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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章十 万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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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雅和冯焕渊拒绝了高尚的热情挽留,胡编了一个去向,倒不是高雅不想让他大哥担心,纯粹是解释起来很麻烦,只说要去游历。高尚一听弟弟出门居然还有人作伴是十二万分欣慰,不由分说在二人行囊里塞满食物。二人艰难整装出发,不一日到了华山脚下。今时不同往日,两人是自出门就做好浴血奋战的心理准备,谁知意外的一路平安,虽然也偶然遇见一些赶赴盛会的武林人士,却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二十三日当天两人约好要起个大早,高雅醒来时比约定时间更早。他心里有事时是用不着人叫的。他躺着不动,两只手伸出被子,用冷空气逼迫自己起身,外面灰黑的天幕之下又透着阴沉的、骨白的光亮,无数不成形状的雪霰轻柔地盘旋落下,仿佛钻入地面一般消失。高雅从包袱里抓出一件新做的斗篷,想高尚算是很有先见之明。冯焕渊在客栈门口等他,大约因为太早,路上不见其他行人,两人直到上山,没碰着什么阻碍。高雅说:“你师兄是不是放弃了。”
冯焕渊:“可能只是没钱,上次那几个杀手身价高昂,华山清贫,容不得他挥霍。”
话没说完,只见前方雾雪蒙蒙中隐约显出几个人影,横亘在道路中间。两人眼力都还行,不用看长相,只看一瘦一矮一高壮,就知道是大名鼎鼎的盛氏三杰。胖子盛方不等他二人靠近就原地一蹦,大喝一声:“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高雅:“……清贫也有清贫的过法。”
冯焕渊:“……何至于此,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他赶紧迈步上前,朝三人一揖。“贤兄弟久见了。那日匆匆一别,不及详叙,没想到今天在此又在此巧遇,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云姑娘极端冷漠的目光之下他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断绝。
盛圆手中长刀一别,恨声道:“姓冯的,我早知道你不是玩意,上次是大意才着了你们的道儿,这次光明正大我们再来比过,这仇势必要讨回。”盛方也叫道:“是是是,还有你这个狼狈为奸的狐朋狗友,我们盛氏三杰今天不把你们打到屁滚尿流,自此就跟你姓!”
高雅只觉得一阵头疼。“你们差点拆了我房子还不够,还非要打人?”
盛圆大骂:“房子算什么狗屁!姓冯的,亏你还是名门正派出来的,居然顺手牵马,比偷儿还下作,那可是我兄弟苦苦节衣缩食才换来的绝世良驹,白白就送你们了?我们不得从你家找补些?谁知道你小子看着衣冠楚楚,家里却穷得叮当响,除了几幅破破烂烂的字画什么值钱玩意都没有,我弟兄只好砸些桌椅板凳来出气,还怕你伤心不成?”
冯焕渊叫冤:“那也是无奈之举,那原是怕诸位再来寻仇,谁叫盛氏三杰这样厉害,要乘上那几匹千金好马,我怎跑得脱?要还的要还的。可惜在下现在身无分文,三位如果愿意随我上华山,我师兄会赔给你们。
盛方喜道:“此话当真?”猛然反应过来,叫道:“你小子又在胡说八道,你师兄简直一毛不拔,我兄弟这么物美价廉他都不舍得,怎么可能替你还债?不妥不妥!分明有诈!”
冯焕渊道:“诶,此言差矣,岂不闻此一时彼一时也。”他虽然在对着盛方说话,含笑的眼睛却直视后面八风不动的云姑娘。“浪子还有回头时候,大家都知道今天是我师兄接任华山掌门的好日子,我趁今天痛改前非,或者他心情好,既往不咎了,见者有份,自然连诸位因他因我受的委屈都有个说法。”
云姑娘直直地盯着他:“你想让我们也上华山?”
冯焕渊道:“这可是武林一大盛事,来都来了,虽然天公不甚作美,不上去凑个热闹岂不可惜,我好歹曾是华山弟子,必会一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诸位。”
盛方呸了一声:“你们先滚,我兄弟还要再计议计议。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姓冯的你抹干净脖子等着就是!”
