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新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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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练视角~~~
桑海那边的消息很快就到了，济安韩国王室的身份并无问题。
赤练也不知道自己心中莫名的不安从何而来，但她不再执着于离开云仲，而是定下心来留在医庄，监视济安的行事。
云仲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为附近郡县提供药材与诊治的医庄，除却前山的医馆与药铺之外，云仲还有许多为编撰医术整理典籍的医者建起的藏经阁。在医家自民间收养孤儿收为弟子的传统之外，云仲也像儒家一般为想要学习了解医道的人授课。
不似医家本家一般隐世不出，云仲为许多门派与江湖人免费医治，作为交换，这些门派会常驻云仲四周为云仲提供保护。同时云仲与周边郡县的关系也不差，甚至还有弟子常驻南疆异族中，整理收录当地药草，与当地巫医一同研习医术。
诸子百家中，农家弟子众多，但仅限于百姓之中；儒道享誉士大夫之间，离民众却是遥远。
医家授业艰难，培育一位良医往往需要数十年，然而凡有人处皆需医者，无论公卿王侯平民百姓，都是一样，是故不管去往哪里，也都是有医者的一席之地的。
再者医家数百年来悬壶济世，却并不要求弟子都以天下苍生为念，若学习医道仅是为有一技之长果腹，又或是供职于钟鸣鼎食之家求得一生安逸，这是人之本性，医家并不将其视为罪过。只要不为非作歹，医道用于何处，救治何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毕竟不论贫富贵贱立场如何，也都是苍生。
故而医家弟子分布极广，并不只是民间乡里，宫廷中亦有医家弟子在职，虽然并没有义务限制，但若医家本家有难，也鲜少有人袖手旁观——这才是医家的底牌。
时至今日，医家也并未向弟子与苍生索取什么，这张底牌实在藏了太久......云仲一脉的动作虽然极为隐蔽谨慎，但接触的深了依旧能看出逐渐调动召集天下医者的趋势。
这是一张巨网，但赤练并不知道自己和流沙处于这张巨网的何处，也预测不出这张巨网与罗网百家互噬的结果，她只知道，济安应当就是执棋者之一，所以盯紧济安多少都会有所收获。
盯紧济安自然没问题，再麻烦的状况她也能应付，可问题是，这段时间的情况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那时赤练安排好流沙人手回到了云仲山，济安已经如她所说闲了下来，换雪女下山安排墨家事宜。端木蓉身体好转，阿镜也不必煎药看护，于是济安带着她们开始天天往藏书阁跑，一呆就是一天，什么撰书校阅和老先生讨论经络药理，甚至还修订了几本给外室弟子的书册，阿镜作为云仲山大弟子也没闲过。赤练跟着去了一回，本来还想吓吓那些读书读傻了的学徒，结果一开口就被一个老先生截了胡——
“阁下可是流沙赤练？久闻姑娘大名，江湖上都说姑娘是毒学大家，云仲的医书中还有几处不解需要请教姑娘，不知姑娘是否有时间指点一二......”
