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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二 乘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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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近夏,午时冗长,尤其吃饱饭后,困得人欲仙`欲死。整座武馆昏昏沉沉,唯有过于强烈的光线照在葡萄架上似乎灼灼有声。即使把握这时间段跟人相会,谈话效率多半也极其低下,再撞上张少华这样言语木讷的闷人,更是说半天不到点子上,只是看着对面人莫名感叹:“我见过的读书人,没一个,像你这样坐法。”
高雅听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没读过书,最多认识字。”
张少华道:“随你。最近忙不忙?”
高雅听这口气知道是麻烦,然而说忙实在良心上过不去,这一停顿自然就被张少华看得透透,犹自含糊道:“永福寺翻修,要画几面墙,还没说定。”
张少华道:“我明天要回关东老家探亲,武馆没人照应,你来给我代几天课。教小红拳法。”
高雅:“……不是,小红拳?这我早忘了。”
只见张少华立刻递过一本拳谱来。“先复习一下。”
高雅:“……师兄,是这样,我虽然没念过书,有句话是我人生格言,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张少华:“好家伙,为这点事,都肯叫师兄了。”
他语气平淡,高雅听了惭愧,大势已去还最后挣扎一下:“你不怕我误人子弟?”
张少华道:“我也没指望你教出武林高手。管你怎么误,只要不旷工,工钱我都照付。”
高雅摇头道:“既然说了帮你,那倒无关紧要。”
张少华道:“对。所以还有一件事。”
高雅突然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一共是几件?”
张少华:“暂定三件。”
高雅眼前一黑,就想起身告辞,但凭着多年来对张少华人品的信任和潜意识里适当改变一下自己不良生活习惯的需求,还是决定先问问再说。“那第二件是?”
张少华道:“这个,你不见得喜欢。县里几个同道的朋友近日里打算一处坐坐,我去不得,你替我去罢。”
高雅深吸一口气,绽开一个笑容。“师兄,这强人所难了。”
张少华浑如不觉。“也没有什么难。都是些七八九流的头目,统共加起来没有一个徐良大,你应付绰绰有余。”
高雅道:“你叫别人替你去。我不去。”
张少华道:“你以为我愿意惊动你这祖宗?是徐良。”
高雅冷笑道:“他想见我,自己没有脚?我又不住在河里。”
张少华道:“也是。”
他说完这句就默不作声,高雅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反应太剧烈令张少华有些不耐,虽然这类抛头露面的事他的确一万个不想掺和,但想到张少华可能因此为难,一时又莫名有愧。但他先前想都不想就拒绝,这时候再考虑到张少华的难处而松口,不免有自我陶醉之嫌疑。好在张少华不理会他胸中这些纯属多余的沟壑,只略略有点可惜似的。“我听他口气,还以为你们俩挺熟。”
高雅凄惨地回忆起那次别有用心的会面,他还差一点点把对方引为知己。“恐怕是不能熟了。”
檐下白光暴戾无情,屋内空气火热滞闷,只要言语一停止,立刻两人像在假寐。张少华提壶往茶杯注水,慢悠悠的说:“去年华山那事情我也有听闻。我还当你想通了。”
高雅:“……想通什么?”
张少华:“想通了这样闷在家里到底不是个办法。所以才想叫你有机会多出去走动走动。你不用不好意思,老实说,是不是有点技痒?
