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浪漫史》蓝三木

1、站台初遇

　　“一路顺风！喜三郎，我最亲爱的朋友！”鲍勃与芥川手拿羊绒毡帽，俩人因为挚友的离去而激动得上蹿下跳。
　　喜三郎前靠轮船扶手，急忙摘下礼帽朝港口岸边挥了挥，嘴边噙着淡淡一抹笑。
　　“再见，再见！Bye!”
　　伦敦—一座充满现代感的西方都市，明治时代起就有不少优秀的日本青年漂洋过海来此求学。自工业革命以来，英国凭借其强大的国力征服了几乎整个地球，殖民统治区遍布全球，因此得了“日不落帝国”的称号。“日不落帝国”同样吸引了这位来自东京的年轻人—系井喜三郎，学成归去的时刻总是让人既自豪又紧张。轮船渐渐开远了，码头上那两个身影越变越小，系井眯着眼睛又推推眼镜，只能模模糊糊看见鲍勃那头亮眼的金发。
　　码头——
　　“芥川君，尤里斯那家伙不久前不是要为系井君决斗吗？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却不来？”
　　听到尤里斯这三个字，芥川的眉头紧皱，流露出一种颇为鄙夷的神情，“不好意思鲍勃，我实在不懂尤里斯的这种浪漫。其次，作为一名优秀的日本男性却被学长爱慕，系井君一定会拒绝这位不知羞耻的学长。”
　　鲍勃沉默了，这位英国绅士的脸上笼罩着一片乌云，他看了一眼远去的轮船，深深地看着芥川。“我能理解尤里斯的法国式浪漫。芥川君，虽然同性相爱会被教会处以死刑，这是宗教的观点，一个出身良好、受过顶级高等教育、被人权思想熏陶的年轻人，为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说出这样的话？我希望你能为刚才的话道歉。”
　　芥川扭过头，或者说在他心中这等“小事”倒是不值得一个堂堂正正的日本武士向人低头，尤其是面前这位英国绅士，“我……只是因为不了解。”
　　“我听说你们日本人在不必要的事情上总是点头哈腰，说着すみません、ごめんなさい，真到了原则问题、道德问题总是昂着头找借口不愿意道歉。”
　　“不是的，我……我为我的粗鄙和无礼向你道歉。”
　　鲍勃心道，“芥川还是避开关键问题。”想了想觉得不应该为此伤害同学情谊。
　　“我原谅你。”
　　话音落下并没有多久，一辆黑色的甲壳虫式样家用轿车堪堪停在鲍勃身边。
　　“我的管家来了，一起吧？”好吧，这个英国绅士除了变脸还很擅长转移话题。芥川朝鲍勃深鞠90度躬，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只是声音闷闷的，“那就有劳阁下了。”
　　“吭哧吭哧”“嘟嘟呜呜呜呜呜……”蒸汽火车发出一声巨鸣，裹挟着一团浓黑的绕不开的烟雾向东京车站站点驶来，火车轮子与铁轨摩擦的巨响和火车车头发出的声音实在难分伯仲。
　　“咳咳，咳咳……”百合子身着深蓝色薄色小袖，露出白色半襟领子，腰间环着土黄色丸带，一条白色带蒂环过丸带。乳白色棉麻长袜包裹着细弱的脚丫，脚下一双木屐（看上去从未穿过）吱吱作响。此刻，这位一向淡定从容的家庭主妇正手提着绑有“欢迎系井老师”白色布块的短竹竿，她焦急地望向迎面驶来的“大家伙”—那些时髦人把它叫做“蒸汽火车”。火车还没停下，轮子比刚才转的慢了许多，显然此时下车踏板处不可能有人。
　　“大野君，系井老师的相貌如何？”
　　大野君扯了扯紫色和服的系带，把它绑的更紧些，脸上漫着笑意朝百合子视线方向看去，“据说很年轻，还不到30岁，穿灰色棉麻西装，他这样的人总是要时髦些的。”
　　“咦？不是那位先生吗？”
　　“年纪没这么大吧。”
　　“啊！大野君，是不是那位呢？”百合子举起手里的白色布块，朝那年轻人晃了晃。只见远处那人满脸和气，一手提着黄色皮箱，一手轻按灰色羊毡帽点头笑了笑。
　　“喜三郎先生！！”
　　大野君忙迎了上去，“老师我帮您拿行李吧！”单手接过行李箱，顺势一鞠躬，“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喜三郎忙用力拉了拉西服外套的两角弯腰90度，“我这边才是。麻烦您了！”
