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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初见时,那个女孩也才刚满七岁吧,那样的天真烂漫,我还记得,那天,她穿着一件纯白的衣裙,在花丛间转着圈儿,像一只不属于这高墙内的一只小蝴蝶。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纯洁无垢。我想去保护她,我想天天见着她笑,这样想想,这算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没有规划,没有目的的欲望。我用尽所有空闲的,可能的时间去看她,去陪她,我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稚嫩的小女孩,长成一个窈窕的,让人心动的少女。渐渐地,她不太爱笑了,她有时会瞧着一个地方发呆,会轻轻蹙眉。
      我知道,她为什么难过。
      这个我从一开始就情不自禁小心呵护的女孩,崇拜着,爱慕者,依恋着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我的父亲,这片土地上的君王,我的父王。她为那个男人展开所有最动人的笑颜,为那个男人掉尽眼泪,为那个男人,把自己的一颗心踩在了脚底,碾得粉碎,那颗我恨不得捂在心口上的心。
      然后,终于有一天,那个男人注意到了她,抱着她进了寝殿。我记得那天下着雨,她跪在门外淋湿了衣衫和头发,我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她瑟瑟发抖的背影,心口是一阵又一阵绵延的尖锐的疼,我将手掌攥出了血,将舌头咬到麻木,才勉强阻止冲上前去抱住她的冲动。
      我爱的女孩,我最爱的女孩,成了我父王的女人。
      那个男人很宠她,其实,他一直很宠她,只是自那天起,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他会不自禁地多陪陪她,不自禁地抱着她安慰她,不自禁地替她擦拭越来越少的眼泪,不自禁地去做那些我不由自主地做了十年的事情。
      不久后,她就怀上了那个男人的孩子。他们欣喜极了,我的兄弟们都为他们送上了最隆重的祝福,我也是。我告诉自己,她肚子里的那个,我的弟弟,是她最宝贝的东西,那么,对我而言,也应该是。
      她拉着我的手,还有那个牙牙学语的小王弟的手,将我们的手放在一起,带着希冀的眼光,希望我们好好相处。她想要的,我哪样没答应她?
      她实在是多虑了。
      后来,在她的二十五岁生辰当日,边境传来了我父王阵亡的噩耗,我安顿好兵营的情况后,不顾众将反对,快马加鞭,耗时三日三夜赶到王城,三十三年来,我走过朝堂诡谲,挺过修罗战场,可从未有一刻,如此紧张过。我穿过层层宫门,来到她的面前。
      她仪容整齐,端坐在软榻上,右边坐着的是刚刚长到有我腰那么高的小王弟。她抬起脸,妆容精致,眼眶通红,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父王的遗诏写的是让王弟继承大统。”
      她愣了一下,眼底终究还是沁出了泪花。
      “你母后是着意让你来坐那个位子的。”
      我走到她的面前,单膝跪地,抬起手下意识地想替她擦擦眼泪,却在半路中停下了。
      “你要的,我哪样不给?”
      我冒天下之大不韪,软禁了养育我二十八年的养母,当今的王后,扶立年仅八岁的新君上位。
      她穿着深朱色的太后朝服端坐在凤椅上,在面对朝臣质问时,沉静不乱,掷地有声。
      我的女孩,我爱的女孩,终于长大了。
      那三年,朝政不稳,边境骚乱,我动用了饲养二十年的力量,除内忧,斩外患,还天下百姓和她一个太平盛世。我总想起新王登基前一夜,她问我,有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怎会没有。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念头早在八年前的的那个下午,我看到她看着那个她与最爱的男人孕育的生命时,露出的无所求的幸福笑容时,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若她不愿要那个位置,我会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护他们母子无忧。
      若她想要,我甘愿成为她最可靠的爪牙,为她扫清前路。只是,随着新王渐渐开始知人事,朝廷分为了保王党和废王党,开始有人想要废掉少不更事的新王,立先王长子为王。
      我可以除去所有反对她的声音,只是,在长剑指向我昔日的战友和兄弟时,我终于还是犹豫了。
      多年的了无猜忌,一朝由一条嫌隙开始碎裂,以让人不可置信和绝望的速度开始崩溃。
      陪伴我二十年的战友被新王以谋逆的名义下了死牢,浩浩三十万亲军暴雨下整整跪了一夜,我寄给内宫多达数十封密函,皆如石沉大海。凌晨,王府收到王上亲笔书信。上面的字虽略显稚嫩,可已初显锋芒,他幼时随父王习字,之后贯穿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都是我一笔一画的指导。这孩子的字,越发像我了。
      我原以为,只要我不逾矩,永远心甘情愿做这世上最好的兄长,他便也会永远如儿时那般拿我当最亲近的大哥。原来,他一直是在意的。十多年来,他深刻地介意着兄长对自己母亲难以忘怀的情愫和近乎荒谬的痴心妄想。
      长大后,他更是逐渐开始忌惮长兄足可以逆转朝局的力量。
      我不得不选择拿起先王赐我的宝剑,步入这个我为之苦心沥血,又百般想置我于死地的朝堂,只是,这次,我不得不把这把可斩龙的剑指向她的儿子。
      我鼓起所有的勇气,直视高坐于朝堂之上的她,她直直地看向我,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凉王,哀家问你,你选择作为王上的忠臣,留在这朝堂之首,还是选择作为叛军的首领,永留青史?”
