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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现今 ...

  •   (二)
      玉山的时间流逝得甚快,而外界的所有动向都与此处隔绝开来。亭云是名震三界的天生神族,已修至上清境道君之位,师出东海瀛洲,只是他为瀛洲弟子之事,已不知是多少年前。
      六百年前他曾在镇压南境异兽叛乱中神魂破散,却于百年前再次归位,依旧镇守荒渺的九州南境。
      六百年的时间太长,诸多往事都湮灭无闻,连亭云自己也快忘记,六百年再往前的漫长时光里,发生过怎样的事。
      所谓三界其实并无严格的界限,仙、人、妖共存,只是冥界主往生,人间主现世,而游离于一切之外的,则是高高在上的九天与各大洞天。神的事迹过去太久,神族的血脉也渐次凋零,只余零零散散隐居在各处洞天的小部分残余神族,而亭云也是这当中的一个,与多数神族的隐世态度稍有不同,亭云还在担负守护南境之责。
      甚至保留了在瀛洲修道时的道号,静一。
      百年前未经世事的小徒弟固执地问他的名字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这个许久无人唤起的本名——亭云。
      尽管,在那随后的一百年里,他听到了无数次“亭云”。
      “亭云师父,这个弟子不会啊!”
      “亭云师父,弟子……挂在树上下不来啦,你撤了术法禁制吧!”
      “亭云师父,弟子知错!”
      “亭云,你就让我喝一口吧……就一口,不会醉的……”
      ……
      “亭云……起床啦!”
      亭云缓缓睁眼,感到自己体内的气息已运转顺畅,这才坐起来,睁眼时,果然是自己的小徒弟正拿着一支杨柳枝,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啊,弟子就没见过有哪位仙家同亭云师父一样,不仅有时会睡觉,还要赖床!”
      亭云皱了眉,那本在灼夏手里的柳枝便脱了她的手,反而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没大没小。”
      “弟子知错!”灼夏赶忙双手合十,扑通一下半跪在地上。
      “你出去……”亭云放缓了语气,那边的小徒弟偷偷笑着,一溜烟地从房内蹿了出去。等到他整完衣衫,想要拿起发带束发,却眉头一皱,迅速地一扬手,那根绣了流云的青色发带,便消失在房内,很快,外间便传来火光飞射的声音。
      亭云戴了玉冠,板着脸走了出去,如他所料,他的好徒儿正捧着一篮刚采好的花瓣,一脸讨好地看向他,脸上灰扑扑的,正是被火球炸过的迹象。
      “亭云师父确实技高一筹……不,是好多筹……可今日又没什么过分的,您怎么看起来如此生气?气大伤身嘛……”
      “这个火符异常危险,你也随意拿来使用?”他拂袖替她化去了脸上的脏灰,“今日多抄一次玉华经。”
      “那亭云师父就不要故意在我头上引爆符咒啊……”
      “为师有吗?”
      一袭青衣的静一道君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
      “您没有!”灼夏狠命地点头,挎着花篮三步并做两步地就往外走:“弟子这就去抄经!”
      看着灼夏走远,亭云才现出那道已然破碎的府来,轻轻捏碎化在空中,方才松了口气,看来刚刚那道符确实被他控制好了力度。这个徒弟三天两头试着在他身边搞破坏,一来二去,他竟然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而离开亭云的灼夏脸上,笑意已然消失。
      因为她是真的,想要杀死这位道君啊……不,应该说,她是想要……
      灼夏望了望在天上长鸣了一声的白鹤,把采来的花瓣都放入了巨大的玉壶中。
      “嗯……抄经去!”
      (三)
      亭云修得上清境道君之身,食色性对他而言早已不是必需,而灼夏尚且要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等她终于完成了被罚抄的玉华经,便熟练地飞上了那棵高高的枣树,欲要摘几个充饥解渴,无意中瞥见正堂中似有陌生人影晃动。待看清来人的面相,她连忙进一步敛了气息,躲在繁复的树叶后面,悄悄念起传音咒。
      那是她的……熟人,昆仑西王母一脉的王储,怀虞。
      “道君肯来,怀虞不胜感激。”
      “本座仅是山野闲人,殿下无须如此。”亭云的声音依旧清冷,怀虞却比从前在她面前时正经许多。
      上一次怀虞来这玉山时,空雪还在啊。
      是两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前?那时候怀虞大胆而无所顾忌,还在空雪面前同她勾肩搭背,对空雪也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喝醉了还抓着空雪问那一头银白是否天生,而本就不能开口言语的空雪却被问住了,也愣愣地看着自己异于常人的发丝。
      不知如今的怀虞,面对着亭云道君那张同空雪一模一样的脸,内心作何感想?
