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当日 ...
-
当杰维放开尤金的手的时候，尤金把眼睛睁开了。
刚才不知道杰维做了什么，一种失重感一下袭击了尤金。尤金有点晕，就闭上了眼睛，情急之下还拉住了杰维的手。杰维似乎察觉了尤金的紧张，就轻轻的回握住了尤金的手。尤金放下心来，才改为松松的握着杰维的手。
眼前是某个小区的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绿色邮政制服的邮递员，他手中是一个红彤彤的EMS信封。不远处，一个穿着T恤沙滩裤的男孩啪嗒啪嗒的跑来，他的头发上还有点滴水，似乎是刚洗完澡出来。
“您好，我是尤金。”男孩跑向邮递员，邮递员看着眼前的男孩，把EMS信封递上，顺道说了一句：“小伙子，真厉害！P大啊，真棒！”
男孩楞了一下，才低头看向信封，红红的信封上古朴的校徽一下子灼烧了他的眼睛——录取通知书。男孩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傻愣愣得笑了，然后不断对邮递员说：“谢谢您，谢谢您。”
“你学习很好啊！”杰维看着眼前拿着录取通知书的男孩，转头对身边的尤金说。尤金望着那个男孩傻乎乎的样子，也笑了：“那时候拿到通知书的样子这么傻吗？不过当时确实被惊喜砸晕了，我高考完之后到收通知书之前一直很担心，害怕考不上。因为我的模考成绩很不稳定。”
“如果我把身体交换给你，时间应该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我出生开始吗？还是从我自杀那一刻开始？”尤金转头问杰维。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杰维淡淡地说，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你是担心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吗？你放心吧，不管看到什么，我都会把身体给你。”尤金看着“自己”反应过来，拿着录取通知书慢慢走回家笑着说。
“为什么？是发生什么事情让你一定要求死吗？”杰维没有按耐住好奇心，问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非常积极的、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的男孩。
“嗯。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然后你问我一个问题，这样我们就都能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了，你觉得怎么样？”尤金想了想提了一个建议。
杰维看着尤金，思索片刻说道：“好。第三天‘时流’结束，如果你决定放弃轻生，那你就会回到你自杀后被救的时刻，你会承受所有你第一次放弃生命的后果。如果你决定和我交换，我就会回到你自杀的前一刻。我们都不会有缝隙里的记忆。该你了。”
“你相信自杀是一种负责任的表现吗？自杀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一种选择？”尤金并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提出了两个问题。
“怎么可能？自杀怎么可能是积极的？自杀就是一种逃避。”杰维皱着眉说。
“那你就不会理解我的答案了。你看过‘时流’就会发现，我的人生真的非常幸福。即使我说出我的答案你也不会理解。”尤金狡猾地笑了一下说。
杰维想了想，才发现尤金套路了自己。尤金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却逃避了自己的问题。
“你耍赖！”杰维皱着眉看着一脸坏笑的尤金。
“这才像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嘛，别那么老成死板，不适合你。”尤金却收起了自己的一脸坏笑，微笑地看着杰维，笑容堪称温柔。
杰维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尤金”穿着一条白T恤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背着一个网球拍、提着一袋球出了小区，“尤金”脸上有着一种灿烂的表情，杰维将其理解为“春风得意”。
“尤金”出了小区，在公交车站乘车。到了学校，“尤金”下车。杰维和尤金跟着“尤金”左转右转，转到了学校附近小巷子的一家饭馆。门口坐着一个正在调冬不拉的哈萨克族大叔，看到“尤金”走来，大叔笑着招呼了“尤金”一声：“还是老样子？”
“不，我今天吃胡尔顿，再来一份奶茶和羊奶酪。”“尤金”笑着说。
“今天怎么换菜单啦？”大叔笑着问“尤金”。
“因为今天很特别，我要好好奖励我自己。”“尤金”摸着球拍回答。
“成绩下来啦？”大叔一下猜到了原因。
“嗯，P大！”“尤金”笑着回答。
“噢哟！厉害！今天给你免费！”大叔笑着拍了拍“尤金”的肩，就走进去招呼厨房给“尤金”做吃的了。
“热合麦特【注：音同哈语“谢谢”】！”“尤金”大声喊了一声。
“你喜欢吃胡尔顿、奶茶和羊奶酪吗？”杰维问。
“嗯，这是我最喜欢的。但我不常吃。”尤金看着“尤金”在饭馆里大快朵颐时说。
“为什么？我喜欢吃抓饭和烤肉，我只要有机会出去，我就只吃这两个。恨不得天天吃。”杰维笑了笑，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事情。
“我最喜欢的这三样只有在我特别的时刻我才会吃。其他时候我一般选择吃抓饭和烤肉。这两样我也挺喜欢的。”尤金淡淡地说。
杰维察觉到尤金似乎情绪不太高，偷偷看了一眼尤金。却没想到尤金也正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杰维奇怪地问。
“等你出去了，就可以去这家店吃抓饭和烤肉，这家店老板人特好，做的抓饭和烤肉，份足价格还便宜。”尤金认真地说。
