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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识相忘皆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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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
白展堂坐在太湖之堤,手里提着一壶竹叶青,酒香四溢,可是壶却已经空了。抬眼望去,湖水通彻,随风波动,起伏之间泛着闪闪金光,让人微醉,湖面上是一层晕开的烟雾,淡淡渺渺,如有还无,很美,偶尔会有一叶小舟轻轻划过,容貌秀丽的渔家女吟唱着太湖水美,歌声回荡,清脆悦耳,婉转动人,别是一番滋味。
他闭上眼,向后一躺,暖风吹过,柳条儿也跟着拂上的面庞,于是顺手摘下一片,含在唇边吹了起来,是一曲在江南民间很流行的小调,声音很小,丝丝缕缕,与眼前的风清云淡倒很相称。
不知怎么地,他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西子湖畔的情景……
那天也是这么悠闲的躺着,西子湖上船舫络绎,苏堤白堤游人不绝,眼前美景如画,可是他却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只因这儿人来人往,浊气太重,本该脱俗的西子湖水,仿佛也染上了厚重的世间风尘,失了灵性。
于是他打算走,对于不喜欢的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停留的。
然而人未动,酒香已到,他鼻尖只微微沾着那馥郁的芳香,便脱口道:“好一个山西老陈家的汾酒!”目光落处,是两个盘地而坐的少年,其中一人身着水蓝色长衫,丰神俊秀,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顾盼之间,自有一段风流。他身边那人着了件黑色布衣,双目如点漆,仿佛比寒星还要明亮,举手投足,无不神采飞扬。
这样一对少年,谁见了都不会讨厌,白展堂也是。他朝二人点点头,蓝衫少年的笑容似乎更加欢快,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道:“多少年?”
“三十八年……”白展堂也开始笑了,他说道:“高粱大麦,辅以杏花泉水,二次蒸酿,方得如此美酒。”
黑衣少年闻言,很是高兴,他抚掌道:“行家,果然是个行家。”
蓝衫少年一挥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笑道:“朋友若有兴致,何不过来喝上两杯。”
白展堂站起身来,大声道:“两杯怎么够,少说也得两百杯!”身形微微晃动,已轻轻落在二人面前,蓝衫少年不由赞道:“好俊的轻功。”他递上一碗酒,白展堂伸手接过,仰头一口气喝完。
黑衣少年在旁边一拍大腿,叫道:“好酒量!”
蓝衫少年转过头问他:“老酒鬼,你说是你酒量好,还是他好?”
黑衣少年也斜眼问他:“老臭虫,你说是他轻功好,还是你好?”
蓝衫少年笑而不语,黑衣少年却忽然哈哈大笑:“有一点我敢肯定,他一定没有你臭!”
于是,三个同样出众的少年,坐在西湖堤岸,饮酒狂笑,若无旁人,引得路人纷纷为之侧目。可是他们不管,他们的眼中只要有酒,有可爱的朋友,足矣。
日暮。
坛中的酒以尽,然而兴致未灭。黑衣少年摇摇手中的空坛子,道:“可惜呀,老陈家的汾酒只有这一坛是极品,不然多拿些出来,咱们一醉方休。”
白展堂道:“据我所知,陈万儒视钱财为粪土,偏偏对酒情有独钟,他的多年珍藏,又岂会落在你们手里?”
黑衣少年哈哈笑道:“这算什么,想当年,我们在皇宫喝的,那才叫人间极品。”
白展堂眼前一亮,道:“人间极品?莫非是波斯国主进贡给我朝的葡萄美酒?”
