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Amanda》王玉WYu

2、声音买卖 双面人生

　　今晚录的是一部男频捉妖小说，我负责配全书所有的女声。从豆蔻少女，到怨妇厉鬼，每一个角色都得切换音色。我正配到一个被厉鬼缠身的小妾，那种凄厉的尖叫是我从喉咙深处逼出来的，带着点破碎和哭腔，钻进耳机的瞬间，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头皮发紧，后脖颈一阵凉意。

　　自己吓自己，有点蠢，但也有点好笑。

　　我一边录书，一边开了直播。平台规则模糊不清，我也懒得细看，反正说白了，这直播就是个增加曝光度的壳子。直播间的名字叫“有声主播的嘴瓢日常”，我把录音界面缩小，摄像头拍着我正对麦的脸。没滤镜，没灯光，背景是一堵淡黄色的墙，墙角贴了块吸音棉，看起来像凑合住的出租屋，其实是我自己慢慢挑出来的第三个落脚点。

　　这是我离家出走两年多后的第三个家。前两个地方都太吵，一个邻居家天天炒菜放重金属，一个房东突然收房，逼我在搬家的前一周还要录完稿子。现在这套是租来的，两室一厅，老小区，楼下种了两棵梧桐。次卧改成了录音间，窗子小，光线低，很适合工作。虽然租金不便宜，但终于不用担心谁突然敲门，也不用在卫生间挂毛巾录音。

　　我不会说漂亮话，说得多了容易嘴瓢，说得少了又怕没人留下来听你。现在这个行业已经不像两年前那么红了，平台上日结的主播越来越多，音质不讲，卷情绪，卷更新速度，卷封面图。我没法卷，只能稳，靠自己这把声音熬时间、熬耐力。

　　我是拉拉，直说了，不喜欢男的。直播间偶尔有人飘过弹幕：“叫声大哥，礼物刷起来！” 看见这几个字，我的胃就一阵收缩。说不出口。演不了。我的嘴巴不是用来讨好的。真想要听人娇滴滴喊你大哥，大可以去别的直播间，我这里不招待。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态度，直播间人一直不多。留下来的，大多是识货的，有的说喜欢我配的《绣花刀》，有的说听我声音能安心入睡。上周，一个叫“小胖”的老听众悄悄刷了一辆虚拟保时捷，我没当场反应过来，只补了句“谢谢”，连语气都没起伏。

　　我不擅长情绪回应。太多的情绪表达对我来说是负担。我只会在小说角色里哭喊发疯，在现实里，我更愿意做一个省电模式的人。

　　今晚的书格外阴森，鬼怪不断，剧情也不带喘口气的。直播间数字跳得有气无力，偶尔有人进来，听几句就退了。谁会在半夜听鬼哭狼嚎？我把标题从“嘴瓢日常”改成“深夜鬼故事主播嘴瓢现场”，自己还咧了一下嘴，自嘲地笑了。骨子里，我其实挺搞笑的，但只对自己。

　　公屏上挂着一句说明：“录书 8:00–23:00 不互动，23:00–24:00 可刷跑车发哄睡语音条（一分钟）。”字打得干净利索，谁都别想太多。这是我给自己定的边界，不然就得像浮萍一样迎合每一个需求，太累。

　　说到底，这就是声音的买卖。白天我上班，晚上录音，说了一天的话，嗓子早就磨破了边。录音结束，哪怕直播还有人，我都懒得再开口。说话，是要钱的。没有钱的声音，最好闭嘴。

　　录音间歇，我看了一眼朋友圈。高中一个女同学晒了两张去音乐剧艺术中心看的《SIX》照片。她写得很轻松：“姐妹们冲早鸟票啦～”，下面评论一片羡慕。票价我知道，598起，还得抢。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多年没和任何一个朋友看过演出了。甚至，我已经很久没有“朋友”这个概念了。

　　我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活动一下因为久坐而发僵的腿。沙发边是前几天自己煮的红豆汤，放在保温壶里，热了三天还剩半壶。我突然想起刚离家那会儿，连电饭锅都没有，是用泡面纸桶凑合过一餐的。

　　从那个租来不到10平的“隔断房”，搬到第二个合租套二，现在终于住进这第三间像样的屋子，我已经很久没打电话回家了。母亲应该也不太想我。

　　她不怎么爱我，但确实给了我一副能赚钱的嗓子。这算是最现实的馈赠了。

　　假期这几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做饭、配音、睡觉。没有人叫我出去，我也懒得找谁。社交这事儿，我是有选择性的。我记得前阵子和单位的同事杨荷娜她们有过几次搭话，那几天我努力迎合气氛，多说了一些话，也多笑了几次。但我很快意识到，笑不是我擅长的表达。那几天我停了好几场直播，损失了几百块，后来想想，真是玩物丧志。

　　她们可能觉得我是冷淡，是不合群。但谁不是在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活着呢？如果做不到让所有人喜欢，那就做一个有用的人。我能挣钱，我能不麻烦别人，对自己负责，这就够了。

　　别人去看音乐剧，我就晚上下播后熬夜看《我的解放日志》《安娜》这种剧。冷、暗、死感的东西，反而让我安心。那种剧不会对我笑，也不会要我笑，它们允许你疲惫、沉默、不积极，这才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