　　喜三郎摘下帽子，满脸笑意地看着大野夫妇，寒暄道：“哎呀，还让你们来接我，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您乘火车来的真快啊。”百合子视线上抬望着他。
　　“是啊，因为离得近嘛！”
　　“おにさん（日语哥哥）！”
　　一身黑色诘禁学生制服，头戴黑色学生帽的男生突然从大野君身旁蹿了出来，他激动地朝远处挥挥手，声音清脆如百灵鸟的鸣叫声。
　　“尼桑，你终于到了，一路上辛苦了！”
　　那哥哥脸色并未怎么变化，只是低头看着蹿到面前的弟弟。他身穿纯白色海军制服，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短剑，黑色的帽檐刚好遮住了眉毛，让人看不清其具体的形状，只露出一双不怎么有笑意的眼睛，黑黑的又有种让人不容忽视的英气。
　　“最近课上的还好吗？上次佐条老师说有人给你写情书，现在呢？”
　　“我……哥哥，这种东西我不在意，而且怪恶心的。”对面的男生憋红了脸。
　　“怎么了？”
　　“哥哥，我读的是男校，你忘了吗？”
　　“……“
　　“哎呀，大野君，是三浦中学的校服啊！”百合子抓着大野君宽大的和服衣袖示意道。
　　“那个就是吗？”
　　“他可能会成为老师的学生也不一定哦。”
　　喜三郎茶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远处那对身穿一黑一白制服的兄弟，“或许如此吧。”
　　半晌，火车已经开远，车站两旁木材建成的房子、矮矮的电线杆和伦敦时见到的洋房比起来显得更加素雅，远处电线杆上站着两排乌泱泱的小鸟，总让人疑心它们是不是会被电死，喜三郎只认得麻雀、白头翁，呆愣地看了很久也没认出最边上那只彩色的鸟。百合子和大野君低头抿嘴笑，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喜三郎在小事上似乎有异乎寻常的关注力。
　　大野夫妇与喜三郎一行沿着火车站出站口走到街头，此时正值傍晚时分，正是一天中最为热闹的时间段，东京已颇具城市规模，多的是赶电车下班回家的人。交通指挥员站在电车轨道的交叉路口处，手拿红绿两色彩旗维持着电车行驶和街边行人的秩序。喜三郎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满是红色砖墙砌成的西式洋房，街上不时有人好奇地回头看看喜三郎的西装和大野君手上提着的行李箱。一个女人背上裹着的小孩甚至好奇地伸手想抓喜三郎的羊毡帽。
　　“小光你干什么？不要拿叔叔的帽子！”
　　妈妈转过头来拍落孩子扬起的小手，微微鞠躬，“非常抱歉，失礼了。”低着头踩着木屐小心翼翼地走远了。
　　喜三郎并未有任何不悦，他抬起手臂向那孩子晃晃手，金边眼镜下是一双笑盈盈的茶色眼睛。

　　“请进！老师您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打扰了。”
　　这是一栋3层的标准西式洋房，和街边的建筑一样外观是亮眼的红色。大野君走进屋打开了朝南的窗棂，系井走到他身边手撑着着窗檐看向窗外。
　　“哇！可以看见大海啊！真是Romantic!”
　　“因为这里是港口城市嘛！”
　　“大野君我想问一下附近有図書館吗？哪里有卖留声机的吗？”

　　1913年 大正二年 10月7日 天气：晴
　　上个月，我刚从英国归来，回国后找寻工作。在父亲的介绍下拜访了他求学时期的挚友大野君。大野夫妇都是极为亲切温柔的人，对我的到来给予了最为热烈的欢迎，我实在是诚惶诚恐，感动万分。
　　托父亲的福，在这样的因缘巧合下我来到这座美丽的港口城市，执起了教鞭。房间打开窗便是蓝色壮丽的大海，有无数海鸥沿着海滩飞翔，宛若雪白色的茉莉花随风舞动，我满意极了。
　　在车站我见到了即将执教的三浦中学的学生，这让我不由得对明天的校园生活期待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