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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二十 伐木 ...


  •   乐敬其还打着伞。雨是停了,如果偶尔还有两三水滴落下,是从檐角,树梢,微微卷起的叶心的积存,忽然受惊般倾泻。但乐敬其仍打着伞,几乎低得把视线都挡住,又不敢把钟无射也纳到这伞下,两人便一前一后,隔着一定的距离,断断续续的,不能对彼此的形貌有一个整体的印象。
      钟无射闷头走着。她很少这么安静,即使是跟陌生人在一处,可能这个自称华山派门下的青年太拘谨,连带着她也觉得手脚放错了地方。她很不愿跟他一道走,但乐敬其说钟之穆寻她寻得几乎把整个宛城翻过来,理智告诉她说还是赶紧去向父亲认罪比较好。她问钟之穆是不是还没回来。
      “是,我师兄也与他一道。”乐敬其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钟无射知道他指的是冯焕渊。“不过姑娘不用担心,前辈武功卓绝,又有我掌门师兄从旁相助,纵然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定然万无一失的。”
      钟之穆是老父,冯焕渊是她名义上未来的夫君,都为她甘涉险地,就创造这险地的黄金缕,也难说自己就不是身处险地;她钟无射是这名目,该为如此劳师动众而感到愧疚,就自杀以谢也不为过。但内心深处,总觉得此刻在不为人知的某处的厮杀,与她是无关的。而无论她怎么觉得,都没道理展现给这位不知底细的华山弟子看。所以她只是默默地走,看起来倒非常的稳重。偶尔朝旁瞟一眼,与伞下的视线撞上,也只是谨慎地将目光收回来。
      乐敬其自然明白那目光的疑问,恭谨地低了低头:“姑娘见笑,我自幼体弱,是个病秧子,一年三百六十日竟有两百日不能出门,即使后来家人为锻炼我体魄,送我上了华山,也只是做些杂务,几乎不能习武。后来多亏我掌门师兄寻得良方,把这个病根治好了,可能积习难改,到底比常人敏感些,尤其这种季节交替时反常气候,忽冷忽热,最易感染风寒。”
      钟无射起了恻隐之心,便说道:“大器晚成的人,江湖中比比皆是。你这样聪明,既然已经治好了,往后一定能事半功倍。”
      乐敬其苦笑道:“谢姑娘吉言。”
      他伞柄在手中来回揉搓,伞面的雨滴向四周旋转开去,却并没有一点沾到钟无射身上。暴雨方过,街上行人寥寥,走过一间间宅子都大门紧闭,乐敬其突然道:“我听说贵派有一门内功——”
      钟无射有些晃神,被打断吓了一跳。“啊?”
      “一门内功。”乐敬其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吐为快。“寻常内功吐纳练气要循序渐进,起码要十年之久才得小成,但贵派这门工夫却极为玄妙,有立竿见影之效,哪怕全无根基之人,短短数日间也能突飞猛进。”
      他越说越快,眼中闪烁出一种仿佛要攫取什么的急切的神采。钟无射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思忖怎么回答。“从没听父亲说过本门有这样的功夫——可能我年幼识浅。不过若有,想来不是人人能练,定要天赋异禀才行。而且听阁下描述,天下哪有那样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倒很像邪道的一些阴毒功夫,进步虽快,缺陷必多,后果不能预料。”
      乐敬其道:“也或者只是用这样的说辞阻人尝试。”不等钟无射觉得悚然,就笑道:“姑娘见笑了。我比旁人差得太远,做梦也想着如何精进,有时候不免有些荒唐之想,还请姑娘别把这些痴人梦话放在心上。”
      他这话坦承自己进取之心,钟无射听了倒不讨厌,故作老成地咳嗽一声。“是啦,华山的武功也博大精深,不必非要他山石。”
      乐敬其道:“是,本门的剑法已经够我头痛了。”他终于小心地将伞收拢,注视着脚边深沟中湍急的雨水,感叹道:“冯师兄能有姑娘这样体贴的佳人为偶,真是他的福气。”
      钟无射想:“是吗?”感到他言辞中微妙的僭越,决定装作没听到。她这判断非常正确,因为乐敬其本意并非要夸赞,他只想借机说自己的事。“我曾经也有一个师妹,不过她从没有正眼看过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也没有别的什么人正眼看过我。”
      这个萍水相逢的华山青年每句话都透露着自伤自怜的气息,或许他确实心乱如麻,只是想得到安慰。或许他不是对着每个人都这样怨天尤人。若换做平时,钟无射也很乐于助人,但身后敌人凶险未知,前方父亲生死未卜,他们停留的这片僻静而狭窄的街巷,不能完全事不关己。
      是以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手里为什么拿着针?”