“正是……”黑衣少年忽又叹息:“只是打那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品尝了。”
白展堂微笑,他淡淡说道:“想喝葡萄酒,这有什么难,下次我请你们。”
黑衣少年连忙点头,道:“好,话可是你说的,老臭虫,你给我记下了,这小子欠咱们一坛波斯美酒,以后他若敢耍赖,便不是咱们的朋友。”
蓝衫少年失笑道:“别人的钱债好还,这酒鬼的酒债却难偿啊,白兄啊白兄,你可要考虑清楚,要不然日后他发起疯来,不讲理的很,怕没人管得住。”
黑衣少年摸摸自己的鼻子,仿佛很疑惑:“原来我这个人很不讲理么?你若不说,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非常知书达理、和蔼可亲的人呢!”话一出口,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眸中光彩闪烁,格外明亮。
蓝衫少年笑的几乎弯下腰:“这世上从来也没有人说你讲道理,我求求你,千万别自作多情好不好……”
一旁的白展堂却剑眉微动,道:“你们知道我姓白?”
蓝衫少年依然含笑,他说道:“你又何尝不知道我们是谁?”
白展堂望向湖面,悠悠开口:“蝶雁双飞翼,花香动人间。”
三人相视而笑。
此刻夜色已浓,西子湖畔灯火通明,隐隐飘出丝竹弹唱之声,热闹景象,犹胜白昼。
黑衣少年忽然皱眉道:“不妙!”
白展堂一楞,问他:“怎么了?”
黑衣少年痛苦的道:“我的酒虫又犯了。”说完,苦着一张脸。
白展堂与蓝衫少年又是一番失笑,白展堂道:“只不过此地太吵,实在不是个喝酒的好地方。”黑衣少年道:“我心中倒有个好去处。”他眨眨眼,接着说:“这地方十分幽静,它西边一百里是家酒楼,楼内的叫化鸡香酥可口,鲜嫩多汁,东边一百里住着户姓刘的富商,富商家中藏有几坛十八年的女儿红,虽比不上刚才那坛汾酒,倒也香醇浓冽。”
蓝衫少年看了白展堂一眼,然后道:“我去东边。”
白展堂笑道:“我去西边。”
黑衣少年乐道:“我就先去那个地方等你们。”
“等一下!”
白展堂俊美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一股少年人好胜的表情,向蓝衫少年道:“都说你的轻功天下第一,我倒是想领教一下,咱们就比比,看谁先到那个地方。”
蓝衫少年的眉毛一挑,也是一副少年人的心性,道:“好,你若输了,怎么办?”
白展堂哈哈一笑,将脚上的鞋一脱,道:“我就是光着脚也能赢你,决不会输。”
“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
“始”字刚落,便见一白一蓝两条人影分别向东西分射而去,快如闪电,刹那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个黑衣少年大笑几声,也是身形一转,如鬼魅般消失在夜幕之中。
翌日,杭州城内人人传诵,天下第一盗帅与天下第一盗圣在西子湖畔比试轻功,身若流星,势如疾风,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容貌却丝毫未见。
比赛的结果乃是盗圣略逊半筹,仿佛其中还另有一段原委,具体情况大伙儿却又无从知晓,只是从此以后,“轻功天下第二”这个名号,便落在了盗圣的头上,并且流传于江湖。
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西泠。
苏小小墓。
原本冷冷清清的墓碑前,居然坐了三个谈笑风生的少年,只见其中一个蓝衫少年举着一杯酒,将它缓缓撒在青石碑前,道:“苏姑娘,我等今日借用你的地方小酌,冒犯之处,切勿见怪!”
