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兰白塔》白木舟

1、第 1 章

　　随着最后的一缕阳光隐入云层，消去了踪影，镶金的雨丝也渐渐失了光华，夜幕笼罩下的大地仿佛陷入了沉睡般的死气沉沉。就算是远古至今一直被称为“神佑圣地”的梵蒂冈，也没入了黑色的危险气息，无论白日里是如何的光辉圣洁，夜晚来临时，也会不可避免的坠入墨暗深渊。毕竟，黑夜，永远都是魔王的领域，在那里，任何光明的一切都将瓦解……

　　梵蒂冈教廷会客室
　　留一头短茬碎金发，眼眸茶棕色，穿着高领白毛衣，深色牛仔裤的的男人紧蹙着清秀的双眉在厅中踱着步，额前的几缕碎发随着他的移动而左右摇摆着。
　　另一名发色奇异纯白的青年则惬意的靠在华美柔软的沙发中，与那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黑玉睫毛低垂，青年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偶尔端起圆木桌上乘有紫红色酒液的水晶杯小抿一口，意味深长地浅勾着嘴角。
　　………………
　　直到发现半瓶酒都快被喝光那人却还在重复着转圈，青年这才着实无奈的开了口：“耀辉十字圣骑士阁下，这里的座椅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坐，不必拘束。”
　　说完还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优雅有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而就在青年以为那人要落座时，那人却猛地冲到他面前，带来的气流将他额前的留海吹得一掀，然后，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我说你就不能不要总摆出这么一副嘴脸，很欠揍知不知道！”那人的声音有一丝低沉，却出乎意料的动听，但语气就可以算得上是咬牙切齿了。
　　欠揍？在确定没有听错之后，青年则继续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抬起头，很无辜的看向他。
　　默………
　　……………………
　　估计那人是给他盯毛了。
　　倒退了一步后，突然抬手，指着对面青年的脸，一脸烈士的表情大喊道：“是了，是了，就是这个表情！天杀的，要不是看在你和我们一样也算是个东方人的分上，我们才懒得理你！”
　　“那就麻烦你们就当我不是好了，不必勉强。”说罢他摆了摆手，又抿了一口酒，之后不出意料的看到那人瞪大的蓝眼。估计那男人是没想到他会根本不在乎，所以听到后，不免……有点傻……
　　少顷，那人反应过来，接着便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怒目圆睁道：“你怎么可以讲出这种话？！”
　　他则暗笑一声，心忖那人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表情还这么丰富………………
　　“是哪里的人又怎样，”复将空杯注入酒水，举起隔在两张脸之间，他冰蓝色的眼睛透过紫红色液体看向对面那个人，扬起唇角晃了晃杯子道：“要不要来一点？”
　　“……………………”
　　可以想见那人之后暴跳如雷的反应，男人登时大吼了一声：“那帮老头早就盯着你了，你就收敛收敛好自为之吧！！”说完便转身摔门而去，之后，听到走廊传来诸如“和那混蛋待久了迟早疯掉”之类的抱怨云云，他也只是颇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便仰首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

　　七日后夜半
　　算算今日已到时候，那个在普通教士中悄然散发的消息也已有了效果。
　　自嘲想着，要是他这个圣辉白袍总祭的颁文都没有用的话，就只有让教皇老大亲自上场了……
　　之后整了整白绸的衣袍，对着镜子调整出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然后，推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潇洒的走向祈祷祭坛。

　　一路上，方圆百里那些平日见了他总是要低头行礼的虔诚教士如今具已走了个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因为他散布说今日任何人都要离开，他将带领那些高层红衣祭司在城中心举行一个仪式，以驱邪。
　　暗笑一声放慢了脚步，悠闲的仰头看着高空悬挂的明亮月盘，只怕今日一过，就再没机会看了。
　　驱邪倒是没错，不过驱的是哪个“邪”就只有自己自知……
　　慢悠悠的晃到祭坛，就在远处看到祭坛周围一圈正焦虑的低头窃窃私语的红衣人群，他抿了抿唇，然后一个纵身，轻巧的越过祭司们，带着一脸清冷决然的笑意，如九天玄子般缓缓降在了祭坛的中心。

