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锦》沐云重

1、第 1 章

　　我是一只年幼的妖，名唤地锦。
　　闲散的春日，我赖在墙头小憩，眯了眼睛望着满园的荒芜。
　　是的，荒芜。
　　这里几十年前曾是江陵最富庶的人家，男主人是手握江淮命脉的富商，长子在京中为官，妹妹嫁进皇宫做了贵人，也曾宠极一时。
　　可叹的是自古帝王多无情，娇衿的女子一夜之间失了宠爱，疯癫成痴，没有挽回爱人的心却平白遭了嫌恶。
　　次年，一向谨慎正直的长子被诬谋逆，皇帝震怒之下灭了闻家满门。
　　恶俗而悲惨的故事啊，我轻轻叹息着，斜瞅角落里那株孱弱的桃树。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他睁了依然迷糊的眼问我。嗯？什么？
　　我无奈地仰头望天。你……算了，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他倒是弯着眼睛笑开了，真真是一双桃花眼。
　　我呀，我叫恋桃。
　　咦？你自己不就是桃么？叫这种名字啊，真是自恋！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就到了盛夏。
　　恋桃依旧迷迷糊糊的站在那里，很少动地方，也很少化形。
　　桃桃，你说，你的三魂七魄是不是让人勾走了几魄，要不然整天没精打采的样子。
　　他温和地笑笑。或许吧，不过，这样不是挺好的么？
　　我坐在一根粗粗的树杈上，脸贴着桃桃的枝丫，觉得安心而温暖。
　　桃桃，你要陪着我，一直陪着。
　　好，一直陪着。

　　夏日的夜晚，每晚酷热难耐，汗总会湿透了衣衫，身体在墙上扭来扭去，直觉地往凉爽的地方靠拢。
　　嗯，好凉快。伸手搂住冰凉的所在，满足地轻哼。
　　一夜无梦，醒来，我推推桃桃。
　　昨晚，是你么？
　　什么？他揉揉眼睛问。
　　我翻了个白眼，直接搂住桃桃。
　　并没有冰凉的感觉啊。我失望地移开眼。
　　桃桃依旧是好脾气，没说什么，悄悄的聚拢了树叶为我遮荫。

　　当晚，我仍然下意识地搂着冰凉，紧紧地，耳畔有轻轻的哼声。
　　猛然睁眼，一个淡淡的身影映入眼帘。
　　脸庞苍白，一双墨玉般的桃花眼勾起，笑着。
　　这双眼睛、这笑像极了桃桃！
　　可是他轻轻地开口，飘渺的语调与桃桃清亮的音色完全不同。
　　惜玉哥哥，你还是像以前一样怕热啊。
　　我疑惑地望着他，他没说话，轻轻地在我的额头印了一个冰凉的吻。
　　睡吧，我陪着你。
　　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我安然睡去。

　　之后的每晚，都会有这个神秘人陪我入睡。
　　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谁，我问起也只是轻轻地皱眉。
　　惜玉，你不记得了么？
　　他叫我惜玉的时候，我的心在轻轻地颤。
　　几次想开口告诉他，我叫地锦，不是惜玉。然后又悄悄忍住。
　　我害怕他知道了就会离开。即使这只是梦，我也不忍心亲手打碎它。
　　我想，我是喜欢上他了吧。
　　真是悲哀。

　　桃桃依然沉默而体贴，我躺在他营造的树荫下，望着他的眼睛。
　　桃桃的眼睛和他的，真的很像。
　　不同的是桃桃的眼清亮纯粹，勾起的眼角只会让人觉得天真娇俏。
　　他的眼深邃却妩媚，轻轻一瞥就让我的心猛跳。
　　我依偎在桃桃身旁，嘴角扬起却满嘴苦涩。
　　桃桃伸过枝丫揽着我。
　　小锦，你不高兴。
　　桃桃，桃桃，你不要对我好。
　　桃桃敛了眼。小锦，我会一直对你好。

　　我在桃桃和他之间挣扎。
　　一边是装作惜玉留在他身旁，虽然痛苦，但是心甘情愿。
　　一边是抛弃那个梦，安安心心地和桃桃生活下去。可是不舍得。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吧。
　　心里已经没有悲哀的感觉，只有浓浓的不甘。
　　我要一辈子这样下去么？

　　我望着那双深得像井水的眼睛，轻轻说。
　　我叫地锦。
　　我不是惜玉，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永远不会是。
　　但是，我爱你。
　　他轻轻地笑了，冰凉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一贯勾人妖娆的眼此时泛着冰冷。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惜玉哥哥。惜玉他早就死了。活活被烧死了。
　　他的面孔有些狰狞。
　　我呼吸一窒，然后想到。
　　你叫闻念，你是闻念对不对。
　　住在这所大宅里，也少不得了解关于它的传闻。
　　有人说，灭门之后，曾在淮阳见过闻家的幺子闻念。
　　当时他已从翩翩公子落魄成疯子，疯疯癫癫的满口胡言。
　　再之后，便再没有人见过他。
　　有人说他被皇帝派去的杀手斩草除根了。
　　有人说他远渡重洋逃去了蛮夷之地。
　　但是谁也没有准确的说法。

　　他依然是妩媚优雅的样子，轻轻挑了眼角笑。
　　我追了惜玉而去，可是，我在奈何桥上守了整整三十年都没有见到他。
　　见到他的决心使我凝了实体，聚了魂魄，回到了他死去的地方。
　　可是，我找不到他呢。
　　那天看到你蜷了手脚睡觉，因为炎热而辗转反侧的样子，差一点，就把你当成了他。
　　可是，你不是他。

　　他轻轻叹气，攥了我的手，头埋在我怀里。
　　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
　　闻念，你该忘了惜玉，投胎去吧。
　　然后，我也忘了你。我在心里悄悄补充。

　　闻念的身影慢慢变淡的时候，我转头看向桃桃。
　　他化了人形，清瘦而纯净的样子，静静地注视着闻念。
　　闻念看着他，流了泪。
　　消失之前，我清清楚楚地听见闻念的叹息。
　　惜玉啊。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桃桃转而看着我，淡淡地笑了。
　　他走过来搂住我。小锦，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