白展堂也将手中的酒倒撒于地,道:“苏姑娘的墓,我早该来了,今天也借刘员外家中的美酒,略表情意。”
一边的黑衣少年却在叫道:“哎呀呀,这么好的酒,你们就这样倒了,太暴殄天物啦。”他不用酒杯,抱起坛子咕嘟咕嘟便是几口。
蓝衫少年笑道:“不用急,没人跟你这酒鬼抢。”说完将手里的酒杯放下,月光中,酒杯居然泛着淡淡的光芒,杯身碧绿,杯口镶了圈金边,做工十分精巧,看来价值不菲。“白兄若非为了取刘员外这套碧玉盏,想必也不会输我半步。”
白展头摇头道:“楚兄若非为了买这两只烤鸭,耽误时间,也决不会只小胜我半步。”
哪知黑衣少年却把头摇的更加厉害,道:“错了,错了,若是我也与你们比试轻功,你们会输的更惨。”
白展堂与蓝衫少年大笑,同声道:“是是是,还是你这酒鬼最最厉害。”
黑衣少年得意的道:“其实也不必羡慕我,虽然这轻功你们是比不上我,但论喝酒,还是可以较量一下的。”
三人在月下一边饮酒,一边吃烤鸭,一会聊的热火朝天,一会又寂静无声,默默喝酒。黑衣少年忽然说道:“其实有个地方的酒,比皇宫的波斯贡酒还要香醇百倍,你们知道么?”
白展堂想了想,道:“难道是江南林家的秘制花酒?”
黑衣少年哈哈大笑:“你果然也是个酒鬼!”
白展堂道:“哪比得上胡兄你呢!我只听说林家连着三代都出了武状元,且世代精通酿酒,到了林谦林二公子的手上,技艺又远远胜过其先祖,连当今皇上也赞不决口。”
蓝衫少年接道:“今年年初,林二公子更是考取了文科状元,深得当今朝廷的宠爱。”
“林家已经有了三个武状元,如今又有个文的,真可谓一门人才,也不知道他们祖上如何烧的高香。”黑衣少年又灌下一大口酒。
“两位若有兴致,改天咱们便去林家痛痛快快喝上一晚,谅他们也拦不住咱们。”白展堂道。
“好极好极,我正有此意!”黑衣少年连连拍手。
蓝衫少年哑然失笑,道:“你们两个,倒真是一对活宝。”
月色很美,柔和,皓洁,一缕明亮的银光泼洒在地上。
白展堂取出一管竹笛,将笛子放在唇边,于是清幽的曲调就这么自然的流了出来,悦耳婉转,听不出他吹的是什么,只觉得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乐声了。
蓝衫少年从腰间取下一块配饰,拿起玉制的酒盏,轻轻相扣,声音叮叮咚咚,十分清脆,说不出的好听。他每一下轻扣看似随意,却又与那笛声相和,浑然一体,显得毫不突兀。
黑衣少年听的兴起,忽然翻身一跃,出手如风,竟自打起拳来。他的拳法刚劲有力,霸道威猛,偏偏施展开来却又灵动无比,仿佛一只美丽的蝴蝶,在百花丛中悠闲的飞过,曼妙轻快,决不拖泥带水。
月光下,一个静静的吹笛,一个以玉杯相和,一个自顾自打拳,仿佛都在干着不相关的事情,可又如显得此和谐,完满。
莫非,这三个人的精神,都已经融合到了一块儿?
第二日清晨。
白展堂醒来的时候,眼前晃着一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花瓣带着露水,娇艳欲滴。
身边不见蓝衫少年与黑衣少年的身影,只留下几个空空的酒坛,还有一堆烤鸭的骨头。
他轻轻的笑了下,心中道:“这两个小子,也不招呼一声就走了……”笑着笑着,眼神变得迷惘起来,轻轻叹道:“他们终究还有自己要做的事,那么我呢?我该去哪里,又该做什么?”
抚摸着手中的竹笛,他喃喃说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竟将笛子狠狠往地上砸了过去,顿时,笛身一分为二!
随着笛碎,白展堂的神采徒然一振,眸中流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他整了整衣衫,阳光照印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格外生机勃勃。
“去皇宫,我可不能欠那两个小子的。”他自言自语。
月余,太湖之畔。
暮色,风动。
白展堂的思绪被微凉的晚风打断,他转首,目光落在身边的一个酒坛上,眼中有了几分笑意。
大内潜伏三日,终究还是有些收获的,只可惜,美酒近在眼前,知音却又何处?
曲终人散,若是有缘,终究能够相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