冯焕渊连声道“不敢不敢”,生怕对方回过味来,两人快速通过,走老远回望还见三人碰头在一起窃窃私语。高雅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胸有成竹。”
冯焕渊道:“我糊弄他们罢了。”
高雅道:“虽然你说已经跟你师妹谈妥,你就不怕她再临阵倒戈?”
冯焕渊道:“这嘛,话说三遍如倒粪。同样的事再做就无味了,我估摸着她向来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高雅道:“你倒是对她很有信心。”说完突然感觉这句语气很微妙,很像在吃醋,一个着急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多想!”
冯焕渊苦笑道:“我没有多想。你说得很有道理,她确实很有可能临阵倒戈,明面上好像决定弃暗投明,暗地里又和大师兄串通准备给我们一网打尽。”说到这他停住话头,下句在“不过和你死在一起此生无憾”和“不过有你在我们必能平安脱逃”中间斟酌一下,觉得都不妥当,前者有打草惊蛇之嫌,后者有推脱责任之虞,只好闭嘴。高雅等半天没等到他下文,却问了一句:“如果你师兄终于不能如愿,你又打算怎么对他?”
冯焕渊笑道:“我不要好高骛远,今天首要目标是全身而退,其余也就毋用顾及了。”
他这话当然真诚,然而也只是含糊其辞。高雅也不再追问,他仍旧享受跟冯焕渊这么明枪暗箭,好像还有很长路可以步步为营,但又会突然意识到那尴尬的一夜,眼前一切就立时虚假得像纸糊。也许冯焕渊只是在耐心陪他度过这个假象,出于怜悯并不戳穿,而他自己不用说,这辈子估计都对破釜沉舟四个字有阴影。
雪势渐渐加大,虽然一时不能着落明显的痕迹,山上少人行,远远已可见石尖峰顶不自然的暗淡之色。山门处不出所料站着两位手执长剑的华山弟子,一见他二人走来,较年少的那个哗的一声长剑出鞘,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三……三……三师兄!”
冯焕渊道:“是四师弟和小十五。我来吊祭师尊,顺便恭贺大师兄接任掌门。怎的,不让你师兄上山吗?”
华山排行第四的李无宴年纪比冯焕渊要大些,是个老成持重的青年,大敌当前并不动声色,手按着剑柄,瞄着冯焕渊道:“大师兄说不能让你上山。”
冯焕渊道:“他若跟你们两人这么说,就是他糊涂了。你们尽管通报,放心,他早知道我要来,后面自有布置,不会为难你们。”
小十五急得脑门上冒出汗来,左望望三师兄,右望望四师兄,握剑的手直发抖,不知道如何是好。李无宴沉吟片刻,朝他摇了摇头:“师弟让开吧,三师兄嫌我们不够分量。”
冯焕渊微笑道:“不是,今天大喜的日子,家门前死人多不好看,我死也死在山里,不污了贵客的尊目。”走过李无宴身侧,在他肩膀上一拍。“倒是你越发沉得住气了。”
李无宴目光闪动,却没有答话。山道曲折陡峭,两人默默行了数百阶,新雪都无人来踏,四周一片空寂。华山表里纯骨,本来不多丰妍,冬日更是劲瘦,触目只有枯松怪石,回望来路,令人胆寒。冯焕渊叹道:“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
高雅道:“以后还有机会。”
冯焕渊道:“是啊。”又说:“下雪也好看,年年就是盼。只是越发不好走。再往前有片稍大的平地,我们到那里休息一下。”
高雅:“……这只怕由不得你我。”
冯焕渊唯有讪笑,往上又登了一段路,眼前果然出现一片开阔之地,七名华山弟子正衣衫猎猎的严阵以待。为首一人不但面善,而且面熟,高雅想起是在蓝田那夜遇到的双剑之一,正是葛松月座下二弟子乔瑜,沉声道:“三师弟,你来了。”
冯焕渊道:“是。我们往边站站吧,不要堵住路。”便走到稍低的一侧,有山壁掩人耳目,不至于让上山的宾客都围观到这一场同门相残。站定了便说:“是怎么来?一个一个来未免太费工夫。这人数开凤翼阵都够了,还余一个在旁照应。”
他言语傲慢,几名华山弟子面带怒意,当下有人喝骂起来:“冯焕渊,你休得猖狂!华山掌门接任大典,哪能让你一个欺师灭祖的罪人来扰乱,今儿就拿着你脑袋告慰师尊他老人家在天之灵!“
乔瑜怀中抱剑,剑鞘剑穗式样别致,显见与他人不同,淡淡道:“三师弟,得罪了。我们自知以多欺少,奈何紧要关头,只能万无一失。”
冯焕渊笑道:“很好。”从背上抽出虎尾。华山弟子一阵骚动,一个女弟子嚷道:“你敢用这把剑?”