      乐敬其唰的一声撑开了伞。不是因为她的发问。但伞也不能挡住;钟无射已经看见了那道自上而下的刀光。
      刀光破开周全然而脆弱的伞面,将伞骨从中剖开,连着他的整个脑袋和半个肩膀一起劈了下来。
      截面整齐到能看见被斩断的经络和骨骼。随后鲜血才泼洒而出。钟无射没有看到这个场面,她在刀光闪烁的剎那已经转身拔足狂奔,速度比数日前逃离钵昙摩时还快了数倍。
      这速度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身上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连她自己都没想过自己能跑得这样快。
      一个戴着面具的刀客从高处跃下。他看了一眼钟无射逃离的方向,突然将刀一横。只听一连串清脆声响,暗器伴着溅射的火星掉在地下。他蹲下身,拾起其中的一枚。
      那是一颗佛珠。刀客的手腕已经隐隐发麻。
      他缓缓地起身,向四周环视。唯有乐敬其断开的肢体倒在地下,不再见佛珠的踪影,也没有钟无射的踪影。

      高雅在院子里挖蚯蚓。他本意是给花根松土,但看起来就像挖蚯蚓。他身为客人,起得比主人还要早。当然他在陌生的地方总是睡得不好,这也没有办法。
      昨天的雨下得比想象中更透彻,泥土吸吮的雨水还在怀里,未被夺走,阳光接触到花瓣那端被沾湿,也是清润的,折出些小小的虹影。近处是地里的花,远处是盆中的花,抬头是架上的花。有深浅浓淡,浸染渗透,锐钝方圆,红紫白绿,但高雅不能叫出一个名字。他一窍不通的东西数不胜数。他只是将十指深深地插到泥土里,让指缝也领受那尘埃之下浊重的清凉,和随之蒸腾的闷热。
      他身后主人走过来,主人也一向起得很早。高雅没有回头,只是更加卖力地捏碎一把泥块,用手背擦了擦汗湿的额头,这才站起身。
      “千重雪最后一次回图南,是不是顺道来过你这里?”
      万木春没有回答。高雅本来也不需要回答。倒不是因为这话题很沉重,时至今日,死于非命的挚友已经不是一个敏感的部分,甚至于已经迟钝,即使恶意的刺激都只会泛起一阵温吞的,抚摸一般的麻痒。只是这样的回忆本不该用于分享;他不了解千重雪其它的朋友,就像千重雪其它的朋友也完全不了解他一样。
      他抬头看着荼靡架上白雪一样的花朵,说话声音很温柔,像在自言自语。“他说他在宛城认识一个花儿匠,非常的有趣,他种的兰花,听到琴声会微微的起舞。希望有一天我也能见到他。”
      “但是你不喜欢花卉。”
      高雅道:“什么人会不喜欢花呢?”
      他随手拾起一截花枝,泥地算潮湿,但称不上松软,他在那表面滑润的青苔上勾勒出眼前这朵木槿的形状,但是只勾了两三个花瓣,枯枝就断了。他摇了摇头。
      “抱歉,初次见面,就给你带来了麻烦。”
      “你知道就好。”万木春毫不客气的说。他约莫四五十岁,又高又瘦,花白的头发和胡子都乱蓬蓬的,一双常年劳作的手青筋虬结,一望即知决不是可以虚与委蛇的类型。高雅尴尬地笑了一下,他其实有点害怕。“我不会在这里停太久的。”
      万木春道:“我只说你知道就好,并没有说赶你走。”
      高雅含糊地点了点头,就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问出什么内容。“千重雪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说他要娶亲了,心里有些害怕,最后一次来听听我的逆耳忠言,好决定要不要反悔。”
      这几句反映出来一个优柔寡断的千重雪的形象,真切到让高雅简直笑不出来。“我听他说,阁下一生未娶,男女居室,人之大伦,阁下却一向颇有微词。阁下好像觉得,无论多么胸怀壮志之人,只要沾上女色,就非被毁了不可。”
      万木春道:“不,你说反了。你会毁了女人。”
      他随手摘下一朵花,凝视着手中繁复之极的造物,轻轻一搓,掌中柔嫩的花瓣便成了几点暗红的汁液,渗入到坚硬的指节纹路间。
      “女人就像这朵花,你为一己私欲将之折断,她连一时半刻都活不过。”
      高雅道:“那她呢?”