赤练一开始还以为老先生是不是想来一场医毒之战，还想着老太太毕竟年纪大了要不找借口避开，结果她真的被老先生拉过去坐在一群江湖闻名的医者上首讲了一天毒经......那天傍晚她抱着医者们送的一大堆谢礼回到山顶时，心中依旧没缓过神来。
同时云仲还为弟子设了一些特殊的课程，这些课并没有固定的先生，而是由暂居云仲的江湖人讲授，从农具护养稻米种植料理烹饪到斫琴造纸打制首饰百家所长无所不包，武功心法也搜罗了不少。一般待讲师离开课程便结束，但若欢的人多了，这门课程便会保留下来，并请来大家讲授。
于是端木蓉以“拒霜先生”之名开了药理课，雪女则被请去教授乐器与民俗，本来济安还想拉赤练一起，被赤练以藏书阁为由挡掉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仲秋前夕，云仲山给弟子们休了假，济安才以仲秋须饮桂花酿为由带着她们离了医庄。
群山深处有一处桂花林，四季常开不败，为免众人长途跋涉，济安借船溯流而上，最多半日就能到了。
赤练倚在船尾，默默看向站在船头摇橹的济安、坐在济安不远处吹着《白雪》的雪女、与端木蓉靠在一起听着箫曲的阿镜和放在船仓中的那一堆竹器酒具。
感觉这一船人，浑身都写满了久违的“不务正业”呢......赤练抬手遮住了自山隙间落在溪流上的初阳，闭目小憩。
夜晚的寒冷尚未完全散去，溪流上还有着浅浅的一层雾气，才是风餐露宿的杀手更为熟悉的环境啊......明明来云仲不过月余，但感觉上已有数年之久，或许是因为这里规律得令人发指的作息吧......每天早上雪女她们做好朝食，阿镜都会把她的那一份送到屋中，午膳一般是和云仲的弟子们一道，济安负责监督她。晚膳回小院做，也是阿镜坚持不懈风雨无阻地来叫她一起吃饭，医家也有食不言寝不语地规矩，大家坐在一处并不刻意交谈，倒也可以忍受。
其实只要庄在的时候，流沙的生活也能算得上安稳，但是和这里终究是不同的。
至于哪里不同......赤练轻嗅着山风溪水带来的花香缓缓睁眼，头顶已是枝条横错，一阵风吹过，船上也落了不少桂花。若是平日，这应该是刺鼻的血腥味和满地的暗红才对。
时间尚早，济安将采集桂花的方法教予众人，大家便四散开来，自去休息赏玩。
赤练倚靠着一株桂树坐下，一边端木蓉已经在采集收录桂树下的药草，雪女和济安拿着竹筐酒坛正在商量，阿镜循着桂花的香气和风的方向一步步摸索着前行，不时俯身细细辩识草木的味道。
赤练拂去落在衣上的桂花，不由轻哂了一声。
“赤练姐姐，你累了吗？要么我守着你，你休息一会儿吧？”，阿镜听见了这句轻叹，转身向她走来。
“……不必了”，见阿镜马上就要被面前的石块绊倒，赤练还是忍不住出了链剑，卷起阿镜直接放到自己身边。
这么久了，她依旧不喜欢他人的接触，也依旧无法拒绝阿镜这样纯然善意的亲昵与小心翼翼的接近。更何况阿镜还有一群护短的同门和姐姐，要是她敢动阿镜一根手指，济安非冲上来撕了她不可。
“多谢赤练姐姐！不过我还想再四处走走，好吗？”，安静不到片刻，阿镜又坐不住了。
“怎么了？”
“我看不见，只能凭声音和气味记住事物，趁着现在的空闲，我想再多记一点……仅靠我自己。不能总依赖别人的，不是吗？”
赤练微讶，但还是放开阿镜，看着她沿着身边的物体慢慢挪动。
在这个世界里，停滞不前就必定要被淘汰。六国都不在了，诸子百家又岂能幸免……一切陈腐的规制终将被时光消磨殆尽，流沙何去何从，难道就能例外……
她应该知道她的不安源自何处了。
那是被追逐的恐惧啊……相比飞速变化着的云仲，流沙儒墨乃至整个秦朝，看起来都像静止了一样，纷乱，争斗，权衡，反反复复永无止境……即便所有人都呼唤着新的世界，但大家又都不可避免的被桎梏在原地，不知怎样打破樊笼。
她不能再这样碌碌无为。云仲的每一人都在努力活着，不管是否有用，每一天都在学着新的知识，只有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她知道流沙应当等待庄的指令，却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可大势已经不允许任何一人停下脚步。
“阿蓉心怀苍生悬壶济世，行的是医道；阿雪重情重义快意恩仇，行的是侠道，大家各有所求，各行其道，你呢？”
赤练一惊，却见济安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
远处的阿镜已经走到了水边，正因无法判断距离踌躇不前。
济安勾起唇角抓起一把石头掷去，阿镜身边的山石草木均被击中，三粒石子从近到远均匀的落入水中。
阿镜也笑起了来，捡起地上的石子重复着济安的做法，直到将济安的石子全部捡回，放在水中洗净，继续依照此法向桂花林深处走去。
济安将一个竹篓放在赤练手中，深深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方法给你了，答案自己去寻吧。”
“需要给你答复吗？”
“自己明白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