫,您瞧瞧这药……”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一边整理着草药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瞅了瞅我拿出来的草药。
      “安胎药。”
      “大夫,您瞧瞧仔细。”
      “名贵的安胎药。”
      看他满脸的不耐,我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摆放在药边,笑着说:“大夫,您可瞧仔细了?”
      他一见银子,两眼放光,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捻起药便仔细打量着,还放在鼻间嗅了嗅:“这安胎药中有七位药组成,样样名贵,却共有一个特点,苦!”
      “对,就是苦。”我很赞同的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锭银子放在他面前:“药性如何?”
      看到又来一锭银子,眼中炯炯泛光:“常言道:良药苦口。这药虽苦却大补。”
      “您看清楚了?除了补没其他的不良药效?”
      听我此言,他又凑近几分看了看:“看清楚了,的确是安胎的良药。”
      终于,我悬挂在心上的千斤担子终于放下,长长的松了口气,我庆幸是自己多疑。
      “咦?”这一声怪叫使我才放下的心又提的老高,忙问:“怎么了?”
      他沉默着将药放在鼻间闻了又闻,始终不说话。我就静静地待在原地,屏息望他。
      “藏红花?”良久,他不是很确定的吐出这三个字。
      僵了片刻,我才惊道:“什么?”
      “高明呀,这药做的用心。”他连连叹息:“这药是否放了有一段日子?”
      “五个月了。”
      “难怪,若不是放了五个月有些粉末掩藏不住,这沾在药上的藏红花必然让人无法觉察。他将这藏红花磨成极小的粉末,沾在每一味药上。而这七味药又是极苦,煎熬出来必定掩盖了那微乎其微的藏红花味。公公拿这药来是否有人误服?不过不打紧,这药量极少,只要不多服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若是孕妇连续服上一个月呢?”我几乎是从头顶冷到脚心。
      “必定小产。”
      “若让您去为误服此药而小产的孕妇诊脉,你是否能诊断出她小产的真实原因是误服这藏红花?”
      “应该是可以的。”
      可以诊断出来?
      就是说,李御医,张御医,陈御医他们联合起来撒谎?
      我将药收起,揣入怀中,便盲目的出了药铺。
      街道上的人生鼎沸与此时的我对比起来竟是如此可笑,辕慕雪你真是傻,千算万算,竟没有料到御医竟会是谋害我孩子的元凶。而且还是三位御医一同谋害。
      不,他们不会是元凶。
      那元凶是谁?
      我的心突然漏跳几拍,李御医是夜鸢的心腹,张御医是华太后的心腹。
      那么能指使他们做这件事的只有……夜鸢与华太后。
      不可能,我真真切切的能感受到当夜鸢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后那份喜悦,而且,他没有理由要杀这个孩子。
      华太后?蓦然想到她得知我小产后的种种行为,心有些凉,真的会是她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孩子可是她的孙儿,她为何要这样做!
      我顿时有些无措,呆呆的站在原地许久竟不得迈出步伐。
      “让开!让开!”前方一阵粗犷的吆喝声夹杂着强烈的马蹄声迎面传来,我回神,立刻闪身,但是避免了横冲直撞的马车,胳膊却被狠狠抽了一下。
      胳膊上的疼痛使我整个人迅速清醒了过来,望着路上挡道的人纷纷闪避着马车,若闪的不快,皆被马鞭抽的皮开肉绽。
      我蹙眉,这是哪家的车,竟这样嚣张。
      “他凌太师的家奴真是狗仗人势。”
      “世风日下,这凌家巴结上楚将军,确有资本如此嚣张。”
      “哼,蛇鼠一窝。楚寰仗着元谨王后的势力节节高升,每日门庭若市……”
      “你不要命了,万一让人给听了去,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天龙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我只是说出实情罢了。”
      听着路人这般窃窃私语,我的脑袋有些懵,片刻没有缓过神来。
      待缓过神,我一把扯住那人的胳膊,冷眼瞪着他:“你说什么!”
      那人上下扫了我一眼,见我一身公公打扮,立刻变了脸色,甩开我的手臂就逃。
      看着他仓惶而去的背影我心中的疑虑越扩越大,蔓延至胸口竟无法呼吸。紧紧揪着衣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窒息的感觉越沉越深,越深越冷。
      我要回宫,此事我定要弄个明白。
      楚寰明明答应过与凌太师保持距离,为何他们口中却说凌太师已经巴结上了他?
