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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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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破冲霄锦鼠侥未死、下南岭举子乞兄冤
自有诗云:
古来侠客多行义,雷霆仗剑动玄黄。几抔尘土掩风流?一负千金是庙堂。
肃霜非是尘寰客,自昼始得破靆江。天生倦懒慵朝暮,自在逍遥疏与狂。
诗一首按下不题,只说这诗中劝谏侠客之意,切莫沾染庙堂。
若贪图一时名利,求名利时得名利,名利岂可长久?终是会水中花镜中月,得来全是空。若是仗剑行义鸣不平也罢,朝堂之人心谋算波谲云诡,非一般人可成;倘或一时失慎,成了旁人谋权势名利棋子,岂不可恼。
闲话休提,只说这锦毛鼠白玉堂,那日三探冲霄楼,眼见着盟书,襄阳王谋反书证近在咫尺,却一时不慎踏翻了滚板,暗道一声不好,坠入那铜网阵中。
白爷虽是提了口真气,辗转腾挪避开刀阵,未伤了要害;只又牵动周身机关铜网,听得一阵铜锣响,有人道:“铜网阵中有了人了!”
白玉堂暗道不妙,虽侥幸未被刀阵穿心,却落了奸王手里,想也不能幸免。若是引颈就戮,怎受得了这折辱!还不若自行了结来得痛快。如此心意稍定,就要自尽。却忽地铜网一松,身旁开出一道暗门来,一面生汉子不生不吭将白玉堂拖进那暗道,复又用一具无名尸裹进铜网中。
暗门堪堪落地,便听人声嘈杂,一阵密密风啸之声,足足半炷香时分才停,料是外头人纵然活着,此刻也成了个死靶子、一团血肉了。
白玉堂正暗暗心惊,箭声方停,立时便有走动声、机关声、邀功请赏声、奸王得意语声,这才惊觉石袋竟遗在通网阵中,恰做了个锦毛鼠已死见证。
不多时人尽散去,机关复位。白爷这才略松一口气,方觉出冷汗涔涔,此番竟是侥幸里逃出一条命来。只是心下仍有疑虑,问道:“救命大恩,白玉堂无以为报。不知义士……”
话语未完,方才那救了白爷的汉子,竟跪地咚、咚、咚向他叩了三个响头。叩罢响头,汉子方道:“当不起救命之称,恩人唤俺田武便是。这铜网阵机关,平日正由小人看管,方才见有人触动机关,便疑心是恩人,一时情急只得先偷天换日。如今通了姓名,自然要向恩人磕头。”
这一番话下来,倒将个白五爷弄得糊里糊涂,只得从头盘问。原来这汉子田武,原是安平镇人士。自小便离家谋生,投了襄阳王门下,也是个老资历了。田武离家日久,只一老父幼妹仍在家过活。说来也巧,这田老汉正是白玉堂在安平镇时遇着的老者,因欠了苗秀苗员外五两纹银,便要被逼了女儿去。亏得当日白玉堂、展昭二人出手襄助,才侥幸保全。
这田武回家探老父时方知有此一节,如今家中富足,小妹又得了良缘,不能不说全赖白爷仗义。于是便暗暗存了报恩念头,只是苦于各为其主,不能明着襄助罢了。如今正是一个良机,报了大恩大德。
白玉堂听罢,一时感慨良多,只作惊叹。一叹田武虽跟着襄阳王为虎作伥,却知恩图报;二叹昔日苗家集出手助人,为自个儿结了善因,这番侥幸死里逃生境遇,不可说不奇。
暗道低窄逼仄,仅能容一人。那汉子田武十分高大,进出间只能以靴尖、掌根为凭,爬进爬出,十分辛苦。他往来数次,分别取了金创药与王府饭食来。先前刀阵虽未伤及白玉堂要害,却也受伤不轻,一身锦袍染血。田武道一声“冒犯”,便揭去衣衫,清洗患处、并为白爷止血,又喂了些饭食,这时便到了五更,天色欲明。
田武道:“暗道污秽,却要暂时委屈白爷在此休息。待到夜里,再悄悄送白爷出去。”白玉堂此时亦没甚心力,暗忖原是为着雪耻,才来三探冲霄楼;如今盗盟书不成,反身受重伤,如何有颜面见人?倒不如避一避得好。便也首肯,又道:“只有一点,襄阳王既将那尸首当作我,又有石袋佐证,叫葬去军山。只怕我四位哥哥,并包相爷、公孙先生等人亦会得知。要劳烦田义士,送我手书一封去,略安一安心。”
这话也有道理,只是没有笔墨,田武便取了炭条来,却还要愁无纸可写。白玉堂道:“这有什么?原也不是作琼林文章。”当下便撕了袖口处一截干净布料,写作短书一封,以报平安。
这厢白玉堂死里逃生暂且不表,只说那厢翻江鼠蒋四爷从雷英口中得知五弟死讯。
蒋四爷得了五弟死讯,虽则悲伤,终究有限,倒更怕大哥卢方悬想出病来。一时拿了主意,便放声大哭起来,累得个卢方、颜查散哭得昏死过去,便是公孙先生,展昭,又怎能不哀痛?
谁知这厢哭得正起劲,已有人进来报:“有位姓田的壮士求见。”
此刻堂内兵荒马乱,并无人理会他。那外班好生没趣,只得出去了,不一会儿却复返,道:“那义士走了,只留一封手书,说是白玉堂白五爷托他转交。”
这“白玉堂”三字恰如惊雷,一时点醒几人。蒋平正暗暗纳罕,卢方已收了泪,一连颤声道:“拿来我看,拿来我看!”