      还是来了,这个问题。
      我短暂地笑了一下,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我爱了整整二十一年的女子,一字一句道:“太后明知答案,何必再问。”
      我看到她紧绷的背向后轻轻晃了一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神情。
      自那天起,我被一道圣旨,发配到离王都一千多里的封地,我终日望着没有边际的黄沙和草地,平地而起的铁墙,那里斩断了我那二十年在王城中的一场镜花水月,却切不断,那在无数个夜间,让我辗转难眠的思念。
      我画了一幅又一幅她的画像,儿时在花园中扑蝶的身影,少年时期靠在窗边怔怔发呆的侧影,初为人母时唇边那抹温柔至极的笑。
      我实在想不出现在的她是什么模样,明明我能记得前十八年间,她所有的最美的样子,最难过的样子,最开心的样子,还有最狼狈的样子,可却一点也想不起她如今的眉目。
      第二年,我在众目殷切下,娶了一个我不爱,却也不讨厌的女人。她是我多年战友的女儿,就在那一年上半年,她的父兄战死沙场,只留下这个从小在军营中长大的女孩,她从小就爱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叫唤个不停。新婚之夜,我掀开盖头,看到她变得安静忧郁的双眸,脑海里浮现出她父兄临死前放心不下的神情,便发誓,一辈子待她好,护她周全。
      后来,边境进入了长达三年的动乱时期,我和追随我来封地的三十万亲兵拼死抵抗,却最终没能等来王都的救兵,我发誓要一辈子保护的,那个唤我为夫君的女子,独自坐在我的营帐中,做了敌军的诱饵,消失在一片火海中。我依稀记得临别时她为我整理盔甲时眼底的那抹幸福的微笑。
      这个世上,唯一的没有条件心甘情愿爱着我的人,就这样不在了。
      这场没有救援,死伤惨重的战役引起了全军上下的滔天怒火。我始终不愿相信那个会抱着受伤的小兔子哭泣的女孩会变得如此陌生,我安抚住全军上下,坐在王府里等了她足足三天,我希望会有一封加急密函从王都而来,告诉我,一切都是不得已。
      整整三天,没有一丝音讯,我的心已经冷了。
      我拾起过去二十四年的点滴回忆和情感,埋进最深不见底的坟冢,整顿三军,挥军南下,直指王都。
      城楼之上,少年君王负手而立,俯瞰三军,我终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凉王,朕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三年前,你虽谋逆,朕和母后都对你从宽处理,如今你为何要背叛朕,背叛天下百姓?”
      那个总是黏着我,唤我王兄的孩子长大了,终是成了一代帝王。
      “王上,为何不见太后?”
      少年露出一个有些阴鸷的笑容:“凉王一向关心太后,朕一直知道,太后如今歇在后殿,等待朕凯旋而归,用叛军的首级祭奠先王,祭奠列祖列宗。”
      果然不是她。
      不是她就好。
      我轻轻松了口气,看着我视若眼珠的幼弟毫不掩饰的仇恨的目光,心底一片凉意。
      “王上,她是您的母后,无论如何,她总是向着您的。”
      回答我的,是君王的一声令下,十万禁军从王城中如潮水般涌出。
      王都外的大军已被尽数缴尽收编,如今王城内的这十万禁军已是君王手中仅有的筹码。如今的王都,已是外强中干。
      还是太年轻了啊。
      短短半日,十万禁军便如摧古拉朽版被剿杀。
      我一步一步走上王都的城楼,走向我那个从小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王上,您输了。”
      我看着他夹杂着愤怒,仇恨,不甘和恐惧的眼神,有些无奈和心酸。
      “王上,臣从小便教您,为君者该心胸宽阔,戒骄戒躁,您不该凭一己私欲猜忌臣的忠心,更不该不听您母亲的劝诫,她总是为您好的。”
      “为朕好?她心心念念的,不是助朕早日亲政,而是该如何保住你!这就是朕的好母后!”