      不,他们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发色,性情,眼神,身份,都有着天壤之别。所以怀虞才可以如此从容吧。灼夏思考着,抓着枣的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来,直到鲜枣的汁水充斥了舌尖,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何人?”怀虞充满威压的声音传来。
      没想到百年不见,他竟也养出了王储的威严来呀。灼夏正要老实地从树上下来,那边的亭云却不紧不慢地出声了:“应是本座的劣徒在树上吃枣。”
      “她向来是个嘴馋的。”
      “道君的高徒……可是百年前在瀛洲所收的那名弟子?”怀虞的声音放松了。
      “正是,小徒顽劣无知,就不必出来与殿下见礼了。”
      不知为何,灼夏感到似乎有极其强烈的视线压在了自己的后背。片刻后又消失了。
      “性随自然,并无不好。”怀虞轻笑。灼夏再悄悄看时,那边的怀虞已在行礼后乘云远遁,了无踪迹。
      “下来罢。”亭云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不想下!”灼夏没由来地有些烦躁,竟真的开口顶撞了亭云,而不同于往日的故作嬉笑。
      很快,亭云的身影直接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你要为师请你下去?”
      层层叠叠的绿叶影子下,亭云的轮廓又让她想起空雪来。“不必麻烦您。”她呆呆地翻身欲下,却忘记了自己现在是人身,并未捏诀,直直地往地面坠去。
      又要被亭云接住了……
      果不其然,亭云毫不温柔地接住了她,缓缓落到地面。“这棵枣树已有数千年灵根,你在这上面呆久了,也不怕你的仙根被吸了去。”
      亭云放下她时,似是绊到了什么东西,竟微不可见地摇晃了一下。
      灼夏麻利地站好,嘴上不忘打趣亭云:“亭云师父险些摔倒,是不是也仙根不稳?”亭云没有理会她这没大没小的话,只是淡淡说道:“十日后本座去昆仑参加朝玉之会,约莫五日才回来,你一人在玉山,不要怠于修行。”
      “朝玉之会……弟子也要去!”灼夏眼巴巴地看向亭云,尽量显得单纯无害。
      “你原本说过你不喜与玉山或瀛洲以外之人接触。”亭云略带疑惑地打量着刚刚还在树上莫名使性子的徒弟。
      “朝玉之会不是有八方珍馐嘛。”灼夏眨了眨眼,“弟子求亭云师父恩准(≧≦)!”
      “不然就哭给你看!”
      “……”
      亭云失笑,只得点头,“也罢,免得你一人在玉山又做些怪事出来。”
      “弟子这就不打扰您清修啦。”灼夏行了一礼,他挥手示意她离去,她便一个转身消失在了亭云的视线里。
      是时候去朝玉之会这种地方,打探一下各方情况了,灼夏扬起唇角,“看来,很快也能见到好几位“熟人”了呢。”
      “静一,你方才气息不稳?”一直静默的老枣树突然发出了声音。
      “树伯,您竟醒了过来。”亭云眼里染上了笑意,很快又转为平静“我方才……”
      “那小姑娘是凤凰族嘛,灵气充裕得很。”老枣树晃了晃颀长的树枝,又道:“你有空担心她被我无意中吸了灵气动了仙根,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你近日,是不是又整天出去和坏东西打架啦?”
      “树伯…冒犯了…”
      “要多休息休息,像老夫在此处,整日沐浴在天地灵气中,吼哈哈哈。”老枣树的叶子又摇晃了一阵,便渐渐平静下来。亭云朝着那又归于不动的树拜了拜,终是笑着走开了。
      (四)
      亭云白日里并不总是呆在玉山。
      他房中的古镜将南境各处的异动随时随地地传送过来,而每逢此种情况,亭云就不得不外出平乱。
      有时是因为某家小妖负气出走这样的琐碎小事,也有时是因为南境某处的封印松动,致使一些奇形怪状的恶兽窜出。
      向来一半繁荣一半蛮荒的南境,永远有着数不清的乱子。三界诸人对静一道君的礼遇有加,一半也是因为他这只身镇守九州南境的功劳。一般大小的事务都由当地山神处理,可每月里仍会有一些棘手之事,搅得他的清修也并不清静。
      其实除了亭云这样的一根筋,如今的三界还有几个人愿意摊上这样的责任?
