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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楠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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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是黄昏之时,他还在竹林中练剑。夕阳的光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让我想起了寺庙里的佛像。
我第一次见到他,便是在寺庙里。那天刚下过雨,一场大雨冲淡了长安城连续多日的暑气,也冲刷了我寻找多日的痕迹。
那日,他陪母亲来寺庙里上香, 身后只跟着一个小童。小童拎着几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他们大概在上山的路上正迎上那场大雨。
他穿了一件胡青色的袍子,腰间坠着一块无暇的羊脂玉,清亮的眸子里盛满温柔。他恭顺地搀扶着母亲踏过一层层大理石台阶,走向庄严肃穆的佛堂,陪母亲跪拜在佛像前,虔诚地合掌祈求。
他的脸庞,在香烛燃起的青烟的氤氲中,显得更加柔和。
我在他走出山门的时候,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紧紧地揪着,生怕他挣开。
他并没有拂开我的手,只是诧异地瞧着我。那双眼睛,像刚下过的雨一样干净,那大概是这世上除了西臣以外,最明亮干净的眼睛了。
“你是迷路了吗?”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方山上清晨的微风。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紧紧揪着他的衣袖。
我希望他能带我走。
最后他的确带我回了家。他的母亲说:“楠儿,这孩子约么是个哑巴,着实可怜,在这寺里相遇许是天意,就带回府里做你的侍女吧。”
他的名字,叫顾楠。老夫人唤他楠儿,府里的人唤他世子。但我不必唤他什么,因为阿娘曾经告诫我,如果我同人类说话,就会变成哑巴。
所以现在的我,必须做个哑巴。
我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在我打碎了两个紫砂壶和一个玉雕酒盅以后,他仍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卷,只是命其他人清理了地上的碎片残骸,头也不抬地说道:“今后你便陪我练剑吧。”
他是将军府的世子,习武练剑就像他现在看兵书一样,是每日的必修功课。
陪他练剑是件很轻松的事情,我只需要在他每次功课结束后帮他擦汗就好了。竹林是他练剑的地方,以前只有他和小童来,现在只有我和他来。
我奇怪为什么小童不再来了,他并未等我打手势表示疑问,便径自向我解释道:“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就够了。”这句话西臣也同我讲过。
我每次帮他擦汗的时候,他都会一直看着我。那种目光和初次在寺庙相见时的目光不同,现在他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可我看不懂那是什么。
他未曾问过我的名字,一直唤我小丫头。终于有一天他开口向我询问,而后却又自己摇摇头,自语道:“你这样子,也没有办法告诉我了。”
我看着他的神情,突然觉得有些心疼。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抬起他的手掌,在他的掌心写到:玲珑。
他又惊又喜,“玲珑,真是个好名字。”
中秋节的时候,他带我走过府中的后门,走过长安街弯弯曲曲的小巷,走去临水桥两旁的晚街上去逛街会。
他走在前面,牵着我的手,笑着道:“怕你走丢了。”
他的笑容还是像初见时那样,温暖和煦,有如方山上的春风拂面而过。这个时节的方山,大概已经很冷了。
他带我买了糖葫芦,这是我第一次吃糖葫芦。以前阿娘不让我吃人类的东西,说会拉肚子。何况我以前从未来过人间。如今我已经在将军府吃了一个月的饭菜,拉肚子的情况却是少有。这样看来,今日也不必担心一串糖葫芦。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耳畔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和晚街两旁茶楼上的弦琴声。粗壮的吆喝声和清脆婉转的吟唱声混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味。