冯焕渊道:“剑是师尊传授给我,我为何不敢?”
一旁一直观棋不语的高雅突然道:“且慢。”向乔瑜道:“兄台借一步说话。”
乔瑜深深地看了他几眼,却没有动地方。“阁下非我华山中人,不应插手我门派中事。冯焕渊若真有心上云台峰,今天这关,他非过不可。”
高雅道:“行,那我直说了。旁边这几位剑术跟你相差甚远,若结成剑阵,很难取长补短,反而头重脚轻,更容易出现破绽。你就单人对他,胜算都还大些。”
他这话说出来,众人脸色都忽红忽白。只有乔瑜不为所动:“阁下这激将之法未免太拙劣。”
高雅道:“我不是教唆你与他单挑,但你若不入阵,剩下诸位实力较为均衡,还可发挥团结的长处。不如这样,我来领教你的能耐,其余诸位结阵对他,只要我们二人任一人落败,就任凭阁下处治。你们在人数上已经占尽优势,要这样还不能取胜,估计师仇难报,你也就不必操这心了。”
乔瑜面露犹疑之色。风雪已住,日渐高起,虽然云幕遮罩之下并不知形状,只山岩上有些和着雪色的明亮的光晕。“他若因此过了剑阵,并不算他的本事。”
高雅道:“今日我会在此,就是他的本事。”
乔瑜道:“也罢。尊驾不使剑么?”拇指一弹,长剑在鞘中嗡嗡作响。高雅心想:“这倒是一位君子。”冯焕渊身处团团包围,百忙之中尚且朝高雅笑道:“今次不能留手了。”
高雅道:“啰嗦。”华山弟子们满腔怨愤,纷纷挺剑攻来。冯焕渊连剑带鞘旋身一挡,铿然一响,一个少年弟子虎口酸软,长剑松手滑落。冯焕渊足尖一接一挑,捏住剑身朝高雅方向掷去。与此同时乔瑜一声清啸,长剑起处,银光如奔瀑惊雷,高雅接剑在手,不退反进,劈头就是三剑。乔瑜剑势一变,攻他下盘。高雅急闪避过,又是三剑,走势诡谲之极,乔瑜一时间竟然识不清他意图,只得再变而为守势。岂料高雅早已料准他去路,直指他握剑之手。乔瑜变无可变,对方抖动的剑尖已虚虚掠过他右臂,将他衣袖划出一道口子。
这几剑不过弹指之间,乔瑜心头巨震,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年来夙兴夜寐刺股悬梁,欲以剑术在江湖立足,到头来都是泡影。忽听得当啷几声响,回头一看,凤翼阵同时告破,众弟子手中长剑掉了一地,都又惊又恐地看着冯焕渊。冯焕渊毫不在乎,只朝高雅摇了摇头:“还是被你抢先一步。”
乔瑜表情变幻不定,道:“你当真是冯焕渊?”