那外班便原封不动将手书奉上。卢方定睛一瞧,正是一张信笺,寥寥数语,将自己个被救经过道来,只说如今无颜见兄长,倒不如借着已死身份往南方行侠去,到来年才回,好看相些;另外又附了染血衣物,以作佐证。
那颜查散方才哭得脱力,已让雨墨扶着去后堂休憩,一听义弟或许竟还活着,遣人送了书信来,忙又出来。颜查散反反复复读了书笺几遍,又哭又笑道:“虽潦乱了些,确像五弟笔迹。”一时又问:“五弟信中说,那救他的田义士乃是报恩,他与展护卫曾在苗家集对田义士之父施恩,可有此事?”
展昭正双眼微红,听得问到此事,忙道:“确有此事。”声却不免哽咽,展昭道:“只是当日并不识得五弟,不想他还记得此事。”
旁人尚不觉如何,穿山鼠徐三爷早受不了这搓磨,嚷声道:“既认了是五弟,知道他没死,还哭个甚?老四啊老四,枉你自诩聪明,只险些把俺几个骇死。”
连卢方也缓过神来,一时责怪不已。蒋四爷平白吃了挂落儿,也有些挂不住脸,道:“老五虽没死,却要一人往南方去,岂能放心?”这时众人才写起要寻那田义士,却早已不见踪影了。
却说那白玉堂,在密道之中修养半日。待入了夜,响起更鼓,田武果然回来,依旧是手足并用爬进爬出,只在口中衔着一个口袋。
白玉堂见那袋子,打开来里面乃是粒粒石子,正是白玉堂遗在铜网阵中的飞蝗石。因着无人会使丢弃一旁,田武觑机给拾了回来,正可物归原主。
田武道:“俺到了府门前,那外班道是里头大人等哭成一团,无暇理会。因恐被王爷眼线发觉,不敢久留,只将白爷手书递了便回。”又摸出一封书信,道:“回程路中才有人追上来,与俺半封书信,只说是与五弟的。”
白玉堂展开书信一看,正是义兄颜查散笔迹;估摸因着要急急写就,字迹略有潦草。信中写已知五弟侥幸生还,因要做个套给襄阳王,却不方便见面,暂时要委屈五弟隐姓埋名往南方去,以免遭襄阳王爪牙发觉。信中字字恳切,白玉堂以手抚摸时,尚有未干水痕,料想是情急所落眼泪,如此心中亦不免触动,只是长叹,全怪自己此番鲁莽。
此后白玉堂在密道中养伤不提,待得稍恢复气力,便要施计脱身。此日夜里,田武便带着白爷破机关、出冲霄。
这冲霄楼中机关千变万化,外门是按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卦象排成不说,入了门离,机关千变万化,饶是精于机关的好手来了,也觉吃力。可这田武竟像将机关熟记于心也似,轻轻松松便带着白爷绕出楼来。待得见了星野月光,才算长出一口气。田武道:“如今也算报恩到底,来日相见,万不会手下留情。白爷出得楼门,便与俺田武再不相干。”
白玉堂情知是各为其主,也不多言,抱拳与田武别过。看天色微明,便一路向城门而去,正要往南方去暂避。
说是南方,却要多远才是?白爷盘算着回乡自是不成,倒不如往临江府更南一带去瞧瞧,也涨涨阅历。于是便沿途往打听,哪家富贾为富不仁,便去摸上三五百银子小惩大戒,又换了新衫新马,一路往南方行去。只是到了这关头,白玉堂这名字断不能用了,便故技重施,化名金懋叔,将这名字写了在文书上,一路南行。
待进了临江府,天气已逐渐炎热起来,马行不多时便不断吐舌,连带着行人亦是汗出如浆,衣衫尽是湿透了。恰逢正午进了城,白爷正寻觅酒楼歇脚时,但见前头一片吵闹,寸步难行。便在旁边一家酒楼勒马,叫小二去备下酒席,自行去一探究竟。
待到了人群边上,只见是一人裹头巾、穿布袍,瞧着是个文质书生;另一人则一身家仆打扮,身后又跟了许多护院。只见那家仆一口啐了书生衣角,肆意辱骂,书生涨红了白净面皮,却到底说不出粗鄙言语,只是一径解释道:“家兄并未私藏那珍珠衫!”
那家仆道:“这可真奇了,那珍珠衫原就是在你大哥手中丢的,蒋老爷心慈,便是一时昧下了,丢了当了,也宽限你三五日。并不叫你大哥去沈塘,怎的你倒还抖起来?倘若再拿不出珍珠衫,唯有到衙门断一断了!”
一番话说罢,又肆意辱骂几句,这才得胜而走。围观之人也对那书生指指点点,好一会才散去。白玉堂看那书生面色灰白,竟似有轻生之意,便上前详细盘问。那书生正六神无主,见得白玉堂姿容非凡,便像捉住救命稻草似的,就要竹筒倒豆子,又耻于说起,终只是饮泣道:“这位兄台,我兄长实在是冤啊!”
白爷遂道:“大街上并非说话之处,你有什么冤情,细细道来就是。”说罢将这书生扶进酒楼,通了名姓。这书生乃是新进举子,名叫陈士隐的,在家中行二,也唤他做陈二郎。陈士隐之兄陈大郎是个行脚商人,原不过是四处贩些珠玉,薄有家财;只因行差踏错,如今家财尽散,抱病在床,陈士隐乃是为兄诉冤情。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