他说:“玲珑,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然而下一刻,我已经挣开了他的手,拼命挤开拥挤的人潮,向前跑去。
因为我看到了西臣。
·
【二】
西臣是我来人间的目的,是我要找的人。不,不是人,他是一条龙。
而我,也不是人。我和西臣一样,是西海的一条龙,我的名字不叫玲珑,我的名字叫做灵。
世人皆知东海龙宫的三公主,却不知西海龙宫亦有龙女。只不过我在百岁时,便被送到方山,和我一同去的,还有西臣。
也只有西臣。
西臣并非我的胞亲,但他也是一条龙。但西臣很少化作龙形,因为他,只有一只犄角。
在我出生之前,他便已经在西海龙宫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西臣像是在等我出生一样。
他是父王身边的得力帮手,而我是侧室所生的并不受宠的公主。所以我从生下来就注定要在百岁之时去守护方山。
我曾问西臣,为什么只有他陪我到方山。西臣沉默了片刻,而后淡淡道:“一个人就够了。”
“一个人就够了。”
西臣的这句话,让我觉得在方山的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趣了。
方山在西海之外的大荒中,大荒中还有座龙山,我有时在想为什么我们守卫的不是那座山,从名字上来看,那座山似乎更有渊源些。但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西臣也不能。
他大多数时间都会站在山顶的柜格松旁,负手而立,眺望远方。风扬起他的袍子,他却不为所动。西臣喜欢穿月白色的袍子,而顾楠喜欢穿胡青色的袍子。
西臣在山顶建了一座房子,虽然身为龙的我们并不需要房子。我没有问西臣他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帮他一起做。
建完房子以后,西臣说:“总归是有个家的样子了。”
家,我只顾着高兴,却不曾看见西臣眼里的落寞。
我从不曾想过西臣会离开,因为他待在我身边太久了,久到日月在柜格松旁不知升了又落了多少次,久到山上的无名花木不知谢了多少个轮回,久到我从出生到现在的寿命里,都有他的身影。
所以当我发现西臣不见的时候,我只以为他在同我开玩笑。或许他只是去捕猎兔子来为我改善伙食,或许他只是偶然回去了西海。
可事实上,我并不需要改善伙食,因为大多时间我都是不吃东西的。方山的灵泽养育了四方之灵,也维护着我和西臣的灵力。
我偷偷地回到过西海,但我不敢以真身回去。若是西臣不在龙宫,被父王得知定少不了一番风波。可是,当我确定他不在西海的时候,我又有些希望父王知道这件事情,因为我真的找不到西臣了。
我不知道西臣会去哪儿,他从没说过他要离开。
我坐在柜格松旁哭了很久,哭完之后便一直坐着,直到白雪漫过方山,我才离开了那里。
而后,我便来到了人间。
西臣曾经说,他喜欢人间的烟火味。
我在人间寻了数月,到过三月时节的西湖,到过牡丹独领风骚的洛阳,遇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人,看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最终到了华灯十里的长安。
在长安的那间寺庙里,我遇见了顾楠。
顾楠腰间的那块羊脂玉,残留着西臣的气息,龙族特有的气息,我定不会认错的。但那玉不是西臣的,我从未见西臣佩戴过。但我确信,那块玉和西臣有关系。所以那天我才会紧紧揪着顾楠的衣袖,想让他带我回家。
我在顾楠身边待了许久,却从不曾见到过西臣。那块玉上残留的气息也越来越弱,甚至让我开始怀疑当初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中秋节那天,在晚街,顾楠似乎正要对我说些什么,可我未来得及听。因为我看到了西臣,那个陪我在方山上待了数百年的西臣。
他为什么要走?这段时间他又在哪儿?我有好多问题想问他。
可是我终究没有追上他。
他隐去了自己的气息。
我突然有点不喜欢热闹拥挤的晚街,不喜欢这繁华的长安城,也不喜欢这偌大的人间。可是我知道,我还不能走,西臣在这里。
我不知那日是怎么回府的,我只记得回府以后我便发了烧,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感觉有人在我的额间放了一块浸过水的帕子,有人往我的嘴里一点一点喂药。我总是吐,那人却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为我擦干净,一遍遍喂我吃药。