      而我的孩子……元凶到底是谁!
      紧紧咬了唇,整理好情绪,平复心中那滚滚而起的波澜,转身便朝回宫的路上走去。
      ·
      望着离我越来越近的红墙高瓦,我的心竟出奇的平静,那种种疑虑与愤怒皆因这渐近的王宫而平息。或许是在那深宫大院中待的时间太长,早便习惯用虚伪的笑容以及冷傲的神情面对每一件突如其来的祸事。即使是刀架在颈脖上,我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许任何人轻看的元谨王后,北国最荣耀的第一王后。
      当我掏出腰牌正准备进宫之时,竟意外碰到一行身着绛紫朝服正欲离宫的官员。我一眼就认出最前头走的那个范上卿,我暗叫糟糕,早不碰到晚不碰到,竟碰的这样巧。
      若是他们已经要离宫,就说明夜鸢已经与他们商讨完毕?万一他此刻便去了雪鸢宫,又见不着我……
      我弯着腰,将头压的很低很低,避免范上卿认出我来。
      终于,在他与我擦肩而过那一刻时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我的身份,这才松了口气,才转身欲走却听见后面传来范上卿一声:“站住!”
      我一僵,被发现了?
      “你哪个宫的?瞧着如此面生?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范上卿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我却握紧了拳头。
      既然如此,那便只有咬牙面对。
      猛然抬头,正对上楚寰一双探究的目光,我一愣,他也是一愣,却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扯着我的衣衫便说:“小德子,你怎弄成这副德行?”
      “楚将军认识?”范上卿这才止步,冷声问。
      “在王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小福子。”淡淡地回了声,又将目光冷冷的盯着我:“又赌钱了可是?瞧你这副模样,若被王后瞧见定饶不了你!走,正好我也有事去见王后,你给带个路,顺便让娘娘好好惩治你一番。”
      说完就扯着我的胳膊进宫,离开了那个极度危险的地方。
      待到安全的地方他才松开了我,一路上他走的很急,根本不等我。我便也一语不发的尾随他背后,一路朝着小路绕去雪鸢宫。
      一路上来往的奴才很少,偶尔有几个宫女,一见楚寰便恭敬的行礼,根本无人注意他身后的我。所以,很容易便由雪鸢宫的偏园转入寝宫。
      一直守候在寝宫外的紫衣一见我回来赶忙迎了上来:“娘娘,你可算回来了。”
      我将头顶上的帽子取下,一头乌黑的云丝如瀑般倾洒而下,迈入寝宫,不急不慢地说:“伺候本宫换装。”
      接过我手中的帽子,猛然瞧见我胳膊上的伤,立刻低呼:“哎呀,娘娘您的胳膊怎么了?”
      不答她,只是看了眼伫立在旁的楚寰:“你在这候着,本宫有话要问你,关于凌太师之事。在本宫换装这段时间,好好考虑该如何对本宫解释。”
      ·
      受伤的手臂紫衣用温水洗过后便洒上金疮药,再用纱布紧紧缠绕了几圈固定好。随即再为我换上金凤朝阳的浣纱锦衣,凤锦长裾逶迤于地,广袖飘举,衣袂曳若浮云。
      换装完毕,天色渐暗,月华如水。
      珠翠环绕的宫人们早早便将明纱宫灯高挑,沿殿阁回廊蜿蜒挂起,寝宫内灯火通明,流光熠熠。
      “召楚将军去偏殿……”正待我欲召唤楚寰之时,冰凌竟匆匆进来禀报:“娘娘,王上朝雪鸢宫这边走来。”
      “叫楚将军速速由偏园离去,尽量避免遇见王上。”我将手中的镂空凤簪朝妆台上一放,立刻命冰凌将楚寰带走。
      “是,娘娘。”冰凌得令立刻步出寝宫,紫衣则是不解的问:“娘娘您时常召见楚将军王上都是知晓的,也未怪罪?而今这又是何故?”