      这一刻,我终于听到了我期盼已久的她的回应,只是,一切都太晚了,我身上背负着的,是沉重得让我无法喘息的我数万战友的鲜血,我的结发之妻临了前的无尽遗憾和数万家军人家属的仇恨。
      我开口时嗓音已有些喑哑:“您是她的儿子,她当年九死一生生下的骨肉,她宁愿忍受丧爱之痛也要拼力保住的孩子,她如何会害您?而臣的身后,也有数十年不离不弃的战友,她如何会相信臣而胜过她的孩子,又如何会不选择您呢?”
      我走近那个她被软禁的内殿,看守的人已慌忙逃走,只剩下一座空旷荒廖的空殿,她正穿着一袭白裙,坐在榻上执子独弈。
      她抬起头,冲我轻轻笑了一下:“凉王别来无恙。”
      这一眼,仿佛看过了整整二十四年。
      “太后安好。”
      她缓缓起身,整了整如孝衣一般的白裙,朝向我,双膝着地。
      我喉头哽咽:“太后,这又是何故?”
      她看着我,轻轻道:“此跪有三故。一故,谢凉王多年辅佐,助吾儿,安天下。二故,吾儿铸下大错,寒忠臣良将之心,子不教,母之过。三故,跪边境八万冤死之魂。”
      “八万冤魂不能复生,将士之心不可回转,太后此跪无益。”
      “凉王忠于王上整整六年,耗尽心血,日月可鉴,此场浩劫是王上不仁不义,凉王已仁至义尽。成王败寇,王上和哀家都任凭发落。”
      看着那孩子瑟瑟发抖的背,和仍旧不服输的眼神,我终究是不忍心下手。他是父王最爱的孩子,也是我最不忍苛责的孩子,只是,他耗尽了我所有的身为长兄的宽容和耐心,成了一个任性又叛逆的帝王。
      王上被废,贬为淮河王,被发落至富庶的淮河。
      我在万军的拥护下,登基为王,立已逝的结发之妻为后。太后作为人质,被软禁在王都之内。
      她终日在内殿中弹琴看书,要么就靠在她以前常靠的那扇窗前发呆。我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她,时光回溯到了二十年前,少年躲在树后,看着少女的侧影,胸腔内砰砰作响。
      我知道,她在思念自己千里之外的儿子。
      一日,我像儿时一样替她绾发,却在不经意中,看见了她鬓角的一丝白发,我抬头看着她镜中憔悴消瘦的脸颊,鼻子一酸。
      “想不想去淮河看看那孩子?过几日我让人准备一下,送你去淮河。”
      她的背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愣了愣,而后轻轻摇摇头。“我就不去了,淮河那个地方气候比王都还好,他也长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一瞬间,有很多话堵在我的嗓子眼——在北漠的那三年,你有没有这样思念过我?你没有,哪怕那么一丝的,为我心软过?
      自前王被废后,百姓中有很多质疑的声音。有人说,我当年假意辅佐新王,就是为了积攒自己的力量,蓄力待发,一朝易主。
      我跪在先王牌位前,疲惫不堪。
      她走到我的身旁,朝着牌位轻轻跪下,看着我,轻声道:“值得吗?”
      “你说的是哪件?”
      “每一件。”“当年父王选择了你,而不是我。”
      “但是先王遗孀,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选择了你。”
      “那又有何用?我终究是父王的儿子,不能违背了他的意愿。你终究选择了继承他的意愿,我又怎会违背你所愿?”
      她突然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流下两行眼泪。
      自父王去世,我已经多久没看到她的眼泪了。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爱着父王,自小时起,到长大时,再到如今他已不在了那么久,从来都是我有罪于父王,你一直都不负于他,所以我才敢在他的灵位前问你这么一句话——这二十五年来,你可曾在心里对我有过一丝不忍过?”