有人一声声地唤着:“玲珑,玲珑……”
·
【三】
我梦到小时候打碎了大姐的琉璃盏,西臣将我护在身后,毫无责任的他向大姐赔罪。我梦到阿娘离世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的手越来越凉,阿娘颤抖地握着我的手说:“灵儿,你要好好活着。”
阿娘去世以后,是西臣找到藏在深海洞穴里的我,一下一下地轻抚我的背,安慰我没事了。
在大荒,也是西臣找到误入凰族领地的我,带我安稳地离开。
我醒之后,首先看见的便是顾楠。他坐在我的床边,看我转醒,惊喜地抓住我的手道:“终于醒了。”
我忽然有些鼻酸,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想来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躺着别动,我去让厨房做碗粥过来。”他替我掖了下被角,便去厨房了。
他没有问我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没有听到那天他想说的话。他既然没有提起,那应该不是很要紧的事吧,我这样安慰自己。
后来,小童送来了粥,顾楠却没有来。连续好久,他都没有来。
小童对我说:“世子已经吩咐过了,让姑娘好生修养。”
虽然小童这样说,但我还是在病好之后去了竹林。他并不在。我连续去了很多天,他都不在,可他也不在府里。我问小童,小童也只是说:“世子有些事情。”
也对呀,他是将军府的世子,这在人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位置,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吧。可是我不明白,我心里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又去了晚街,试图像上次一样寻找西臣的踪迹,可惜仍然无果。
今日的晚街不如中秋节那日热闹,但湖面上仍有不少的游船,带着微微凉意的晚风夹着嘈嘈切切的琵琶声从湖面上吹来,灵台瞬间清明许多。
我正要转身折回将军府,却猛然瞥见一抹月牙白,熟悉的月牙白。
我怔怔地看着他向我走来,一如既往的月白色袍子,一如既往的熟悉的眉眼。
“你不该来人间的。”他的声音有些冷,一如往常的冷。
“可是你为什么在这儿?”我揪着西臣的衣袖,就像我初见顾楠时那样,仅仅揪着他的衣袖,生怕他拂开我的手。
“回方山去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看着眼前这个陪我在方山上待了数百年的人,突然觉得很陌生。我的西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我突然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说到。随后入耳的仅是一声叹息,他终是拂开我的手,离开了。
我傻傻地怔在原地,看着自己刚才还揪着他衣角的手,一瞬间恍如隔世。
曾几何时,他是我生存的信仰,是我可以毫不顾忌的依赖。可如今,他决然拂开我的手,转身离开,不曾留恋也不曾回头。
我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他的声音:“离开将军府。”
没有一点解释,还真是他的作风。
我在原地站了许久,恰在我想要返回将军府转过晚街的第一个弯时,听到有人叫我:“玲珑!”
是顾楠的声音。
我一抬头,撞进他温柔如水的眸子里。
意识到这里不是府里,我忙向他比划着解释:“在府里有些闷的慌,所以出来走走。”
“那你现在是想再逛逛还是想回去?”他温柔得对我笑,让我觉得他刚才眼中一眼而过的低落不过是我的错觉。
“回去吧。”我仍然比划着用手势回答他。
“好,我带你回家。”他用我无法挣脱的力道牵起我的手,走向回府的路。
我带你回家。
我始终记得他的这句话,像方山上的初阳,温暖而有力量。
可我心中却隐隐升起不安。他腰间那块玉中的龙息,也缠绕交错得更加厉害,它像我一样不安。
·
【四】
回府以后,顾楠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练剑,他带我回了书房。
他坐在雕纹梨花木椅上,手中是一本《大荒纪事》。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在楠木桌子上,几乎没有声响。
在我还在思考西臣说的话时,突然听到他问我:“玲珑,你听说过方山吗?”
我心中一紧,却是下意识地点头。
他微微一笑:“那你听过有关方山的传说吗?”