高雅有些脸热。“技痒说不上,只是……,总之栽了跟头,不能不有点想找回场子。”
“那你倒是去啊。”
高雅道:“去也没法去。思来想去,总归是我傻,怨不得人,再有就是一个面子问题。但面子这东西,除了你自己,实则谁也没工夫关心。反正蠢事也不是没做过,就不差这一回。”
“你现在倒看得很开了。”
高雅额头砸在桌面上,呻吟了一声。“可能也只是嘴硬。”
“我看你什么都知道。”张少华说。“你就是不改。”
“改了改了,我这就改了。”高雅从善如流。“方才详细想过,师兄你若是真的抽不开身,我去说两句场面话也未尝不可。不过我这人你知道,万一在武林朋友面前举止有不妥之处,怕还有失我们武馆的颜面。”
张少华皱眉道:“你是怎的,让你代两天课,你说怕误人子弟,让你赴会,你说怕给我丢人,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婆婆妈妈的脾气。少吃菜,多喝酒,包你没事。这个既然说定了,那还有最后一桩事。”
高雅感觉这个麻烦的程度是层层递进,不由得做好了一百二十分的心理准备。忽然院外传来一声高叫:“师父!师父你在么!我进来了!”紧接着只听哗啦一声,门帘豁开,跳进一个少年,多不过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蜂腰猿背,雄赳赳气昂昂,跑得满头大汗,先扑向桌上茶壶,对嘴就灌。张少华道:“说曹操曹操到。”就向高雅说:“这是南街吴员外家的公子,单名一个有字。”又对吴有说:“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高师傅,明儿起你就跟他学小红拳。”
吴有眼珠子在高雅身上转了一转,第一个印象是此人甚年轻,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因为整个冬春天几乎没出屋,面色还有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之感,整个人懒懒散散,毫无练家子应有的精悍之气,心里就转了念头,一揖到地,笑嘻嘻道:“见过高师傅。”
高雅道:“不敢当。”伸手去扶他,刚碰到他衣袖,冷不防被吴有一把抓住,猛地往后一带,要把他扯歪在地,却突然觉得手中一轻,直如抓住了一团棉花,自己反倒收不住势一跤坐倒,掌心淋淋漓漓一塌糊涂,不知何时被塞了一个茶杯,已经被自己捏碎,还把指掌割破了几道口子。再看张少华和高雅都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张少华道:“又糟蹋东西。”
吴有跳将起来,连声说:“我赔,我赔。”又嬉皮笑脸扯着高雅说:“师傅真好本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瞒您说,我打小儿在城里斗鸡走狗,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数得上的人物我都眼熟,怎的从没听说过您的大名。”
高雅道:“我只是临时来代班,不比你长几岁,师傅这俩字我担不起。”语气虽然不多热情,倒也不显得排斥。张少华道:“他不多在道上走动,所以你不晓得。东街米店的高掌柜,那是他亲哥。你可以叫他二哥。”
吴有欢呼:“好的,二哥!”又说:“这个点了,估计小六子他们也该来了。我先去演武厅,和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一溜烟跑了。
高雅只觉得头痛,对张少华道:“这只怕我教不了。”
张少华道:“你不必怎么教他,就让他看着他也长进。”
高雅道:“要这么简单,你何必特意提出来。”
张少华道:“因为他自小浪荡生事不念书,乱交些狐朋狗友,家里也发愁,给他捐了个武尉,把他送在我这里习点拳脚。家大人提心吊胆只是怕他惹事,不过我看他还好,也聪明,你只需要看着他点,别让他跟人干仗。”
高雅:“我一天也只得在武馆才见他,别个时候,哪个看得住?”
张少华道:“他听说了那聚会的事,大有兴致,吵着要去。你最好别拦阻他,不然他必偷偷跟着。”
高雅敬服:“你真是我的好师兄。”
时近黄昏,高雅元气大伤地从武馆出来,顺道去高尚的铺子里转一下,跟高尚汇报一下近期的安排。高尚听见他有正事做,自然欢喜无限,又嘱咐道:“张师兄既然叫你去,你就打扮齐整,到那天大大方方去,不要给人小瞧了。”
高雅麻木地回嘴:“又不是去相亲。”
他不提还罢,一提高尚大怒:“你好意思说相亲!前年媒人往我这来了有十趟,去年有八趟,今年到这时候,只得两趟。我说这话你不爱听,但你也老大不小了,到如今一个也不肯见,浪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高雅:“不急,估计明年就一个也没了。”
高尚急得算盘拍桌子。“你小时候聪明伶俐,人见人爱,怎么就长成这么一副油盐不进的德行。爹娘九泉之下知道,定然责怪我没尽到做兄长责任。你倒是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高雅:“不孝是我不孝,你何苦那么操烦。”
兄弟俩不欢而散。此后高雅依约照看了几天众弟子的功课,内容正如预料一般十分枯燥,中间倒有一大半工夫在对付吴有,这小伙子精力充沛不说,下课后必勾肩搭背盛情邀请他去找乐子,被拒绝后显得极为受伤,弄得高雅每每反省自己是否太不合群。虽然每天进城只一两个时辰,时间被分割好像就不能随心所欲了,少有精力再提笔,繁杂思绪渐多。永福寺那边又传来消息,重修已毕,分配罗汉殿两面墙给他画。高雅于是把睡梦里构思地狱图景都恶狠狠地挥洒出去,观者无不悚然。
转眼间约定之日已至,武馆停业一天,高雅收拾妥当,傍晚时分依张少华所言去赏心楼赴会。
吴有在楼前一蹦三丈高地迎着他:“二哥!快来!都等着你!”