冯焕渊一改轻浮之色,肃容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愚弟自那夜起几经生死,不长进也得长进。”
乔瑜叹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不可。”
冯焕渊:“二师兄是厚道人,还是不要明白的好。”
乔瑜语气平淡:“我却有点后悔为什么当时放过了你。”
冯焕渊向前走了几步,一躬身。“二师兄大恩大德,我毕生不忘。”
乔瑜看了他许久,终于道:“罢了。该来的总是要来。无论你做过什么,终究师兄弟一场。愿师尊在天之灵,保佑我华山派福祚不绝。”
他还剑入鞘,朝二人一拱手,转身上山。众华山弟子也都默不作声拾起长剑,须臾之间走得干干净净。冯焕渊与高雅原本想歇息片刻,奈何这地方真是越歇越冷,方才运动积累的热量眼看要散尽,两人又往上走。山道越趋陡峭狭隘,只需一人伸开双臂,就能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高雅:“那好像是你家老七。”
冯焕渊:“我看到他了。”
高雅:“方才群起攻之也奈何我们不得,他一人守在这里难道是想万夫莫开?”
乐敬其看到高雅,脸上闪出一种又惧怕又愤恨的表情,很快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三师兄果然不负我所望。”
冯焕渊掏出一个暗红色的锦囊。“这是你要的东西。”
乐敬其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三师兄,我在峰顶等你。”
高雅回过头,来时的山路隐入苍茫云雾,从空中落下时清静的雪絮,只化为山石上肮脏的湿影。华山高得近乎残暴,他感到头晕目眩,几乎被那无情的山谷所魅惑,不由自主想成为那万千被吞噬的祭献的血肉中微不足道的一员,冯焕渊一把将他拉了回去。
“这不是立足之地。”冯焕渊贴着他耳边说,好似周围何等喧嚣,非如此不能交流,其实连风声也已不闻。高雅茫然地看着他笑了笑,鼻端泛起一片枯焦之感。
“我现在要下山,是不是已经迟了。”
冯焕渊将他手背放到唇边碰了碰。“我对你说的,都是真的。”
他连解释也不必解释。因为解释也已经迟了。而今壁立万仞,进退维谷,在这不如脚掌宽的、连站立和等待都不容许的石阶上,追究是无用的。他们不可能再划得清界限。他知道高雅在飞快地回忆,回忆每一个细节里破绽,或者只是换个前提去审视,事物的面貌就截然不同,他甚至为此感到心痛。但高雅眼睫一颤;他就知道高雅很可能只是想起了他干燥温热的手指。
“走吧。”高雅说,甩开他的手。“我总要知道我到底做了什么。”
时近正午,云台峰上因为葛松月新丧,并无过分装饰,处处整得庄严肃穆。虽早间天公不作美,这时已经放晴,云薄雾淡,松枝间投下澄澈日影,地面干而且爽,一点新雪的痕迹也未留下。远道近道而来的武林人士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站在殿前,众人有说有笑,雅言共秽语齐飞,东西家长短一色,确实颇具武林盛会的规模。乔瑜等人都已回到峰上招呼来宾,年幼弟子们端茶倒水,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间吉时已至,锣鼓齐鸣,孔繁骧自大殿内缓缓走出,一身黑衣,仪态威严,众人不觉肃静。孔繁骧朝四周抱拳道:“多谢众位莅临,华山派蓬荜生辉。家师一月前遭人暗算,不幸身亡。华山不可一日无主,在下不才,仓促接掌华山之位,愿诸位师弟师妹同心同德,齐力将我华山武学发扬光大,孔繁骧必手刃贼子,告慰师尊在天之灵。”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人道:“大师兄说的是我吗?”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一个青年,身背古剑,虽然面孔不多熟,这话表明他便是传闻中的杀师逆徒,人群里立时起了一阵骚动。孔繁骧冷笑道:“当着诸位武林前辈同道的面,我不想直言清理门户,没想到你还有脸上云台峰来。”
冯焕渊离他远远的便停下,也朝四周抱拳道:“当着诸位武林前辈同道的面,冯焕渊当天立誓,师尊非我所杀,如有半句虚言,当受五雷亟顶。”
他言语姿态都坦坦荡荡,云台峰上默然一瞬,窃窃私语轰然爆发开来。邵龙飞手按刀柄,眉毛乱跳,见从乔瑜到李无宴都没动作,咬了咬牙,喝一声“拿下!”两旁华山弟子立刻将他团团围住,刀剑齐出,几乎戳到眼皮。冯焕渊一动不动,道:“大师兄是想在此将我灭口?”