我摇摇头,并非我刻意为之,而是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方山的传说。
他把手中的书放下,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银杏树,缓缓开口道:“西海之外 ,大荒之中 ,有方山者 ,上有青树 ,名曰柜格之松 ,日月所出入也。”
“此话出自《山海经》中的《大荒西经》,关于方山的描写寥寥无几,但《大荒纪事》中却记载了一些《大荒西经》中没有的故事。位于方山之巅的柜格松,为日月出入之所,受日月精华滋养,为天地间灵气最盛之地。相传曾有修道之人无修子有缘到过方山,受灵泽滋养而得以长生不老,最终得道成仙。更有相传……”
他缓缓转身看向我,继续道:“方山之巅,柜格之松,百年灵泽,起死回生。”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我却只能呆站在原地。我的心里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西臣每年都会有一天离开方山,我问他去做什么,他只是道,拜访恩人。我无数次央求他带我一起,但数百年来他都不曾答应过一次。
我想起我和西臣第一次到方山的时候,也是我第一见到西臣笑。在西海龙宫的时候,就算是父王赏赐珍宝万千,就算是大姐在宴会上以舞传情,他都不曾笑过。
我想起阿娘抚摸着我的头,抽噎着告诉我:“灵儿,阿娘对不住你。”阿娘说,父王因布雨有失而被天庭惩戒,子孙中必有一人永世守卫方山,以示天威。阿娘不愿我去守护方山,因为一去,便是永生永世。可阿娘没有办法,这是在我还未出生时便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尽管我与大姐同日生。
那么……
我想见到西臣,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他。
接下来的几天,顾楠仍没有在家,但府里的人似乎比往日更忙了些。至于他们在忙什么,我并不知道。
我再次见到顾楠的时候,满身是血的他被守门的兵士驾回房间。鲜血染红了他胡青色的袍子,染红了他身下的丝绸锦缎。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心里从未如此害怕过,就算当初西臣离开,我也不曾像现在这般害怕。
我害怕西臣离开,可我更害怕顾楠会死。他只是一个凡人,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中他身上的血色变得更加妖冶红艳,若青山古刹前开了一整个夏天的红莲。
我只听得他微弱的声音:“玲珑,别怕,别怕……”
大夫要为他清理伤口,我最终被人拉开,小童想拉我离开房间,我却死死地随便抓了柱子做支撑,说什么也不走。
小童无奈,只得任我留下,只是说:“玲珑姑娘,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
我坐在地面上,正对着躺在床上的顾楠。他艰难地侧过头看我,冲我笑了笑,一如往常的温柔。朦胧的视线中,他似乎困倦一般缓缓闭上眼睛。
我坐在地上只是哭,却发不出声响。我看着老夫人坐在床边痛哭到昏厥,被小厮和丫鬟们搀回了房。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大夫说,他需要静养。
我看着他白得骇人的脸颊,心里生疼。
“方山之巅,柜格之松,百年灵泽,起死回生。”
我忽然想起这句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百年灵泽,百年灵泽,我不正承了方山的百年灵泽吗?
数百年的灵力如星辰般散落在顾楠身上,他的脸庞在这星星点点的光芒的映衬下,也显得不那么苍白了。一点一点的灵力碎片逐渐融入到他的身体中,我身体中的灵力一点一点消散。我的意识慢慢变得模糊。
我仿佛看到跪拜在古佛前面色淡然的他,笑着唤我玲珑的他,牵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回家的他。我不悔来到人间,亦不悔来到长安。
终于支撑不住倒下的时候,我仿佛看见那块玉中的龙息剧烈翻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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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头痛得厉害,我手撑着床面努力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竹屋内。除了桌上的茶具,整个房间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摆设。
“你醒了。”那月牙袍子刚在门口漏出一角时,他的声音已先人一步。
“西臣。”见到西臣,我心中突然踏实许多,好像我们从未离开方山一般。
“这是我在人间的住处。”他坐到床边,继续道,“若不是那玉中残留的龙息救了你,你怕是要成为数万年以来第一条自散修为而死的龙了。”
“他,还好吗?”
“得了你数百年的灵力,怎么会不好?”
“那就好。”我顿时放下心来,又问到,“西臣……”
未等我问完,西臣便说到:“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来人间吧。等你身体好些我再带你去看吧。”
“看什么?”