      黄金缕是花吗?或者是一节竹子,无论内心如何空洞,外表仍旧翠绿。更可能她根本不是春生冬藏的草木,无出无入,不需土水。如果万木春见过黄金缕,是否就能多少理解千重雪的死于非命?
      万木春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总之成亲是一件害人害己的事。他既然有心在最后关头跳离这火坑,我作为一个过来人肯定倾力相助。我给他列举成亲的十大坏处。比如他认得那妖女以来,就变得疯疯癫癫。虽然他时常也疯疯癫癫。再者他无比的喜新厌旧,一时热血上头就山盟海誓,等拴在一起了恐怕没有善终。更不用说其它大道理,比如正邪不两立,水火不兼容,势必造成人人喊打的局面,虽然这并不关我屁事,但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人,总不能说关他屁事。”
      他这么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居然能讲出如此通俗的道理。虽然这道理高雅自己也给千重雪讲过,但高雅自认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说出来只为勉强尽到朋友之责,实际上千重雪成亲与否,对他来说不是真的很重要。他自认毫无理由阻挡千重雪应领受的一切,哪怕那是可以想见的麻烦。
      ……但是如果我知道他会因此而死呢?
      高雅习惯性地停止了联想。“恐怕阁下这些良言,他是一句没有听进去。”
      万木春哼了一声:“也未必。他小子虽然一向恃才傲物,毕竟我过桥比他走路多,倒还比较听我的话。何况他自己本来也犹豫,我说的他一句都驳不倒。我说:你这个亲事成起来,有什么好处?你是跑更快了,蹦更高了,吃得多了,睡得香了?自打你认得那位绝代佳人,你除了这一脸要死不活的德行,满腹婆婆妈妈的心事,还得了什么?他愣怔半日才说了句:也没有什么,我认得她后,才知道沧溟剑法有第三十七招。”
      高雅胸中蓦然传来一阵绞紧的疼痛,可能因为没吃早饭,他眼前天旋地转。等这阵眩晕过去后他说:“我好像知道他为什么会死了。”
      “当然因为他没有听我的话。”万木春气呼呼地说,瘦高的身影显得有些伛偻。他拖着两条一长一短的腿转身走去,跺在地上每一步都震耳欲聋。

      拜主人所赐,冯焕渊最后关头做梦都是石头从山上轰隆隆地往下滚,醒来痛苦不堪。他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迅速地拉起那床破被子把头蒙住。高雅进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惊人的画面。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子里已经传出冯焕渊古怪的声音。“走开,不想看到你。”
      高雅眼角乱跳。“你这唱的是哪出?”
      冯焕渊理直气壮。“为什么你要看到我这么丢人的样子?”
      高雅忍不住把指节捏得咔吧响。“照这么说我就该把你灭口。”
      冯焕渊把被子掀开,苦笑道:“这倒是。” 他立刻从床上跳下来。高雅可没有好心到把他搬运上床前还给他宽衣,反正他睡这张床比光板也好不了太多。冯焕渊早年在华山做弟子,自然经过一些吃苦耐劳的锻炼,石床冷灶都不在话下,不幸近来当了掌门,生活水平骤然提升一个档次,竟然有点由奢入俭难。他捶了捶僵硬的腰腿,嗅到自己衣袖上混合着血气的雨气尚未散去,经过一夜发酵成一股难以形容的腐烂之味,自觉往后靠了靠。“这是哪?”
      高雅道:“千重雪的朋友家。千重雪跟我不一样,他有很多朋友。”
      “千重雪是个怎样的人?”
