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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仲夏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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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夜,晚风清凉,月华似水倾泻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栀子花香。
忽然,参天古木上有蓝光乍闪,宁静瞬破,地上一物蹭蹭爬上树干,“薄凉,薄凉,快醒醒,你那心肝宝贝儿又要出生了。”
葱葱枝叶笼罩下,那一团蜷缩的蓝影纹丝不动,土拨鼠急得跳脚,呼叫越发地大声,周围妖精不堪其忧,纷纷咒骂不已,赤练蛇妖泠月不耐地睁开双眼,冷道:“闭嘴。”
土拨鼠心里一颤,再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但念及薄凉沉睡前的殷殷嘱托,眼一闭牙一咬心一横,后脚对准前方猛地一踢,蓝影就势摔落。
“砰”的一声巨响,蓝影颤了几颤,仍是未醒,泠月眸色微沉,终是游了过去,看着那张姣好的脸,毒牙亮出,对准细嫩的脖颈就是一口。
“啊~”尖叫撕破夜空,薄凉捂着脖子惊慌坐起,浑身冷汗涔涔,她颤巍巍地摸了摸脸,又顺着脖子细细抚摸一圈,然后长吁一口气,欣慰道:“还好还好,头还在。”
瞥及盘踞一旁的泠月,心思微转,便已明白是怎么回事,指间灵光一闪,周围草木疯长如同铁鞭一般狠狠抽向大蛇。
泠月动也不动,赤瞳骤缩,草木尽数飞速撤回,凉如水的语调轻起,“我叫醒你,你不谢我?”
“哪天你冬眠了,我用毒刺戳你眼睛唤你苏醒可好啊?”
泠月冷哼,“你不急着赶去见他?”
薄凉起身拍拍身上尘土,无谓道:“他又死不了,那么急做什么。”
语毕,身形化作一道蓝光,转瞬即在千里之外。
土拨鼠蹲在枝干上无限感叹道:“总算是出生了,不枉薄凉苦等百年光阴。”
泠月不屑道:“她天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哪里苦了。”
土拨鼠立即噤言,心中却啐道:即使人家天天睡,修为也妥妥碾压你,你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我。
顺着灵力牵引,薄凉行至一处破庙,进去发现地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怀里揽着一块破布包裹着的婴儿,她微皱眉头,掐指推算一番,眉头皱得更深,美眸尽是不解之色。
“他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啊,怎么轮回得一世不如一世?上辈子不济投成贫民,好歹也是父母双全,可这一世非但一生都是乞丐命,双亲也在一出生就接连而亡,这是什么破命格啊。”
她费力想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致使一个世世皆良善的好人命运如此不济,那厢婴儿一声啼哭将她神思拉回,她赶紧上前将其抱起轻哄。
那孩子刚一被她抱进怀里就立刻止了哭泣,大而明亮的眼睛像山间明月一般,闪着淡淡清辉,两只小手向上伸出,像是要摸一摸薄凉的脸,突然,又咯咯笑了起来。
薄凉被那明亮笑容感染,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弧度,体恤小家伙胳膊短,她把头低了低,方便他能碰到自己的脸,眼光下移至破布包裹,笑意瞬间冷凝,身子跟着立刻直起,冰冷的模样吓得孩子一怔。
世间万物命格气运皆由天定,容不得更改,否则便会遭受天谴,所以她虽生生世世伴他左右,却只能在不违天道的前提下,力所能及的帮他一帮,至于生死荣辱,她无能为力。
将怀中婴孩放回女尸旁边,不管哭声如何高亢撕心裂肺,她仍毅然决然踏出庙门,将身后一切远远抛却。
他不会死的,命格里写明了他会高寿,所以不必担心,天亮了自会有人在破庙发现他,肯定不会有事。
漫无目的地晃荡了许久,她觉得有些疲累,随意在路旁一块青石上坐下,抬头看着夜空明月皎皎,难得学一回凡间的文人墨客思起过往。
那时她还长在荒漠深处,不知道到底活了多久,反正自有意识起,那里就她一个生灵,她未接触过热闹,是以也不懂得寂寞,任凭岁月如何飞逝,她安稳依旧。
忽然有一天,一队商旅途径那处休息,人中一位锦衣公子眼神极好地发现了她,并极有兴趣地将她迁移带走,沉寂了千万年岁月,因为他,她第一次沾染了烟火气息,见识了世间百态。
那时他是王府里的世子,才惊天下,貌可倾城,是无数闺阁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虽出身尊崇无比,脾性却是极好的,便是对着薄凉这株花盆里的曼陀罗华,那也是极和气的温润模样。
在薄凉看来,公子举世无双,就该有这世上最好的女子相配,可他偏偏眼光不佳,瞧上了一个碧玉小家女,姿色一般,才情一般,身材更一般,反正薄凉纵观那女人全身,也没找出来一个优点,但她之沙砾公子之蜜糖,人家两情相悦,她何苦操那份心。
