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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宓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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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天色还早,我稍微收拾了一下,蹦哒着跑去三夫人李瑶儿院子里,在莫府的北苑,位置有些偏僻。
能在大家族里生存下来的女人,通常都不会是省油的灯,我一直这么认为。
北苑入口处,栽种着几株经年绿萝,青翠的一片,藤蔓相缠,纷扰多情的模样,隔着窗子,就能看见里屋的李瑶儿双手抚琴,却是没有任何声音传来,面目茫然的低头望着瑶琴发呆,温婉沉静的脸上有一些幽怨。
我懂了。
从来没有省油的灯,这三夫人不争不是不会,而是不想。
走进院子,正在浇花的丫头蔓儿看见了我,先是一愣,好歹也是给我行了一礼,
“ 三小姐有什么事吗?夫人今天有些不舒服,不能招待您了。”
蔓儿是李瑶儿从娘家带来的,护主之心异常明显,一副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就所有人都不要靠近的模样。
我朝她遗憾的叹了口气,抬高了声量,
“那真是太可惜了,今日府里来了位琴师,还以为姨母会喜欢便来问问,听说是从西域来的,难得一遇呢。”
只听得一阵桌椅翻倒的声音,李瑶儿奔了出来,扶着门槛激动的看着我,
“西域的琴师!!在哪?”
我含蓄的微微一笑,好歹也算是多比你们活了几百年,一猜就中。
蔓儿备好了茶水,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我跟李瑶儿,李瑶儿依旧惊魂未定的捏紧了手,故作镇定的看着我,
“三娘,我能看看你的琴吗?”
不等她回答,我径直走到窗前,桌上摆放着那把五弦焦尾,形状与大庆朝的瑶琴有些不同,琴面上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热烈娇媚,琴弦晶莹,伸手一拨,叮咚的轻响像是来自雪山深处缓缓漾开的波纹,悠远,多情,若猜得不错,这便是西域雪蝉丝所制,弦中极品,哪怕是在国库里,也难有与之匹敌的好琴。
琴面左上角,一团绿萝的花纹拥簇着一个容字,那个字精致,刚毅,却又偏偏被绿萝包围着,金刚也化为了绕指柔。
手指抚过那个容字,我道,
“我猜,这个姓容的人,不仅仅只是一个琴师,还是一位不错的花匠吧。”
李瑶儿的脸陡然变得雪白,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坐回了桌子边,好整以暇的准备听故事,“姨母想要我知道什么。”
院子门口的那几株绿萝的枝干是红褐色,衬着青翠的叶子犹如幽深丛林入口的灵物,那是只有在西域扶摇国容氏一族才能种植的圣物,宓萝,原本的枝干是鲜红色的,时日一长,便成了红褐色,这宓萝的汁液用得好,既能是剧毒,又能是万灵丹。容氏一族以琴立世,后被西域女真族给吞并,再不复存在,这宓萝也就此灭绝,没想到,竟然还有容氏一族的后人存活下来。
“他在哪里!”
李瑶儿紧紧的盯着我,仿佛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我看着她的眼神,那种慌乱焦急惊慌渴望恐惧却又夹杂着坚定的神情,像是一根被绷紧了的琴弦,如果拨弦的手用力不当,或者起调不合,马上就要断裂,发出叮的一声刺耳的声响。
这样的神情,似乎,似曾相识,我努力的回想,心口却陡然一抽,眼前阵阵发黑时,似乎有一个穿着雪色衣裳的小姑娘从眼前一闪而过,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个小姑娘的模样,剧痛让我眼前彻底一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旁忽然响起一阵悠远绵长的琴声,那样的旋律,像是一棵青翠的绿芽从刚开始发芽,一点一点长成妖娆的藤蔓,与自己远望渴盼了很久的苍天大树纠缠在了一起,心满意足,可是忽然有一天,风云巨变,闪电击中了大树,大树倒了,藤蔓怀着一颗必死的心折腰而去,天晴后,家中主人将大树清理了出去,却把它绑上了另一棵树上,日日夜夜,受过伤的腰总让它痛不欲生,它思念之前的那棵参天大树,自己却被绑得死死的,无法挣脱,甚至连死都不能,此后的日子,如此痛苦,绝望,仿佛再也看不见日光,呼吸困难,多活一天都是折磨。
我被那样绝望的窒息感折磨醒,看见屋子窗前,李瑶儿正在弹琴,双手在琴弦上飞跃,急躁的弹法让她看起来情绪不是太好。
我躺在床上,看着李瑶儿的背影,有些太瘦了,这个莫府的三夫人,似乎过得不是很好。
我看了一会,实在不忍心那样难得的琴弦断掉,开口打断道,“曲子不错。”
琴声戛然而止,我拯救了一把上好的琴,心中有些喜悦。
李瑶儿有些急促的呼吸缓缓平静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你醒了?”
“嗯,”我点点头,望了望完好的琴,“这琴要是断了,恐怕就没人能修的好了。”主要是没材料。
李瑶儿淡淡的看了眼我,收回了复在琴上的手,
“府里有个守门的奴才修得还不错。”
什么?我内心觉得她是在骗我,这西域雪蚕丝估计大庆的国库里也不见得有多少。
“这琴是他送我的,我每次看着这琴,心中总是恨着,十多年了,还是恨,他说过,爱比恨更容易忘记,很多时候我在想,我究竟是真的恨他,还是怕自己会忘记,如今这半生不死的生活一点点的把我磨得半生不死了,也只剩下这点恨还能让我活着。知道我和他故事的人,只有你娘,可惜,她也死了,莫离,你如今有了七王爷做靠山,就没想过去帮你娘报仇吗。”
李瑶儿盯着瑶琴,说了很长一段话,我隐约就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看着头顶的白色床幔,纹着朵朵的祥云,有白鹤引颈,无比安详的样子,报仇?这两个字离我何其遥远,我如今不过是一缕魂魄,何来的仇,报不报又有何意义,但这些都不能跟她说,我纠结了一下,总结道,
“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想我娘大概也是希望我能过得很好吧。”
李瑶儿凄凉的一笑,
“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倒是看得开了,也是,你当时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不一样,我眼看着你娘最后一口气落,你娘为了我而死,我也护了你这么多年,算是还清了吧,如今你有了七王爷,我这样的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越听越复杂了,我惆怅的抚头,这个莫离儿的娘又是何等人物,跟李瑶儿像是关系匪浅,我急切的想要弄懂之间的关系,却不知道如何能让她开口。惆怅啊真是惆怅。
惆怅中,李瑶儿离开桌子,走到了床前,看着我半响,微微笑道,
“你跟你娘长得很像,你娘是个温婉的好女人,可惜你没机会再见她了,就跟我再不能见到容亘一样。”脸色忽然微微泛白,语调轻得像是秋初的风,散了满地的哀伤..。
夏初的午后,蝉鸣未起,有些微热,我躺在床上,李瑶儿坐在床前,三十多岁的女人,微微笑的时候,温柔似水。说起那个男人时,面上充满了哀伤,绝望令她陡然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