      “那是以前了。”目光有些黯然,看着镜中的自己,即使是香粉胭脂也难掩脸上的苍白。今日出宫一趟,我隐隐察觉到一丝诡异,我的小产,楚寰与凌太师的走近。
      察觉到衣衫窸窣之声,便知夜鸢已经到来,起身,望着那个身形挺直,身着玄金龙袍,广袖静垂身后的夜鸢。徒觉他周身都笼罩着寒霜。
      站在夜鸢身后的冰凌咬着唇冲我使眼色,我心中便已了然,平复自己的心境,看着他那冷冷的眼瞳。
      “怎么,朕一来楚将军便离去了?”他盯着我,薄唇轻扬,一抹嘲讽的笑意却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他不便多留。”坦荡的迎着他的似笑非笑。
      “不便?便从偏园离去?若不是做了亏心事用的着如此闪躲?”声音徒然生冷,我却是低垂下头,不语,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对他解释最为妥当。
      他徒然撰着我的双肩,目光冷冷迫人:“想什么,脸色这样苍白?朕的元谨王后向来能言善辩,今个这样沉默?”
      “我让楚将军……”
      “在朕面前,不是该自称臣妾的吗?你这点规矩都不懂?”他的手渐渐收拢,似要捏碎我的骨。
      “臣妾……知罪。”我忍着疼痛,回道:“臣妾让楚将军先行离去,就是怕王上误会……”
      “误会?”他好笑地盯着我的脸庞:“朕会误会什么?你们做了什么让朕误会的事?”
      冰凌与紫衣猛然匍匐在地,口中喊道:“王上息怒!”
      紧咬着唇,怔忡的看着眼前的夜鸢,今日的一切再加上现在的夜鸢,心中有个答案似乎越扩越大。
      四目相对,沉寂良久,却如锋刀,刹那间穿透彼此。
      我凄然的笑着:“原来王上对臣妾的信任只有这样一点点。”
      用尽全力甩开他紧撰着我的手,我踉跄的后退几步,走到妆台前将金盒中的那包药朝他扔了过去。
      “该臣妾问问王上,臣妾与楚将军做了什么,让您误会?”
      夜鸢面容冷寂的望着脚边的药,有那片刻的僵硬,弯下身子将药捡起。置于手心凝望良久良久……
      突然仰头盯着我,倦淡一笑,竟是冰寒刺骨。
      定定瞧了我半晌,竟一语不发的颓然而去。
      寝宫内弥漫着淡淡的瑞脑香,沉沉缈缈的轻烟如缕,刹那间有一抹萧索的意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明黄色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终于忍不住,双腿一软便坐在地上,无声的流泪。
      他临走时的表情如利刃狠狠刺向心头,有血滴出,却未觉痛,只是心灰意冷,动也不能动。
      紫衣与冰凌依旧跪着,呆呆地看着这样狼狈的我,神情复杂。
      眼眶中水雾弥漫,那丝丝心酸绞的我近乎窒息。
      “紫衣,你过来。”我的声音很是平静,泪水渐渐止息,眼睛干涸带着刺痛。
      紫衣匍匐前进,跪在我身侧:“娘娘何事。”
      我侧首附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与她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传个口信给楚将军……”
      ·
      蓦然间,天地变色,春末的暴雨突如其来,天际乌云如墨。忽闻一阵雷声,闪电划过,大雨倾盆,骤雨溅得大殿上琉璃瓦雨声淅沥,天色昏昏。
      第七日了,夜鸢都没有再踏入雪鸢宫一步,而那包唯一能证明我并非意外小产的药也放在那整整七日。
      我一直在等他,可他为何不来?
      难道,一句解释竟那样难?
      而太医院的陈御医在七日前莫名失踪,宫中也有派人四处寻找,甚至盘问其家人,皆连连摇头说是一直未归。
      南北军事日渐紧张,连日下来频频有将士出入御书房,紫衣说,夜鸢整日忙于军务,夜夜秉烛直至深夜。
      隐约感觉到战事迫在眉睫,若真的开战,楚寰便能一展身手真正在战场上与南国交锋。若他能一战得胜,很有机会能与壁天裔正面交锋……我知道,楚寰多年来与莫攸然研究孙子兵法定是为了在战场上与之一较高下。他要在战场上名正言顺的打败他,光复皇甫家。
      可我却听说,这次军事议政,夜鸢并未宣召楚寰商议。
      有许多话我很想当面向楚寰问清楚,可是现在的时机不对,我不能再见楚寰。否则,不仅害了我自己,也害了他。
      上回紫衣帮我给楚寰带话之时,楚寰也让紫衣给我带了两个字:敛,忍。
      这几日我在细细品味楚寰给我的这两个字,总觉得别有它意。
      敛,是让我敛锋芒。
      忍,是让我忍小产之事吧。
      楚寰果然很聪明,我只是让紫衣交待他秘密囚禁陈御医,他便猜到其真正目的。又或者,他一早便知我小产之事并非意外?