      高雅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说道:“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我竟听不出来这是褒是贬。”
      “因为我自己也不很清楚。他很容易就会爱上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如果不是他这种滥情的性格,估计也很难跟我打上交道。”
      他这话极有歧义,冯焕渊虽然完全能理解,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控制着自己不去产生一些庸俗的嫉妒之情。高雅视而不见,只是继续说:“他很容易投入,也很容易厌倦。但他无论爱上什么,都非常认真,认真到可以为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冯焕渊眼前千重雪负心薄幸的形象栩栩如生。“那我觉得他一定会遇到很多麻烦。”
      高雅摇头道:“不会。他无论多么喜爱,很少想到占有,多半跟我说过了,就算做过了。比如有时候我们一起去看戏,庆春班唱小旦的少年,我也觉得真是一眼荡魂,但他就会为之写了万字的长信,通篇大概都是愿在衣而为领云云。我们通宵讨论辞藻,修改到满意,又仔仔细细地誊抄了一遍,——当然他抄的,我的字根本不能看,——就烧了。而烧完之后,他自己也就忘了这件事。”
      冯焕渊道:“也许没有忘,只是这样就够了。”
      “因此我羡慕他。我羡慕他如何可以这样轻易,这样频繁地去爱什么东西?我跟他在一起,看见他那炽热急切的模样,就感觉好似我也活着。所以我很乐意陪他发疯,或者给他出个主意,泼点冷水。不过多半在帮倒忙,我比他还纸上谈兵。
      所以他跑来跟我说要成亲时候,我当然比他冷静得多,说过三个月我们再看。他说这次不同,他是认真的。我心说你以前哪一次不是认真的?据我所知,凡是他认真到把持不住亲身上阵还侥幸成功的,那下场也无非两种。要么没过几天,把人家弃如敝屣,要么他在酒馆哭天抹泪,叹自己遇人不淑。就这屡教不改的脾气,就算人姑娘跟他情投意合,也得无疾而终……”
      千钧一发处冯焕渊打断他。“你没想到的是这次他确实当真了。”
      高雅突然再也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黄金缕答应给你什么?”过了一会,他问道。
      冯焕渊摊了摊手,扯开衣服。他胁下有半个黑色的掌印。掌印上残缺的三根指头的形状,像是鹰隼干枯的脚爪。
      “你还记得我们遇到那几个黑衣杀手吗?那是哑巴恨天缺的手下。恨天缺赫然是个很讲规矩的人,虽然雇主,我大师兄都死了,没人再会付他尾款,他却非得把这摊生意做完不可。二师兄也是他杀的。”
      “他死了吗?”
      冯焕渊道:“他送我这掌印,我断了他一臂。死不死就不知道了。这半年靠着老七给我练的丹药续命,我也没死。”
      他又把衣襟掩起来,高雅皱了皱眉。“这伤势黄金缕能解?”
      “她说她有。恨天缺原是魔教的人,功夫多半有来处,她说能解,总比别人来得可信。”
      “条件就是要你去杀钟之穆。”
      冯焕渊微笑道:“所以你看,我也没有法子。”
      高雅道:“为什么你做什么事,都好像没有法子?”
      冯焕渊但笑不语,半日道:“坑我的不止老七。黄金缕最后那支杀调,内功愈精纯者,受创愈深。此曲一出,就算能杀了钟之穆,我不死也重伤。她本来就没指望我能一举功成,最多做牵制之用,打一开始我便是她弃子。可笑我走投无路,竟被她算计了。”
      他说话很轻松,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些许自嘲的神色,好似真的心服口服。高雅并无一字可讥刺,也并无一字可安慰,只语气不能再温和。“你到底把此事想得过于简单。”
      冯焕渊叹道:“其实你说的都是对的。老七昔日能反背孔繁骧,今日就能反背于我。而我竟想着他能为我所用,非要与虎谋皮,被反咬一口是我活该。”
      高雅低声道:“如不是因为我,或者他也不会翻脸得这么快。”
      冯焕渊大笑,冷不防欺近身前,伸手把他下颔一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不是这一着行差踏错,又怎么能看到你来救我。”
      高雅面无表情把他手打开。“还有力气想这些有的没的,看来伤得不重。”
      冯焕渊一吐舌头。“老七的药我已吃惯了,稍有不对我便能发觉,他又拿捏不准发作的时辰,究竟不敢动太多手脚。危机关头能逆转我内息,本来是万无一失的事。可钟之穆为什么竟没对我下手?”