然而,那女人不但无才无貌,还是个两面三刀的毒妇,她表面上和世子你侬我侬,暗里却和太子纠缠不清,彼时皇帝忌惮世子父亲功高震主,嫉恨自己十多个儿子抵不上人家一个,妒火灼红双眼,恨意刺痛心脏,那个女人的出现给了他灭掉王府势力的契机,成为他割断王爷咽喉最利的一把匕首。
薄凉永远忘不掉那个杀戮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阴沉得令人窒息。
王府里凄厉的哭喊声将她从睡梦中吵醒,窗台边一人被割断脖子,热血狂喷,溅了她满身,温热的感觉,腥甜的气味,她第一次感到恐惧与寒冷。
初次于尘世中现身,她急急穿梭在王府各处,眼光四处搜寻那抹清雅身影,待她终于找到他时,终究是晚了一步,她抱住他欲倒下的身子,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缱绻,她见过这种眼神,是他看那个女人的眼神,她很生气。
当王府里最后一个站着的人也倒下,空中开始划过流星般的火雨,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直直朝着府内砸来,火舌贪婪地舔噬着房屋、草木,以及人的身躯,死人保持着死前的状态任由烈火烹烤,活人带着满身伤痛不甘挣扎,昔日辉煌风光的府邸变成无间炼狱,哀嚎四起,绝望遍生。
火光映红半边天,逼人炽热中,薄凉将公子尸身紧紧护在怀中,耳边忽地传来太子得意的狂笑声,那个贱人偎在一旁谄媚道:“恭喜殿下终于除去心腹大患,立下不世之功。”
她几欲咬碎满口银牙,才强自压下满心愤恨与恶心,御风离去的一瞬间,她回头看去,将王府外那对贱男恶女的无耻嘴脸记得清楚,心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安柳山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公子是个风雅的人,最是喜欢秀丽山水,此后,公子每一世终结,她都将他葬于那处,
不久之后,东宫走水,太子与新妇双双葬身火海,众皇子夺嫡之争于暗里搬上明面愈演愈烈,适逢边境敌国入侵,整个王朝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皇帝心力交瘁,病来如山倒,不多时便撒手人寰。
敌军破城入宫的那天,天宇陡然风卷云涌,暗灰的云层密聚盘旋于皇城上空,大地染尽凄然血色,厚云堆里巨雷轰鸣,炫目霹雳接连而下,直击向宫内最高处——云望台。
银白的闪电映出薄凉煞白的一张脸,额上冷汗涔涔滑落,细细的鲜血从唇角流出,素蓝的衣衫上晕染出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她忘不了那种痛,仿若把身体搅碎成粉、灵魂撕裂成片的痛,即使隔了千余年依旧在隐隐地疼。
犹记得,她刚修炼成妖之际,受了三道天雷,此后千年一劫,每每如是。那场天罚,十八道天雷,毁去她全部修为,劫过,她瘫倒在地,化出原形。
当她再次醒来,尘世已过百年,彼时人间战乱初停。那人说,太子本应是王朝下一任君主,福泽深厚,长寿安康,薄凉逞一时之气杀他,变百年格局,是为逆天,苦生灵涂炭,是为大恶,天怒降罚,万年修为毁失殆尽,实为自作孽。
她当时一脸讥哨,并不信所谓的天命之说,如太子那般下作之人,便是死上一百次也不足惜,她哪里有错。
于公子,薄凉自认并未亏欠他什么,杀那两人只是为了自己心中快意,一世终结,一人一妖本不该再有牵连,奈何缘分使然,江南烟雨中,他与她又复相见。
这一次,他眼光更差。
斜风细雨里,他伴一青楼女子清波泛舟,脉脉含情,湖边烟柳下,薄凉执伞而立,磨牙霍霍,恨其不争。
堂堂宰相独子啊,清贵世家的尊少爷啊,竟然为一娼妓折腰,啧啧啧,这看女人的眼光……
许是漫漫岁月里薄凉活得太过无聊,一向懒得出奇的她,竟破天荒地甘愿守在他身边瞧他情路发展,果不其然,他该是永世孤鸾的命吧,又一次被不值得的女人所弃,又一次为不值得的女人送命。
这一次,她又没忍住出手。
青楼女子命贱,只换来三道天雷,单三道,就劈得灵力不济的她再次现回原形。
两次出手,两次天罚,次次几欲要了她的命,迫得她终于信了天命。
信命不代表服命,桀骜不驯的小花妖执拗的很,她几番摸准了点,公子每百年轮回一次,而她每被打回原形,需得沉睡百年休整,时间刚刚好,反正她也无事可做,正好借此消磨时光,看公子“眼疾”几时能好,只不过,她再也不会贸然出手。
一阵冷风袭来,薄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回忆戛然而止,她拢了拢衣襟,心中略有些担忧,“晚上这么冷,他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受得住地上寒气吗?何况身旁还躺了个死人。”
她皱眉思索片刻,起身跺了跺脚,低头喃喃道:“我还是得回去看看,不带他走,只护着他周全,违不了命格的。”
打定主意后,她快步往回赶去,月色明净,将她背后身影无限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