只见来宾里一人越众而前,长身玉立,襟袖潇洒,正是金鞭门门主徐良。他先朝众人拱手示意,又含笑向孔繁骧道:“孔掌门,事出意外,他敢这样单枪匹马上山,必是有所准备。这许多英雄豪杰在场,他插翅也难飞。何妨听听他说什么。”
孔繁骧道:“也好,让你死得心服。”负手往前走了几步。华山弟子稍稍撤开,仍旧是如临大敌的架势。冯焕渊争得空隙,开门见山:“你说我杀了师尊,何人见得?”
孔繁骧道:“师妹亲眼所见,我华山上下皆知。”
傅寄雅站在乔瑜身后,也是一身黑衣戴孝,更显得格外俏丽,一张小脸惨白,眼睛微微肿着,粉面尚有泪痕,像是早起哭过,见冯焕渊目光扫视过来,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冯焕渊道:“我如何杀的?用什么凶器?还请师妹不吝赐教。”
他眼神语气都咄咄逼人,傅寄雅瑟缩了一下,道:“你……你拿着剑……”
此言一出,孔繁骧稍稍变了神色,冯焕渊“哈”的笑了一声,立时便道:“师尊身上可有剑伤?”
傅寄雅自知失言,慌乱改口:“不是……你……你用的是手……是掌法……”
冯焕渊向孔繁骧道:“师尊的致命伤到底是什么,可否请大师兄告知?”
孔繁骧脸色极为难看。“杀人者是你,你又装什么不知情!”
傅寄雅尖叫起来。“你……你没有拿剑!你什么也没拿!你就站在师尊床前,你就回头,你浑身都是血!师尊身上也都是血!天上也是血!地上也是血!满屋子都是血!”
她长发披散,神情又是恐惧又是狂乱,好像光天化日之下看到鬼魂,乔瑜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后背,道:“师妹,你之前……之前明明说看到三师兄亲手……”
傅寄雅道:“之前?我之前怎么说的?我忘记了,师父死了,我很难受,老是做噩梦,梦见他来找我,我………”放声大哭起来,一时哭岔了气,软软地倒在乔瑜身上。孔繁骧对乔瑜道:“师妹太累了,先带她进去休息。”
乔瑜点点头,抱起傅寄雅往殿后走去。冯焕渊不待孔繁骧开口,抢着高声道:“诸位都听见了,方才之言,师妹并没有亲眼看到我行凶。我进屋时,师尊已经身亡。显见凶手杀人在前,又假托师父传我前去,摆明了是要嫁祸给我,你怎能信誓旦旦定我之罪?”
孔繁骧道:“师妹今天悲伤过度,情绪失控,言语错乱,说话不能作数。”
冯焕渊道:“哦,今日之言做不得数,师尊初殁之时难道不比现在悲伤十倍,说话倒做得数。”
孔繁骧抬起一只手,冷冷道:“冯焕渊,命案发生时唯有你在场,纵使你花言巧语,师尊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冯焕渊道:“好,算我倒霉,只是我有一事不明白,华山名门正派,要清理门墙尽可以正大光明,为何借助于□□的朋友,说出去岂不让正道人士笑掉大牙?”
他这个切入点甚是别致,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耳目一新。孔繁骧眉毛也不动一根:“一派胡言。自事发之夜起,我华山弟子连日下山缉凶,你却不思悔改,勾结妖人顽抗,六师弟、八师弟、十三师弟都被你所杀。前罪未了,又造新恶,当真丧心病狂之至!”