      高雅道:“我赶到时,钟之穆已不见了,大抵是去追赶黄金缕。现场只剩一个韦清嘉,正准备给你一个痛快。”
      “有你在,别说一个韦清嘉,就十个韦清嘉也不济事。”
      这就算是实话,听着有点肉麻,高雅不置可否。“不过他暗示,如果我非得把你带走,他有可能自尽以谢。”
      冯焕渊冷笑道:“难得以他的脑子,还想得到这一招。”
      高雅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说句人话?本来我就是在强人所难。”
      “你不可能为了我杀他。他只不过拿这话来要挟你,他全然不是会求死的人。”
      他二人对韦清嘉判断不谋而合,高雅不由有些恍神。“死有时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这么说,自然韦清嘉的下场也在他掌握,只是这种发言大而无当,容易教人飘飘然什么都忘却了。冯焕渊看着他冥顽不灵的姿态,总有一拳将之打破的冲动。“你方才说千重雪,我实在也很佩服他。你就像惊弓之鸟,稍微一碰,就恨不得高飞远走。一靠近,就觉臭不可闻。你说他感情用事,我倒觉得他一定极有分寸,才能跟你做朋友。”
      他紧接着又说:“还好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做朋友。”
      高雅张了张嘴,本能想反驳,终于都放弃,只道:“他无论做什么,我只想陪伴,不想干涉。但你不同。我涉得太深了。”
      冯焕渊驾轻就熟地握住他一只手,这动作他好像做过一万次。“你不喜欢这样吗?”
      高雅侧过头看着他,他很少直视对方眼睛说话,即使冯焕渊也有些不堪重负。“也无所谓喜不喜欢。可能我栽在你手里,到底不服。”
      冯焕渊安慰似的将那只手握紧,说出来的话却是南辕北辙的可恨。“我嘛,之前想着欠你的,就还清。现在我倒觉着,还是欠你多一点好,越多越好。因为除了这样,我实不知还有什么法子能让你耿耿于怀了。”
      高雅哭笑不得,使点劲把他手甩开。“现下图南估计还在到处搜寻你我,钟之穆手下可用人必不止那几个徒弟,接下来什么打算?”
      冯焕渊道:“没老七的药,我撑不过十日。但黄金缕只怕比我还惨,这次动用的只是昔日手下腹心,魔教并无趁机倾巢出动之象,怕真是为报私仇赔上了老底。她死我也得陪葬,现今只有赶在钟之穆下手前找到她。”
      “但愿你家老七对自家门派还留着一点情分。”
      冯焕渊苦笑道:“虽然说出来你笑掉牙,我对他真不是全没防备,这次仓促行事,一旦失败,势必连累到华山,虽然我那帮师弟妹多半不济事,这半年我闲着把凤翼阵改良了一下,只要不落单,危急关头还能自保。老四尤其稳重,如果我有万一,他知道怎么行事。徐门主离得近,也答应力所能及之处帮我照看。华山派式微是小事,真要灭绝在我手里,那是没脸见华山列祖列宗,还不如当初被大师兄一剑杀了。”

      他话音未落,门轴吱呀一声,万木春推门而入时,两人相隔已经至少一丈之遥。冯焕渊还没见过主人,立刻就要热情洋溢致谢,只万木春瞪着眼样子十分可怕,将一个木盒子啪的一声拍在屋内唯一一张长短腿桌子上,一言未发,拂袖而去。两人面面相觑,高雅朝他抬了抬下巴:“应该你的。”
      冯焕渊突然福至心灵。“我的就是你的。”
      高雅不为所动:“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些生搬硬套的屁话?”却真的伸手去掀开了盒盖。盒中放着一只白玉小瓶,一方素绢。
      他们耳边似乎都产生了幻觉。与被封在盒中的,逸散而出的一道弦音相比,透窗而入的花香便显得浓烈。

      送信之人已不必问了;钟之穆未死,黄金缕仍是履行了自己的承诺。瓶里的解药与其是说姗姗来迟的报酬,更像一个言出必行的提醒。冯焕渊展开素绢,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大笑道:“好,好,好一个妙音使,这一局她是主人,如此盛情邀约,这个座上客我却之不恭了。你要去吗?”
      高雅偏过头,他即使不看也猜得到信中的内容。“你以为你们约在城隍庙的事是谁告诉我的?”
      冯焕渊拍手道:“这下好了。对钟之穆我有三成胜算,你也有三成胜算,我们联手,那就是…… ”
      “一成不到。”
      冯焕渊失声:“那不能吧!难道我们是去相杀的?”
      高雅:“我从没跟别人一起使过剑。”
      冯焕渊实在很震惊。“跟千重雪也没有过吗?”
      高雅迟疑了一下,冯焕渊便知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立刻笑道:“那或者我是第一个了,第一个有幸见识你这柄剑。”
      剑明明在高雅手上,低头就可以看到,他却好似在讨论离他很远的东西。“那不是我的剑。那本来是我要送他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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