      她看着我,止不住掉下的眼泪。
      “就算是难以割舍,又如何?你这一问,实在是太迟,太迟了。”
      我们都回不去了。
      被废的前王在佞臣的怂恿下,以当今王上名不正言不顺之名义,顺应部分民心,举兵再起战乱。
      国家刚刚修养生息大半年,已是国库空虚,民怨四起。
      我不得已,再次披上盔甲亲征。
      出征前,她穿上了少年时期那件我最喜欢的鹅黄色衣裙,绾着我最喜欢的发髻,坐在内殿门口的台阶上等我。
      我远远地看着她与少女时期一般无二的模样,突然就怔住了,待反应过来时,眼泪已湿了整张脸。
      我轻轻走过去,像儿时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抬起头,露出十年不见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其实,我一时都想回到那个时候,我们彼此心无芥蒂,真诚相待。只是那个时候,我爱着你的父王,我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毫无畏惧地表达我的爱意。但后来,在对一个人时,我怯懦了。这个人,在我最无助时陪着我,在我最疲惫时,为我撑起一片天,在我最绝望时永远站在我的身前,为我挡下刀枪剑雨,他在我身边不求回报地陪伴了整整二十六年。只是,那一刻,我还是犹豫了,这一犹豫,就是整整五年。我欠了他太多,就算加上这颗心,又能还几分?”我的牙床轻轻颤抖着,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掉在地上。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就是想告诉他,这一次,我选他。”
      我内心深处埋藏了二十多年的阴霾仿佛在一瞬间被扫净。我大步走出宫门,走向等待我的大军,飞身上马,右手抬起,就在要挥下时,一声尖锐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
      是他的贴身太监福德的声音。
      我的手脚仿佛在一瞬间被冻住了,瞳孔失去了焦距,几乎忘记了怎么去安抚大军。
      她选择留下一封先王的遗诏,以死谢罪。遗诏上书,由先王长子凉王继承大统,这意味着,一直名不正言不顺的,是她的生子。我一直都知道她爱模仿父王的字,只是不知道,她能模仿得如此肖像。
      她平生第一次选择了我。
      她终于选择了我。
      她终究选择了我。
      我眼前一黑,一口腥甜的血猛然冲上喉头,被我生生咽下。
      我几乎是行尸走肉般走过她坐过的台阶,走进内殿。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鹅黄色的衣裙,神情恬静,仿佛睡着了般。
      我死死地咬住手背,一直咬到血肉模糊,我坚持着认为这是梦境,就像我那么多年一直做过的梦一样,她告诉我,她心中有我,她选择了我。可是,我回来看她了,为何他仍是躺在这里,不愿睁开眼起身。她终究还是不愿接受我吗?
      周围的丫鬟太监已哭成一片,我却掉不出一滴眼泪,这么多年,我有过太多不同的痛,全是一人所赐,我却心甘情愿在连绵不绝的疼痛后寻求那一丁点的幸福的思念和慰藉。
      如今,再也不会有人让我疼了。
      床榻边的箱子没有锁上,里面装着满满的画卷,我跌跌撞撞地打开箱子,打开其中一幅画。
      上面画着一个身着黄衣的少年,在花园中舞剑。
      第二幅画上,画着的是一个眉目英挺的青年逗着怀里襁褓中的婴儿。
      第三幅画上,画着的是一个身着铠甲的将军抱着头盔,挎着刀,神色担忧地从大门外风尘仆仆地进来。
      第四幅画上,画着的是镜子里正在替女子绾发的,身着明黄色衣裳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的男子。
      第五幅画上。。。
      我颤抖着打开最后一幅画,上面画着一个少年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正坐在台阶上抽泣,少年轻轻地摸着她的脑袋,正低下头细声安慰。台阶外,花团锦簇,彩蝶飞舞。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然后迅速地决堤。我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握着画卷,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一个女孩,暗恋了二十六年,陪伴了二十六年,守护了二十六年,赢得一朝的回应。
      有一个女孩,爱着一个男孩,错过了十八年,误会了三年,徘徊了五年,获得一朝的释放。
      八年的动乱终于结束,他们的故事,湮没在历史的大潮中。不会有人知道,有人用两段活色生香的人生,奠基了天下百姓整整六百年的和平。
      他们曾经相爱,却无缘相守,之后史书千年,更是无甚交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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