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闲人家》本语

1、风云 此刻坐在车

　　此刻坐在车里的张国全感觉累极了。他按着自己那颗烦躁的心去扯了扯紧勒着脖子的领带，仿佛这样做自己的心也会跟着松一口气。狠狠地闭上了眼，活动了下脖子，又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子停了下来在等红绿灯，路边一个穿着显眼的荧光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正蹲在地上捡卡在地面凹处扫不出来的烟头。张国全有些自嘲的咧嘴轻笑，移开目光车子又重新移动起来了。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谈累，不过是周日这大半天和林校、娄书记他们一起迎接了一下国外远道而来的学术交流团，中午又吃了顿“工作餐”。和刚刚那位顶着炎热工作的环卫大哥比一比，又谈什么累？张国全只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是责任，是对工作应有的、也是作为一个家庭的顶梁柱的责任，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一份失落感一直埋在了心底。偶尔又想到自己今年五十五岁了，老话说的是已经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了，是不是很快就能解脱了呢？想起二十几岁的自己张国全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一场，那时的自己一颗雄心为知识疯狂，一颗痴心拜倒在了倾慕的女子裙下，那是何等的无畏，何等的惬意啊。可惜昨日种种已死！自己五十岁当上了国内著名Z大的副校长主管教学科研工作至今已经五年，从小立志一心只心系学术的自己如今却算是做了官，行政级别已是正厅级。可笑可笑！张国全摇了摇头甩开了种种想法，又见司机小刘停下了车子，自己往车窗外看了眼，发现车子正是停在了离自家小区入口处百米远的地方。“张校，像是有人在小区门口伤着了，救护车也来了，人乱糟糟的围着正好堵住了大门呢，估计得等等了。”司机小刘给张国全开了好几年车了，开车是个稳当的，性格却是个活泼的。
　　“嗯，不碍事儿。”此时也是下午4点多了，何况又是周末，张国全并没有什么要紧事儿赶着回家。一会儿又开口说：“一会儿你赶紧回去吧，年轻人也赶晚场出去约约会也好，明天下午一点再来接我。”
　　小刘笑嘻嘻的应了。只是没过几秒，突然他就有些急的说：“张校，你看那保安拿的是不是老爷子的拐杖！”小刘说着话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堵住门口的人群，毕竟他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只是车外光线充足，虽隔了百米，视力好的他一眼就认出了被一个保安拿着的拐杖是老爷子的，老爷子的拐杖是自己做的，实用却不太好看，最是好认。何况保安拿了拐杖递给了另一个往救护车走的保安，还好像是着急的交代了什么。
　　听了小刘的话，坐在后座的张国全下意识的侧身往挡风玻璃前方看去，只是角度不好，又是老花眼的他什么都没瞧清楚。下一秒他就着急的打开了后侧门，抬腿就往前面人堆去。老爷子的拐杖稍算认识的人都不会认错，况且老爷子腿脚不好，拐杖从不离身！张国全有了不好的预感，三两步跑了起来，只是没等他靠近，一个相熟的保安看到了他先大喊了：“张先生，你家老人晕倒在了门口，打电话你家没人，赶紧过来吧。”只是他刚喊完话，那头“嘭”的一下，救护车就关了门接着就启动了。张国全看了一眼准备掉头开走的救护车，迅速的回头向自己的车跑。那头出了车子的小刘，也马上坐回了驾驶座，启动车子。
　　小刘稳当的跟着救护车掉了头，坐在了副驾驶位子上的张国全手忙脚乱的扣上了安全带，连声说：“跟着救护车啊，跟着，跟着！”说完又开始着急的摸身上的手机，好不容易把手机从裤袋里掏了出来，又开始摸上衣口袋的老花镜，把眼镜往脸上挂的同时，不忘嘴里交代小刘道：“你专心开好车就行！”张国全眯着眼找到了老爷子那个老人手机的号码，赶紧拨通。心里祈祷着老爷子今天有将老人机带在身上，救护车里的人能有人听到铃声接个电话。电话里“嘟嘟...”的声音传来，张国全竟是觉得这是拳头一下下锤在他心里发出的声音，他什么都不敢想，却似乎有声音在告诉他：“老爷子今年已经83了，这次怕是不好了！”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张国全感觉后背一阵阵的凉意，太阳穴处一跳一跳的。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等不到对方说什么，张国全抢着说：“我是老爷子的家属，他现在怎么样了？我跟在救护车后头了，你们到哪个医院去？！”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才答道：“家属是吧？我们到三院急诊，病人现在还在昏迷，我们做了紧急措施，具体情况要到了医院才知道。”“好好好..我知道了。谢谢您。”挂了电话扭头问小刘：“还要多久到三院？”“再十分钟就到！”能让张国全如此慌慌张张的事儿已经十几年没有过了，事实上这些年除了家里老人孩子的健康，其他的事儿再难让他时刻装在心上了。张国全用力的按了按了两边凸凸跳的厉害的太阳穴，扯下了眼镜一把塞回了西装口袋，又解了领带，探手从后座拎过了公文包，随意的将领带塞了进去再从里面拿了钱包放在了身上。好不容易无比漫长的十分钟终于过去后，车子一停下，张国全立马开了车门往急诊科奔去，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了。留下小刘探着身子关了车门，赶紧往停车场停车去了。