      夜幕渐落,光影幽然。
      狂风大作,卷起满庭木叶,玉阶前尘土暑气四扬,潮湿的雨意充满了宫殿深深。大雨打在檐上劈啪作响。
      当紫衣匆匆奔进寝宫时,一身绿萝裙裳已湿了一大半,额前几缕刘海还淌着水珠,有些狼狈。
      她也为管此刻湿哒哒的衣襟,附在我耳边轻声道:“楚将军让奴婢给您带来两个字:太后。”
      紧握帕子的手一僵,随即抬起为紫衣轻拭脸上残留的雨珠,她受宠若惊的看着我。
      我仿若没看见,依旧认真的将她脸上的残珠拭去,看着紫衣那张苍白秀气的脸,我的嘴角不禁勾勒出浅浅的弧度。
      “娘娘,奴婢自己可以。”她僵在原地,想拒绝,却又不敢动,只是呆呆的任我为她将脸上的残珠全数拭去。
      “五年了,辛苦你了。”算算日子,时光竟一晃便是五年,记得那年大哥万箭穿心,我便被送至鸢王府后,伺候在我身边的便是冰凌与紫衣,犹记得紫衣总是唯唯诺诺,性子内向,却聪慧过人。却没想过,这样一个胆小的奴才会伴在我身边整整五年,成为我最信任的一个手下。
      “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福气,何谈辛苦。”
      我莞尔一笑,收回帕子:“在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主子?”
      “是个好主子。”她很认真的回答。
      “宫闱之中人皆畏我惧我,人前人后皆是奉迎着一张虚伪的面容,无人敢讲真话。我不希望紫衣你也对我讲假话。”
      “奴婢不知其他人如何看娘娘,但是奴婢对娘娘所说每一句话皆是真心。记得第一次在鸢王府见到娘娘时,您站在细雨霏霏的阶前,遥望着浮云惨淡的天空,目光很悲伤,很遥远,很空洞。那时奴婢就开始默默注意您,虽然您总冷着一张脸,但是奴婢对您却不害怕,只是很想亲近您,想让您笑一笑,因为您太孤单了。直到那一夜,看着您痛苦的翻滚在榻上,血,染红了被褥,触目惊心。您可知奴婢多么佩服您的勇敢,您为了殿下竟能牺牲至此……”说到此处她的眼眶已经泛红,哽咽着声音再也无法说下去。
      “锦上添花的人很多,雪中送炭的却只有紫衣你一人。所以本宫信你……”声音渐渐隐遁在唇中,后面那句“就像信自己的妹妹一样”并没有说出口,轻轻的冲她笑了笑。
      如今我身边能信的人,似乎只有紫衣了。
      “替本宫梳妆。”伴随着殿外那清脆悦耳的雨声,我将肩上的披帛取下,朝那熠熠生光的妆台走去。
      这几日我未踏出寝宫一步,也免去了众妃请安之礼,独自倚靠在贵妃椅上,常常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
      期待,期待那扇朱红的门扉敞开之后,一个明黄色身影能闯入我的眼帘。
      可是那扇厚重的门,开开合合,我在那一次次的希望中找寻到失望。
      七日的等待,等的我好生狼狈。
      “本宫,该去见王上了……”软软的坐在凳上,由金盒中取出花钿步摇,在宫灯的照射下竟是闪闪耀眼。
      浣纱素青朱裹,衬着我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雪白镶金丝贡锦纱罩月白罗翟。
      眉匀深黛,额贴花钿。
      紫衣将最后一缕发丝勾起,以镂空凤凰簪斜绾入髻。
      今日我的着装打扮一色淡清雅不失高贵,比起以往的雍容冶艳今日却是少了那骨子妖媚,多了几分脱俗。
      可眼中的空洞却让人觉得身子如此纤弱单薄,苍白的脸色凭添了几分萧索。
      “许久未见如此冰肌玉骨,靥笑脱俗的娘娘了。”紫衣艳羡的瞅着我,不免一声赞叹脱口而出。
      赞过后却是轻叹,目光凄哀而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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