　　风过，拂起了他的衣袂与银白的发，夜幕下，那衣袖就宛如一对巨大的，纯白的羽翼在身后展开。
　　天使？不。
　　是恶魔，一个纯白的恶魔，他的笑容不知在何时已变得狰狞。
　　扫视了一眼突然噤声的人群，他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开口道：“想必，各位是十分疑惑在下今日在此地召集各位的原因了，在下定会给大家一个解释。但是不急，还有一人未到。”说罢，他便扭头看向了城中左后方的白色庄园。
　　尔后不久，一个苍老略烦躁的声音响起：“总祭大人，若是无事就请让吾等离开，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对方话语中的不满显而易见，他闻声看了一眼便笑道：“我还当是谁。左祭大人，说了不急的，你看，人不是来了么。”纤长白皙的手指着正在走来的红色身影，他对着那左祭微笑。
　　“红衣主教大人！”苍老的声音略有些惊奇，因为，按道理那红衣主教虽说是总祭的下级，但若没有教皇的指示，却还是不可随意指使的，而显然的，今日的调度教皇并不知情。
　　“你究竟要怎样痛快点讲出来！”来人未进前，停在远处不动，声音已至。
　　是一位中年男子，棕色短发，络腮胡子。
　　他轻笑，看似柔和的面容，眼中却殊无笑意，“主教大人这般怕我么，都不肯过来讲话的。”
　　“量你也不敢怎样。”那人冷哼一声上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原谅你的无礼，”微笑点头，作出请的手势，示意那人走上祭坛站在自己的身侧，“主教大人可是想到今日来此的原因了？”
　　那人听后一瞬的僵硬，之后便听得似是牙缝中挤出的声音道：“是，你要如何，报仇么？”顿了一下，主教看了看他继续说，“可这是在梵蒂冈，一网打尽这些与那有关的高层人士，你就不怕这里大乱，另说教皇也不会答应，你想先斩后奏也不是这个斩法。”
　　“主教大人言早了，在下可什么都没做呢。”他侧了侧身，让出了中心的位置来，缓缓道：　　“现在，还是请阁下为大家解释一下比较好。”
　　红衣主教睁大了眼睛瞪着他，他却笑得坦然，心里想象着教皇得知事发回来后会有的表情……

　　这边红衣主教还在蹬着他，他则轻咳一声收起了笑意，道：“开始么？”
　　红衣主教冷笑着说：“我倒是要看看你能如何。”
　　眨了眨眼睛，他的唇角笑意渐浓。
　　那红衣主教冷哼一声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大声道：“大家可还记得八年前那次‘绝杀’？”
　　静了那么一会儿。
　　然后听者中，不少反应快的人白了脸。
　　“那么现在，我们的大祭司可是要报复了！”那人说完之后瞥了他一眼，眼中具是讥肖的神色。
　　底下的人群乱起来，有不少的人在斜眼看着那红衣主教，低头私语，相反，这个时刻他却垂下了眼帘，静静的站着，什么都不做。
　　半晌，他才开了口。
　　“主教大人说得不错，不知各位可还有要询问或是要说明的？”顿了一下后，他环视了一眼人群，之后又补充道，“澄清的就不必了，不论如何，个位与当年之事都多少有些联系，这些你们自己也很清楚。”
　　“那你倒是如何？不要太自以为是，得罪这么多人于你有何好处？除非你让在场的人都消失，否则以后你少不了麻烦。”那红衣主教斜睨着他，一脸狂妄的表情完全不符合他看似文雅的气质。
　　“我没关系。”他抿了抿唇，“重点是，主教大人是如何猜到在下即将要作的事的？”
　　静寂。
　　闻言抬头，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好似凝固了一般。
　　“…………”红衣主教愣了一瞬，接着转过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他，“你在做什么！”
　　此时，他早已走回了中心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几近虔诚的姿势，两个手背中上方，　　一个淡金色的五芒星却在成型。
　　五芒星，传说中的恶魔的标志。
　　“诸位大人如果没什么要说的，仪式可就开始了。”
　　没等其他人反应，他便敛了笑意，垂下眼帘，开始了轻声的吟唱，那上下合动的薄唇，正在诉说着一个远古的神秘咒语。