　　张国全烦躁的在急救室门前踱步，刚刚医生简单的问了下老爷子的病史，可是在他看来老爷子除了当年腿在战场上受了枪伤右脚行走稍有不便外，这些年来一直健康的很，连普通感冒都是少有的，早几年检查身体也是各方面都没问题，甚至比起同龄的老人来说还要强一点。但这次突然昏倒，看着情况并不简单，从倒下到现在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了，也没有醒过来。早些年每年张国全都有陪老爷子检查一次身体，但上了80岁后老人再也不愿意了，张国全想着到了这个年龄了在老人家的想法里多少有些忌讳，况且老爷子态度也很坚决，最后也就依了他了。可现在在急救室外徘徊的张国全后悔了，要是自己再坚持一点，现在也不至于两眼瞎，什么头绪都没有。小刘停了车过来的时候，正巧有护士拿了资料过来让填老人的信息，张国全刚接了笔，那头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情况不乐观，要家属办住院再深一步检查。张国全脑袋疼得很，不待他说话，小刘就着急的帮着问是什么原因晕倒的。医生倒是没给个确切答案，只说等病人醒过来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不知道哪来的预感，张国全只觉得医生那平静的神情背后似乎有很糟糕的消息暂时没告诉他，他极力的让自己不要胡乱猜测，又胡乱的应付了几句，看着医生消失在了他眼前。
　　又有护士过来催促填资料办手续，张国全拿着几张单子填了些简单的信息，那头才想起老爷子的医保卡，身份证什么都没带，只好又让小刘去先给护士把单子送过去回头再回去拿东西了。老爷子罩着氧气罩被护士推了出来，送病房去了，张国全赶紧跟着。刚进病房，医生也进来了，说老爷子最迟晚上就会醒。张国全的心稍稍从高处落下来一些了，这才一拍额头出了病房给王利琴打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才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有些吵杂，似乎在外面。“喂。国全。”
　　“你在哪里啊？家里电话怎么没人接？”
　　“中午我妈让我过去一趟。”
　　“你现在在哪里，还在妈那里？”
　　“没，我回去了，现在在小区前面的超市，一会儿到家。”
　　“你赶紧回家，把爸的医保卡什么的拿过来，那些东西我都收在一个档案袋里，在我书房书架第二层架子上。衣服什么的也收拾出来，我马上让小刘回去接你。”
　　“阿公怎么了？你在医院！”
　　“对，你赶紧的。爸下午昏过去，现在还没醒。”
　　“好、好、好，我马上！”
　　挂了电话小刘也回来了，张国全接了他手上的东西，让他回去接王利琴过来。等小刘转身走了后，张国全又继续戴着眼镜眯着眼找到女儿的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那边便迅速接了起来。甜甜的声音道：“喂～张教授，想女儿啦？”
　　“你现在还在学校？什么时候回家？”
　　察觉到父亲语气似乎与平常不太一样，张瑾很是警觉的问：“爸，你怎么了？”
　　张国全感叹女儿对自己的了解，却有些心疼女儿是这么敏感的性情。只好尽量放松着语气道：“阿公晕倒了，现在在三院。你要是快到家了就在家等着，我让小刘回去了。要是还在学校你就打车过来吧，别着急，我在医院陪着呢。”
　　张国全听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忙收拾东西的声音，又听女儿慌忙问道：“阿公怎么样了？！”竟是即刻声音就带上了哭腔。
　　“你别急，医生说最迟晚上就会醒过来了。过来的时候路上注意安全，有爸爸在，没事的，别担心阿。”
　　“好，我马上过去，爸等我啊。”
　　女儿张瑾和老爷子最是要好，老爷子最疼爱的也是她。现在张国全从慌乱中稍稍着镇定下来，就赶紧给女儿打电话了，虽说女儿现在还在Z大念大二，但也是个成熟独立的孩子了，要是不将事情趁早告诉她，过后女儿肯定心里不舒服。
　　张国全在走道的椅子上呆坐了一会儿才回了病房。老爷子现在还暂时安置在了急诊科的病房，房间很大，但都安置满了病人，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好几床的病人已经在家属的帮助下吃着晚餐了。老爷子进来得晚被安置在了最角落的位子，张国全从床底下拉出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床边。老爷子的氧气罩已经去了，但还在打点滴，左手小臂上倒是擦伤了一大片被护士处理过包扎了起来，大概是摔倒时弄到的。不过幸好医生说外伤都不严重，估计是倒下前还伸手扶了旁边才没有摔重，不然这个年纪的老人只是有个骨折就已经够呛了。张国全给老爷子捏了捏被子，看到老爷子擦伤了的左手的手腕上还好好地戴着那只老式手表，想了想就给老爷子摘了下来，收进了自己的衬衣口袋。其实老爷子早就看不清表盘上那些小小的数字了，但可能是习惯，老爷子还是坚持给这只老机械表上发条，出门也不忘将表戴在手上。老爷子常年都是让人给自己剃平头，如今满头短短的白发突然让张国全很是难受，其实连张国全自己也是半头白发只能定期用染发剂染，而老爷子早已白头几十年了，但张国全就是难受，说不出的难受。从把老爷子接到自己身边照顾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几年了，说是照顾，但张国全这些年都忙着工作，真正待在老爷子身边陪着的时间少的可怜，孩子还小的时候帮着接接送送孩子上下学老人还有点事情忙活着，如今最疼爱的两个孩子，孙女上学忙周末也没在家呆着，孙子去年更是送出了国念书一年见不了几天，这两年老爷子平日只是自己独自待在家时更是显得寂寞了。想到这里张国全越发的难受，觉得对不起老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