“先不说我能不能出去。就是我能出去，我也不会有‘缝隙’里的记忆，我不会记得你给我说的这个话的。”杰维耸耸肩，无奈道。尤金似乎非常确定会和自己交换身体，但是‘时流’没完成，杰维并不对自己能出去这件事抱期望。
“之后有谢师宴，我们班在这家店订了位置。你有机会吃的。你就是忘了也没关系，总有机会。”尤金又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笑？”杰维问尤金。
“因为我很幸福。”尤金笑着仰起头，看着二人头顶的表盘轻轻地说。
之后，杰维和尤金看到吃过饭的“尤金”跑去网球场打了两个小时网球，又跑去市场要了一杯石榴汁，坐在摊位面前边逗摊主的小女儿边把石榴汁喝下去。石榴汁似乎很酸，“尤金”边喝边龇牙咧嘴。尤金告诉杰维，七月末根本不是石榴的季节，但是他很喜欢鲜榨石榴汁，想喝的时候才不管是不是当季，一定要喝到才算。杰维说他不喜欢酸的，他喜欢甜的，他七月末八月初的时候喜欢喝葡萄汁。
W市的天黑的很晚，已经八点了，天还是亮的。杰维和尤金跟着“尤金”坐车，公交车跨越了半个城市到达了城东。“尤金”下车，沿着坡走上楼梯，坡顶是一片广阔的平台，能够望见天边的雪山。仲夏接近傍晚的风吹过，杰维和尤金看到“尤金”的T恤被吹起，露出“尤金”劲瘦的腰身。
“我很喜欢这里。我每次心情特别好或者特别不好的都会来这里。有时候要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的时候，我也会来这里。”尤金给杰维介绍。
“为什么？”杰维问。
“因为这里风景很好，人也很少。我能够听到我自己心里的声音。”尤金笑着说。
杰维看着“尤金”靠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远方的雪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完全不像是一个才知道自己考上全国最好的学府的考生。杰维想出声问问尤金他当时在想些什么，却一下顿住——
“尤金”灵巧地翻过栏杆，轻巧一跃，坠入虚空。
“别看。”杰维的眼前一黑，眼睛上有温暖干燥的触感，掌心有握球拍的茧子磨到了杰维的脸。但是杰维已经看到了，“尤金”在跳下去的时候，脸上不再是刚才的面无表情，而是一个曾经见过的微笑——那是尤金在说“因为我很幸福”时的微笑。
杰维颤抖着伸出手扯下尤金捂在自己眼前的手，他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男孩，男孩脸上已经没有笑容，只是平静地回望杰维，目光幽深。
“为什么？”杰维没有问完问题，但是尤金知道杰维想问什么。
为什么在最光辉荣耀的一天选择自杀？在这一天，去吃了自己最喜欢的吃的、尽兴打了一场球、喝了自己最想喝的石榴汁，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为什么？
“因为我很幸福。”杰维听到尤金这么说，不再是语带笑意，而是以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轻轻说。
咔哒。
二人抬头，表盘时间显示已经走过8小时。杰维知道自己应该带着尤金继续进行下一段‘时流’，可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他知道尤金是不会动摇的，尤金似乎很确定最后他一定会把身体交给杰维。但是杰维知道，自己如果再看下去他会拒绝尤金的交换请求：尤金有着如他所说非常幸福的人生，不应该就这么终结。他应该去面对现实中的所有幸福、不幸、欢笑和泪水，而不是在交换之后被‘忘却’吞噬，没有任何人记得。
“你，不要放弃你的生命。”杰维看着尤金，声音有些干涩地说。
尤金看着杰维发红的双眼，想要笑一下却笑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残忍地说：“不行。”
下一瞬间，尤金感觉到一阵失重感，就像一开始进入“时流”那种失重感，尤金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杰维的手拉住了自己。尤金听见杰维在一边说：“我没有办法扭转你的心意，但总有人能扭转。”声音不复刚才的干涩，而是一种坚持的倔强。
尤金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上扬了一下，心脏却酸涩不堪。
我要说什么呢？
二人心中都是这个想法。
叫作Vincent的男婴几乎是在与叫Licht的少年建立联系的下一瞬间就进入了“时流”。Vincent经历了很多次“时流”，他知道“时流”开启的瞬间，巨大的失重感会让人觉得眩晕。但是他却没有听到叫作Licht的少年那里传来任何声响，待“时流”的波动过去，他才转头看向那个叫作Licht的少年。
Licht是个面容苍白的病弱少年。五官精致而苍白，就好像一个稍一使劲就会破碎的搪瓷娃娃。但是Licht却有一双极美的眼睛，他的眼睛被失重带来的眩晕弄得稍有些失焦，但是却冲不淡他眼中那带着兵戈戾气的目光。
是个心智极其坚定的人。Vincent心想。
“这是哪里？”Licht终于调整过来，看着Vincent问，声音中有着戒备。
“有人说这里是生与死之间的‘缝隙’。”Vincent看着Licht玩味地说。
“怎么样才能死？”Licht单刀直入。
“你这么想死的话，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你把身体给我，让我在现实继续活下去；你留在这里，保证比死了消失得还干净。”
“好。”
“那你就给我介绍一下你的生命吧，让我去了好适应。”
“呵，没什么不好适应的，无非就是无尽的病痛和永恒的折磨。”
光被阴霾遮蔽，但阴霾终将被征服。
【注：Licht是德语的“光”；Vincent是拉丁语的“征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当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