高雅心说难道自己来迟了,这不大合适,进去一看吴有基本胡说,席上还有空位,并且在座几人打量他的神情大抵很茫然。只有徐良立时站了起来,笑道:“先生。”又向众人道:“自强武馆的张师傅回乡省亲,这位高先生代他出席。”众人虽然多半不知高雅的来头,但见他衣服鲜丽,容止闲散,又有徐良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引荐,于是纷纷虚应客套一通。
高雅一一回礼,环视四周,大都是陌生面孔,地头蛇一流的人物,都以某某英雄、某某豪杰相称,只见徐良右手边赫然坐着一个冯焕渊,时隔半年,面貌竟有陌生之感,加上年纪轻轻新任华山掌门,自然春风得意,锦衣玉带,仪态潇洒,朝他微微一笑。四目相遇,两人都为对方的人模狗样在心中暗暗喝一声彩。高雅便坐下,旁若无人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众人继续方才交谈,似是在讨论什么喜事。徐良道:“定在六月十二?那在下是一定要去叨扰一杯喜酒了。”
一个浓眉大眼的虬髯汉子道:“徐门主自然是座上宾,俺们这些小角色恐怕掌门不稀罕。”
冯焕渊笑道:“周帮主这是哪里的话?冯某忝居此位,全赖众位朋友抬爱。诸位不看在我薄面上,也请看钟掌门的面上一定赏光来吃几杯酒。”
周帮主呵呵大笑:“掌门这样说就折煞俺了。你年纪又小,功夫又好,生的又好,如今还做了图南钟掌门的乘龙快婿,现下是关中武林第一大红人,往后还不知怎地前途无限咧。干说没用,我敬你一杯!”众人起哄,纷纷举酒。独高雅坐着不动,只是微笑。徐良探身过来与他寒暄:“先生,前次一别,许久不见了。”
高雅心想徐良一个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怎么就总是以和稀泥为乐,和颜悦色地回答:“我一个不事生产的闲人,见不见不多要紧。”
徐良道:“先生忒谦了。我听说永福寺修缮,那东南两面墙上地狱变景就是出自先生手笔,虽然未曾完工,未得一睹,据看过和尚说,都栩栩如生,望之生畏,于教化大有助益。贱内这几年虔信礼佛,举家上下被连累得只好吃素,唯有像今天这样跟众位朋友欢聚才能大快朵颐,简直生无可恋,我现在就等看到了这个图,说不定吃得就心甘情愿了。”
他言语诙谐,众人大笑。高雅讪笑道:“都是唬人的。诸位快意恩仇的人,如何信得这个。”冯焕渊从旁插嘴道:“先生这意思,我们刀口饮血的江湖人,终是要落十八层地狱的么?”
他突然开口,言辞甚是尖锐。高雅瞟了他一眼,淡淡道:“说了都是唬人的。并没有什么刀山火海的苦楚。地狱没有,人间也没有,哪哪都没有。”
他这几句话无味得很,众人面面相觑,好在旁边一桌上坐的是以吴有为首的浮浪子弟,早已伸拳攘臂,吆五喝六起来,大呼小叫之间,众人也把这事丢在脑后。酒过三巡,高雅悄然离席,周帮主已经疑惑了半日,这时候急急朝身边人打听:“这高雅究竟是什么人?教书的还是画画的?怎的我在道上混了几年,没听过他的名号?”
那人悄声道:“你有所不知,他祖上也算是一方的名门望族,到了他爹这一代,已经是破落得不能再破落,守着些小产业勉强度日。他弟兄是两个,长子叫高尚,是一个敦厚沉静的人物,早早娶了城北张家的小姐为妻,夫妻两个一道经营打理,倒也四时不缺。高雅是那个小的,据说幼时极为聪明,几岁就能日诵千言,老高把全副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日思夜想盼他考个功名,重振门楣。然而高雅生性顽劣,并不肯用功念书,对仕途毫无兴趣,竟是自甘于草莽之间,倒是他父亲偶然送他们兄弟二人在自强武馆习些拳脚,高雅被人发现是个极好的苗子。”
周帮主沉吟道:“他师承何人?”
“武馆的刘兆武刘老师傅跟他有半师之分,早两年老人家没了,现在当家的张少华也是他徒弟。但刘兆武功夫是出了名的稀松平常,算起来张少华都比他师父青出于蓝,高雅那一身稀奇古怪的能耐就更不知是怎么来的。十七八岁时候在风华会上一战成名,拔得头筹,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后来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也就没什么人知道他了。”
周帮主啧啧了两声:“有这事,可惜,可惜!”于是众人继续推杯换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