冯焕渊叹道:“大师兄敢是疯了,连这都要算到我头上。三位师弟分明是死于意外,我毫不知情,这位高兄弟可以作证。”
他冷不丁朝人群里一指,始终隐在角落的高雅突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句,抬头正对上冯焕渊心照不宣的眼神,却固执地岿然不动。忽闻有人道:“咦,居然是你。”
孔繁骧循声一看,见是图南派的二弟子韦清嘉。图南派近十年来在武林坐大,隐然有正道龙头之势,此次观光大典以韦清嘉为首来了五人,已经让人受宠若惊,决计不能怠慢。既然高雅已被韦清嘉认出,不便于先给他捏造一个来历不明的罪状,便斜觑着高雅道:“少侠和这位高公子是旧识?”
韦清嘉似是很感慨,悠悠地道:“数面之缘罢了,也说不上什么旧识。”
孔繁骧道:“他说的话就可信么?”
韦清嘉两眼望天:“不知道,也许可信,也许不可信。”
孔繁骧心内起火,又不好发作,转身向冯焕渊道:“他早与你串通一气,为你作伥,我华山弟子都曾目睹,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冯焕渊道:“串通一气,这说法甚为方便。盛氏三杰亲眼目睹你和□□的杀手交易,依大师兄说无非是串通一气,竟也不用指认了。”
胖子盛方在人群里一直踮脚观望,从冯焕渊提起孔繁骧买凶之事就坐立不安,这时候终于按耐不住,急忙向云姑娘道:“大姐,再不出场我们就没机会了。”
盛圆在一旁凉凉开口:“我劝你不要多事,就看他们狗咬狗有何不好。”
盛方怒道:“盛氏三杰不可畏事!”拼命向前挤过去,豁然一敞亮,孔繁骧、韦清嘉诸人都注视着他,自觉身上昊光万丈,身后云姑娘和盛圆也走上前来,盛方两眼一抹黑,壮着胆子道:“孔繁骧!你可还记得我!”
孔繁骧只看了他半眼。“我跟这三位朋友素昧平生,不知三位何以血口喷人。”
盛方道:“呸!你敢做不敢认!初三夜里你在百里外的蜀客居天字号房,连灯也不开,鬼鬼祟祟的和那哑巴天缺说的是什么?出手倒大方,前金就是五千,你华山都是些穷道士,那里得来的钱,偷的还是抢的?”
他言语中哑巴天缺一出,众皆哗然,只因这人虽不是魔教出身,手段比魔教还要残忍狠毒,早年横行川陕间,睚眦必报,掐心挖眼,武林中人无不闻风丧胆。后来将杀人做了一门生意,至今还有几位武林名宿的案子着落在他身上。不过他价钱昂贵到近乎有价无市,所以多是传闻,也有说他已十数年不再出手,只将生意交予小辈。白道中人和这人牵扯不清,无论是因何事,确实有让人不齿之嫌疑,在场少林武当等老成持重的门人已经纷纷摇头不以为然,连华山弟子也显出动摇之状。立在孔繁骧身侧的乔瑜面露难色,低声道:“大师兄,你当真——”
孔繁骧道:“你这样想,就正中他下怀了。”
可惜他这话也被淹没在嘈杂之中。盛方有生以来不曾这样风光过,整个人飘飘然,扯着嗓子吼道:“请大家务必记住我们盛氏三杰之贱名,多多光顾,不论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还是报仇了怨,破财消灾,我们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孔繁骧恍若不闻,森然道:“冯焕渊,你好手段。今日追究的是你欺师灭祖之罪,你却让这些不干不净的跳梁小丑来胡搅蛮缠,做何居心,你自己明白。”
冯焕渊道:“师尊之死究竟是谁所为,我亦茫然不知。不过你非说是我,我也有些猜测,可供大家参考。师尊内功精纯,掌功剑术都不是我们这些弟子能望其项背,又生性谨慎,遭人暗算可能性实在很小。不过众所周知,师父近年来深居简出,只有寥寥数人能可接近,饮食用药,都是你亲自把关。你若稍有动念,旁人又怎会察觉?”
话音未落,一旁的乐敬其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一派胡言!”纵身而起,一掌拍出。冯焕渊脚下不动,微微侧身,右手虚接,乐敬其感到一股漩涡般的柔和引力,竟将自己的掌劲带偏了三分,一个趔趄脚下方才站稳,颤声道:“这是……是引凤诀!”