“到时候你便知道了。”
虽然为了救顾楠耗散了不少灵力,但并非全部,再加上那块玉中残留的龙息,我恢复得很快。至于那块玉中为什么会有龙息,我想到时候一并问西臣。直觉告诉我,他一定知道。
终于过了大约四五日,西臣看我基本上已经恢复,便带我去了竹屋后的山洞。
山洞里地势向下倾斜,直走到一处分岔口,右行直走,来到一处机关门前。西臣用灵力催动门上的龙头,机关门缓缓开启,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冰的世界。除了一副冰棺,别无他物。
走上前去,我方才看清棺中之人的样貌。那是一个女子,柳眉粉黛,凤目朱唇。她安静地躺在冰棺中,仿佛只是在休息一般。
“她只是在休息。”西臣轻柔说到。他说话时那温柔的样子,却是我不曾见过的。
她是一个凡人,可她是西臣爱的人。
数百年前,西臣第一次来人间,被身怀邪术的道士所伤。在他奄奄一息之际,是她救了西臣。
她带他回家,为他敷药,等他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
可是在他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那道士又来挟持了她,要求西臣以龙角作赎,因为那道士需要龙角为引炼丹。西臣的一只犄角,便是在那时失去的。
但那道士终究还是杀了她。
西臣为了救她,便将她的遗体封存在了这冰棺中。这便是他来人间的原因。
那时的我,并未细想其中有什么不妥之处。因为西臣告诉我,他是我的哥哥。其实这件事,我一直都知道,因为阿娘在临终前告诉了我。
阿娘说,龙族中人失去龙角,无疑是耻辱之事。西臣因失了龙角而被废除太子身份,但父王疼爱他,仍将他留在身边。
我问西臣是否知道顾楠的那块玉是怎么回事,西臣没有回答,只是说:“过两天你便回方山吧。”
那玉中的龙息,是西臣的,如今救了我,已化作我的龙息。可是那块玉……
入夜时分,我独自回到竹屋中,西臣仍留在了山洞里陪她。
一直飞镖破窗飞入,钉在椅柱上,镖尖上扎着一张字条。
“明日午时,长安郊外祭天台。”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初时细雨绵绵,逐渐变作瓢泼大雨,一如我初见顾楠那日。
那时我遍寻西臣无果,恰遇到顾楠。在他那双明亮干净的眸子里,我仿佛看到了方山的苍雪。
可现在看着这张纸条,我却突然像是受到重击一般,瘫倒在地上。
这张纸条上的遒劲有力的字迹,我又怎会认不出它出自谁之手?
而关于这张纸条的事情,我并没有告诉西臣。
次日午时,我准时来到祭天台。祭台四角的看台上均有人坐着。
我一步步迈上台阶,当我站在祭台上的时候,我终于寻见了那抹胡青色。
他几乎是跌撞地站起来,跌撞着向我走来。他颤抖地喊着我的名字:“玲珑,玲珑……”
他扶着我的肩膀,眼神复杂,问我:“玲珑,为什么是你?”
他似乎并不想得到我的回答,只是重复道:“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快走!”
他话音里流露出的焦急,远比我生病时更甚。
他牵起我的手,说:“我带你走。”
我挣开他的手,摇摇头。我不能走,他们要的是西臣,是我的哥哥。
“世子莫非想抗旨不成?”苍老的声音响起,我便被不知名的力量束缚起来。而顾楠,已被这力量弹飞出几丈远。
我抬头看向这股力量的源头,是一个白发老道。他把拂尘一扫,说到:“既然那孽畜不来,那便由你来替他领了这造福百姓之任吧。”
眼前瞬间变作刺眼的白茫茫一片,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要被撕碎。
“不要!”