      所以他们才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位尽职尽责的道君“请回来”。
      灼夏看着空无一人的玉山,笑得有些凄然。亭云对这个世界很重要,而空雪,却无足轻重。舒服的阳光晒到她身上,而叽叽喳喳的云雀也在树丛中愉快地翻飞——连玉山这宁静祥和的一切,都是拜亭云充沛的神力所赐的“神迹”。
      空雪在这里度过的三百年……不,或许是更长的时光里,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生灵眼里,他也是作为“静一道君”而存在的吧。
      一声清脆的鹤鸣从空中传来,白衣的神从鹤背上一跃而下——是亭云回来了。无论在外面经历了怎样的打斗与纠缠,他回来时却总是纤尘不染,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灼夏犹记得刚与他相处之时,竟误以为他的温柔与空雪别无二致,而事实上,他那挂在脸上云淡风轻的笑容,不过是超脱众生之外,与任何事物都和谐共生,对万物都一视同仁的悯爱罢了。
      灼夏喜欢“捅娄子”,一遍一遍去试探他的底线,除了对他本身消逝的渴求,另外的原因,便是乐于看到他那常年平静如水的双眼,偶尔晃动起一丝波澜。
      “怎么又在此处发呆?”
      “嘻嘻,在这里可以最快看到亭云的白鹤啊。”灼夏用手臂盖住了自己的脸,堪堪露出眼睛来。
      “你怕是又在偷懒。”亭云伸手来拉躺在地上的灼夏,她却猛地跳起来,把一把粉末扔向了他。亭云误以为是术法,开了障壁来挡,不想却只是普通面粉,反倒被丢了一脸的白灰。
      “……今夜睡在后山莲池,不许回来。”亭云化去自己脸上的面粉,略略皱眉,灼夏也扁扁嘴,“弟子遵命。”
      反正,她正喜欢一个人呆在后山。
      “记得明早起来练习剑法。”亭云甩了甩自己宽大的袍袖,把灼夏一个人晾在了草地之上。
      回到静室,亭云只觉体内气息横冲直撞,一股腥甜的血液直直涌到喉头。如他所料,今日和那几个蛮力甚大的老兽争斗,已超出了身体本身的承限。
      那么今夜又不得不……
      至天色转暗,灼夏依言去了后山莲池,依旧是冰凉的熟悉的石头。还有一池看过千遍万遍的莲花,或粉或白的睡莲浮在映照了月光的水面,千百年来都是一副清冷高洁的模样。
      只除了空雪还在的时候。
      亭云自然是不会偏爱于某一物的,空雪却不同,有时到了夜里,常常能在莲池边找到他。他爱盯着莲花发呆,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尤其雪亮,灼夏也爱躲在暗处偷看这时的空雪。
      终于有一天,灼夏忍不住蹿了出去,空雪却好像早就知道她在似的,御起那莲池里饱含灵气的水,化成了一朵莲花,递到她面前,只是笑。
      “给我?”
      空雪点头。那朵水做的莲花便在她的掌心转动起来,在白色的月光里闪动着。连带着满池莲花都生动起来,颤动着他们柔软的莲瓣。
      那天是她的生辰。独一无二的,只有空雪认同的生辰,因为那一日,空雪把还是个蛋的她从玉山的山巅捡了回来。那也是初入现世的她第一次见识到术法与灵力的奥妙。
      只可惜,空雪消失的时候,那朵在她的乾坤袋里珍之重之的水莲花,也一并消散了。所有关于空雪的痕迹,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灼夏晃了晃脑袋,决定躺上石头睡觉。
      一个巨大的白色影子突然出现,毛绒绒的尾巴扫在了她的脸上。
      “啊!大狐狸!”
      灼夏转过头去,果然看见了玉山上百年前来的那只大白狐,它额上赤色的仙纹显露出仙兽的威严,只不过对于已经同它混熟的灼夏来说,已不再感到惧怕。
      “嗷——”大狐狸叫了一声,从容地又从石头上跳了下去,再优雅地坐了下来。
      “大狐狸我可是好久没见到你啦?又去哪里采仙果啦?”灼夏也跟着走过去,捏了捏白狐的耳朵,又揉了揉它的头。白狐却显得不大情愿地扭开了头,耳朵却本能地抖了抖。
      “你看,开心吧!除了我,谁还敢摸你,下次你想我了,我还不揉了呢。”
      “嗷!”白狐又叫了一声以示反驳。
      “今晚亭云又罚我了……来嘛,让我靠着你睡一晚?”灼夏掏出几个白日摘的果子,蹲在地上一脸讨好地看着大白狐。白狐一脸抗拒地推了推她的手,同时却趴了下来,呈现出一个恰好的弧度。
      “哈哈大狐狸简直是三界最好的狐狸!”灼夏开心地躺了下去,头枕在白狐柔顺软和的毛里,打了个哈哈,“好梦(ω)大狐狸。”
      月上中天,白狐大而蓬松的尾巴便盖在了灼夏的身上,而它那双清亮机警的眼睛也安心地合上了,同灼夏一起进入了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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