冯焕渊道:“正是。引凤诀是华山无上内功,历代唯有口耳相传,并无文字残留。师尊早已对你有所防备,暗中将虎尾剑赐我,你对此必准备了一套说辞;但若我当真胁迫师尊,他又怎可能将引凤诀传我?”
孔繁骧道:“亦可能是你诱骗他传你之后,再下杀手。师尊对你诸多信任,你却如此对他,实乃恩将仇报。”
冯焕渊看他目光已近不忍。“大师兄,你说话已经颠倒了。若师尊已有意将此两物传我,我为什么还要杀他?”
此刻云台峰上已是人声鼎沸,大家连中午还没吃饭的事情都忘记得一干二净,讨论得热火朝天,有说孔繁骧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的,也有说冯焕渊巧舌如簧,居心叵测的,莫衷一是。华山弟子们更是手足无措,只眼瞅着几位师兄。孔繁骧眼见事态难以收拾,恨声道:“老三,你使尽浑身解数,不惜构陷栽赃,也未见实证。然而师尊死时唯有你在侧,是千真万确事实。今天就说破天去,理不在你这边。我知道你自命不凡,常以为能为远过于我,师尊按长幼之序将掌门之位传我,你虽不敢反驳,却始终心存怨怼。今日你煞费苦心,闹出这大一场笑话,想在群雄面前颠倒黑白,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冯焕渊点头道:“你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今天让诸位看了这样一出门派失和,兄弟阋墙的大戏,实在见笑。但不知大师兄有何高见。”
孔繁骧手按剑柄,一字一句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若问心无愧,可跟我决一死战!”
冯焕渊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话倒是,我也想说!与其在此各执一词,不如看天意。虎尾是我华山圣剑,跟随祖师匡正道,斩妖邪,历代掌门奉若神明,唯有德者能佩戴,定能辨别奸佞,不负贤良。你口口声声说我罪大恶极,人神共愤,我愿将生死交于此剑裁决。你可敢持此剑杀我?”
孔繁骧傲然道:“有何不敢?”
冯焕渊取下背上虎尾,递于孔繁骧。孔繁骧拔剑出鞘,在貌不惊人的古剑剑刃上一弹,其声清越,有如凤鸣。一旁李无宴默默解下佩剑,递给冯焕渊,冯焕渊道:“多谢!”二人持剑相对,一触即发。偌大峰顶陷入一片寂静,只闻长空鹤唳,凄厉空阔。
过不片刻,孔繁骧先行出剑。冯焕渊不予硬碰,只是退了一步,反手削他下盘,却被孔繁骧料中,中途不得不又变招回防。孔繁骧占得先机,剑势大开大阖,冯焕渊只能招架,力求不失,旁人看来,再无还手的余地,霎时险象环生。孔繁骧手腕一振,虎尾当胸直刺,冯焕渊避无可避,横剑一挡,双剑相交,铿然一声,半截断剑掉在地下,虎尾嗤的一声轻响,刺入冯焕渊肩头。冯焕渊身形急退,衣上溅出一道血花。
孔繁骧哈哈大笑:“你——”
笑声未尽,他突然觉得心口一阵滞碍,瞳孔急速缩小,眼前冯焕渊身形影影绰绰,如同蒙上了一层白雾。孔繁骧拼尽残力握紧手中虎尾,回剑刺向自己左臂,试图保持清醒,这一下刺得甚狠,却并无疼痛之感。
不止是疼痛,所有意识都已离他远去。孔繁骧身形猛然一晃,往后直倒,乔瑜奔上前来,将他扶起靠在膝上。孔繁骧双目暴睁,面色已经灰白,唇边涌出鲜血。
韦清嘉走过来,试了试他鼻息,淡淡道:“心脉俱断,活不得了。”