顾楠的声音穿越入耳,我甚至有些怀疑那是否是顾楠的声音。因为我在那声音里听出了绝望,顾楠昔日从不会有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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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当今皇帝独宠玥贵人,朝夕相处,恩宠有加。可是玥贵人自去年起便患上了怪病,宫中御医均束手无策。遂张贴皇榜,于民间寻找能人异士,以求能解贵人之疾。
一位道士揭了皇榜,来到宫中,称玥贵人之病有法可医,只是缺一味药引—龙心。
皇帝以真龙天子自居,以为这道士欲谋害君王,欲将其斩杀。
那道士只说:“此龙非彼龙。”
皇帝下旨,命左骑将军协助道人,寻取龙心。左骑将军,便是顾楠。而那位老道,正是数百年前害得西臣失去龙角的人。
西臣曾与那老道打斗过,被老道摄了一缕龙息封印在那块羊脂玉里。那么那块玉在顾楠身上,也便不足为奇了。
那块玉中有龙息,于是可以感应龙息。
这些,都是昨天在山洞时西臣告诉我的。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所以那日在庙里,他才会带我回府吧。即使老夫人不同意,他怕是也会带我回府吧。因为他知道,我是龙。而他要寻找的,正是龙。
从始至终都是利用而已,从始至终都是圈套而已,可我能怪谁呢?那日是我想要他带我回府,也是我想要通过那块玉来找西臣。我呢,不也是在利用他吗?
可是顾楠,你有没有喜欢过我呢?自始至终,你没有有一点喜欢过我呢?你那么难过地喊我的名字,应该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可是,顾楠,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他拿着书简笑着轻轻敲我的头时,或许是在竹林中他让我为他擦汗时,也或许是他牵着我的手逛晚街的灯会时,亦或许是他不厌其烦地为我喂药时……
顾楠,你知道吗,阿娘说,我如果同人类说话,我便会成为哑巴。可是现在,我想叫一声你的名字。我想叫你:“顾楠。”
我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时,我仍能听到你挣扎的声音,你说:“不要!”
你痛苦吗?如果你痛苦,那便忘记吧。从此以后,你不曾见过我。
·
【七】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方山上了。这是第二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死掉了。
救我回来的,也只有西臣了。但他已经离开了。
阿娘同我讲的与人类说话会变成哑巴的说法,现在看来,多半是假的。
凡间冰棺中的那位女子,现在不知道醒了没有。西臣不惜在方山这种蛮荒之地待上数百年,只是为了聚百年天地灵气,救她一命。
若是以前,我一定不能理解西臣的做法。可是经历过长安那些事,我已然可以懂得他的一腔执念。就像我在将死之时,用尽余下的灵力,作了一个咒——忘生咒。
忘生忘生,忘却平生。
顾楠,我只愿你今生无疾无忧,平安喜乐。哪怕你忘记了当年的玲珑,哪怕你忘记了你曾牵着一个人的手一起看花灯,哪怕你忘记了我们之间的种种……
西臣留下的字条上说,老道最终用他物作龙心,依然治好了玥贵人的病。皇帝大喜,封官进爵,又为顾楠赐了婚。
是尚书府的小姐,门当户对的人家。
我身上的灵力几乎殆尽,所幸承方山灵泽之荫,灵力慢慢有所恢复。
方山上除了我,便是些飞禽走兽。山脚下白骨成堆,有兽骨,亦有人骨。
凡人总是将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祈求他们佑护一方平安,可是他们不知道,神灵连自己都佑护不了。
方山上下起雪的时候,我已睡了四五日。头昏昏沉沉,便下山走走。
山腰上横着一具白骨,被积雪埋了大半。看起来已经在此处数十年了。
我在心里为这人觉得可惜,然而手碰到白骨的那一刹那,我哭得不能自已。
雪堆中的那块羊脂玉,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青翠。
·
【后记】
皇上赐婚那日,顾楠以身有隐疾为借口,推掉了这桩婚事。
为什么拒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隐约记得一个名字——玲珑,可他却记不起她的样子。他感觉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东西。
“西海之外 ,大荒之中 ,有方山者 ,上有青树 ,名曰柜格之松 ,日月所出入也。”顾楠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书中读到这句话时,会心痛得厉害。
他立志去寻方山,母亲骂他疯了,可终究未能阻拦。
他来到方山的时候,方山正在下雪。
白茫茫的天地下,他仿佛看见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独自立于方山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