　　黑暗我主
　　混沌之世　　一切本无区别
　　混沌之世　　黑暗为一切本源

　　圣洁的白色晨辉
　　所谓光明　　实为黑暗的映衬
　　没有黑暗　　即无光明

　　白色的光明　　映衬着黑暗之源
　　纯白的圣辉　　纯洁的献祭
　　黑暗之源　　即为生命之源

　　没有黑暗　　就无生命
　　黑暗　　主宰着世间万物
　　黑暗　　即为万物之主

　　吾愿献出吾之灵魂　　唤来黑暗之神
　　请黑暗的万洁之力　　净化一切的污秽
　　愿带走所有的不纯净　　留下生命原本所有的纯洁

　　黑暗我主
　　混沌之世　　一切本无区别
　　混沌之世　　黑暗为一切本源

　　随着最后一句咒语的吐出，一缕缕实化的黑气从他的身体中磅礴而出，以祭坛中心为原点，呈放射性的向四周迅速扩散，不过多久那些黑气便已窜到了百里之外。黑气渐浓，他身上的顿痛也一阵大过一阵，而面上，却是一派轻松自然的笑意，若是从上空俯视，便会发现，那些黑气并不是无限的延伸下去，实则是被拢在了一个好似倒扣的碗一般的圆弧中，那圆弧正扣在从祭坛中心算起方圆百里的圆周上，散着淡淡的白光。想来，便是他怕会伤及无辜所施的限制那“黑气”的术。
　　黑气渐渐变成了一股浓郁的黑雾，如玉的面庞在这黑雾的映衬下显得越发苍白，再配上他那嫣红的唇，竟透出一股非人的邪佞。
　　听着坛下属下慌乱的呼号，看着那些因为结界而无法逃离的红色身影，红衣主教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之后便发狂似的朝他大喊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快点停下来！！！”
　　救赎日。一个远古流传下来的禁术。施术者以自己的灵魂为祭品，唤来恶灵，毁灭能力所及地区内的一切生命，包括自己。玉石俱焚的方法。
　　“为何？不是说了要报仇么？”他眨了眨眼，浅笑，“再说，已经停不了了。”
　　话音刚落，便听得坛下黑雾中一声惨叫划破苍穹。
　　红衣主教闻声浑身一颤，而那声惨叫却仿佛开了水龙头，然后，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便没有停下。
　　黑雾中，好似游移着一只只血红带青的手，淋漓的眼珠，森然的白骨……
　　“他们……怎麽了？”红衣主教极力忍耐，却还是掩不住那剧烈的颤抖。
　　禁忌历史与血腥的描写和眼前的情景融合扩散，所有的恐惧都在一瞬间被无限制的放大。
　　“想知道吗？”他此时竟有点像个孩子般的朝他笑了笑，“我也想啊，反正就快到咱们了。”
　　听后，红衣主教愣了一瞬，紧接着便如梦初醒般的转身冲下了祭坛，嘴里还在念叨着：能出去，一定能出去的……

　　“愚蠢的人啊……”摇摇头，然后望向头顶，那里，墨汁般的黑雾夹带着一只只死灵翻卷着，无穷无尽的黑暗，仿佛下一刻就要灭顶。他的眼眶却不知何时红了，吸了吸鼻子，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无法再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这么静静的站着，仰着头微笑，像在告别。
　　“看不到月亮了……”
　　“我为你报仇了，哥……”
　　“就要结束了啊，都结束了……”
　　他在喃喃自语中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湿润。
　　接着，一股快要将他揉碎的力量自四肢百骸袭了过来，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没有边际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