乔瑜又惊又怒,泪水夺眶而出。冯焕渊站在数步之外,捂着左肩伤口,鲜血不断从他指缝里往外冒。各大门派来客一拥而上,把尸体围个水泄不通,开始评头论足。除了韦清嘉外,在场还有两位通晓岐黄之士,都看不出端倪。只听徐良一声叹息道:“传闻虎尾有灵,难道当真有灵?”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确有蹊跷,冯焕渊拿这剑东奔西跑了一个月也安然无恙,孔繁骧只不过用它出了几招就暴毙身亡,难说不是华山祖师泉下有知显灵庇佑,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一时就有一半人信了,立刻添油加醋地讲给另一半人知道,一时峰顶上人头涌动,流言横飞。眼见乔瑜大恸,不能理事,李无宴低声向旁边弟子吩咐了几句,一时就有几个人先拿了白布将孔繁骧盖上,抬往殿內。乐敬其轻咳了一声道:“二师兄请节哀,愚弟有几句话虽然不合时宜,却不得不说出来。”
此刻众人没有主张,都回头看他。乐敬其道:“区区在华山排行第七,根骨孱弱,素好药理,这数年都为师尊炼制丹药,再由大师兄拿给师尊。丹药之方都是师尊所授,我没半点偷工减料,但师尊服食后,却偶有与丹药效力不符之状,我常自疑惑,又不敢明言。如今真相大白,徒留唏嘘,不过当务之急,我们华山这么一闹,元气大失,迫切须得人出来主持局面。话说回来,本来今日也是掌门接任之日,这事早晚得定下,现在三师兄冤情昭雪,又蒙师尊亲授虎尾剑和引凤诀,不如就遵照师尊遗命,奉三师兄为主。”
冯焕渊道:“七师弟莫要说笑,大师兄甫身亡,还有二师兄在上,我怎么敢僭越。”
乔瑜心神略略平静,环顾四周,深知大势已去,暗想:“今日一见,老三剑上能为远过于我,又有引凤诀为辅,显见掌门之位师尊确实属意于他,只是未及向众人说明。之前孔繁骧几乎置他于死地,几回千钧一发,他居然能化险为夷,更能步步为营,反败为胜,这份缜密心思,华山上下无人能和他比肩。华山人手连番折损,已到了危急关头,现在他不做掌门,又有谁能做得?总归门派存亡之秋,这位子不定真非他莫属。”心思把定,躬身道:“参见掌门人。”
冯焕渊道:“不敢!”急忙扶住。李无宴也躬身道:“参见掌门人。”乐敬其也躬身道:“参见掌门人。”师弟师妹们六神无主,也有本来跟冯焕渊就交好的,见几个年长师兄表了态,随波逐流,齐齐都道:“参见掌门人!”
一旁徐良道:“恭喜冯少侠,虽多历磨难,终究天理昭彰,还你清白。”韦清嘉也道:“恭喜,虽然人选变动,总算华山顺顺利利有了新掌门,我就下山回报我们家师尊了。”盛方更嚷道:“姓冯的!这全是我们兄弟仗义执言之功。你现在鸡犬升天,不要忘了我们的恩惠!”
冯焕渊连连谦逊道:“蒙诸位抬爱,实在惭愧,我冯焕渊何德何能,忝居此位,今后更当勉力,不负师尊教诲和众人信任。”又转向眼前两列华山弟子,中间颇不乏追杀过他的,重话也说了不少,此刻都惴惴不安不敢抬眼看他,冯焕渊语气却十分温和。“诸位师兄弟情若手足,一时听信流言,既往不咎。往后大家还要互相扶持,诸事多多仰仗,冯焕渊先在此谢过。”
众人一听大喜,想想冯焕渊平时作风本来就不拘小节,这话估计没什么水分,无不心悦诚服,只剩下一人还卓尔不群。邵龙飞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奈何形势比人强,终究一咬牙,屈膝一跪,道:“参见掌门!”
冯焕渊一手挽起他道:“五师弟何必如此?”目光缓缓扫视过人群,似有所感,只见傅寄雅不知何时走出,倚在一棵松树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冯焕渊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道:“过来吧,阿雅。”
傅寄雅仍旧朝他笑着,素面朝天,极其烂漫,一只手甚至朝他招了几下,要唤他过来似的;另一只手却握着一把小巧玲珑的短剑,插入了自己心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