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陌上杨柳

23、第 23 章

　　因何宴找到小皇帝曹芳的生母刘侍妾，郭太后这个连养母都算不上的人开始被曹芳排斥，整日里，曹芳就跟着刘侍妾。郭太后被曹爽强行移出皇帝的寝宫，皇帝的一切，她都已经很难插手。长此以往，她担心曹爽会将皇帝当成傀儡，甚至……废帝自立！
　　这一天，郭太后召司马懿进宫。帷幕之后的郭太后跟司马懿讨论完朝政之事，状似无意地说道:“听闻太傅的长女孙知书达理，温柔娴静，本宫的弟弟还未娶亲，不知他可有福气能娶到太傅的孙女……”
　　司马懿跪在堂中，耳边听到郭太后说的话。心中一震:太后这是……要跟司马家联盟的意思吗？如今曹爽不仅把持朝政，还将皇帝的生母带进宫，太后的处境……
　　“能嫁给太后的弟弟，是柔儿的福气！只是……柔儿才十岁，这……”司马懿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清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地毯，担忧地说道。
　　“这没什么，太傅的女孙虽才十岁，但可以先去甄家，等及笄之后再成亲。我们一定会视如己出，太傅放心！”郭太后轻笑着对司马懿说道。
　　“多谢太后……”
　　司马懿知道，太后这是心急了。就算柔儿才十岁，她也要柔儿先去甄家……若是曹爽完全掌控了皇帝和宫廷，她这个太后……也没必要再当了！柔儿去郭家倒是没什么，只是师儿……师儿自幺儿夭折之后，把四个女儿护得严严实实的，想他同意，可能要费一番心思……

　　司马懿由内侍领出宫的时候，他因脑中计划着如何让司马师答应柔儿去甄家，走得有些慢。
　　这内侍领大臣出宫也有无数回了，面对不同的朝臣也有不同的态度。但这次面对司马懿，他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一丝怠慢。司马懿的脚步缓慢，他也没有催促。就算如今曹爽和司马懿分庭抗礼，曹爽把司马懿逼得步步退让，也动摇不了他四朝元老又是太傅的地位。不论外人如何认为司马懿龟缩，也不是他一个内侍有资格说什么的……
　　走到宫门口，内侍拱手说道:“太傅慢走！”
　　司马懿思绪回笼，也说道:“有劳公公！”

　　走到家门口时，司马懿抬起头，灼灼地盯着司马家的大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经过走廊之时，司马懿恰巧碰到了柔儿。她带着丫鬟正要去他和张春华的院子。
　　柔儿朝他行了礼，“翁翁。”
　　司马懿看着她，想着这是司马家的第一个孙辈，当初她才那么小的一团，如今也是亭亭玉立，快要出嫁了……
　　“柔儿，去看你祖母吗？”司马懿温声问道。
　　“是啊，祖母这几天身体好了很多，太医说吃了药可以去院子里活动活动，我想陪着祖母一起去。”柔儿的声音带有一丝高兴。
　　“乖孩子……乖孩子……”司马懿连连夸赞道。
　　“翁翁，这都是柔儿应该做的……”柔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道。
　　“你爹呢？”
　　“爹跟妹妹们在一起，在花园。”

　　司马懿听了柔儿的回答，朝服都没换，步履匆忙地来到了花园。
　　花园中，司马师身着常服，坐在石凳上看着三个女儿在院子里跳来跳去，脸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师儿！”司马懿走到司马师面前，出声叫道。
　　“爹。”司马师看到司马懿，立刻起身行李。
　　司马懿摆摆手，坐在石凳上，“坐吧……”
　　“您还穿着朝服，是进宫了吗？”
　　“太后今天召我进宫，跟我说了件事……”司马懿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好，声音缓慢又带着些吞吞吐吐之意。
　　“太后跟您说了什么？”司马师问道
　　司马懿望着不远处嬉闹的孙女们，开口道:“太后想让柔儿嫁给她弟弟甄德……”
　　司马师闻言，从石凳上站起，“什么？！柔儿才十岁，她怎么嫁人？”
　　“没说现在就嫁，就是让柔儿先去甄家养着……”
　　“司马家的女儿为什么要养在甄家？我不同意！”
　　“你坐下！听我说！”司马懿收回目光，对司马师道。
　　司马师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
　　司马懿倒了杯茶，缓缓说道:“如今，曹爽将陛下的生母带进宫，太后对陛下的事根本无法插手。朝堂上，他对司马家步步紧逼。这个情势你不是不知道……若是曹爽掌控了朝堂又掌控了陛下，司马家……危矣！”
　　司马懿说的事司马师都知道，自他被封为宫廷禁卫军的统领之后，宫里发生的一切他都清楚。可是再怎么危机四伏，为什么要把才十岁的柔儿送去甄家？她才十岁，还这么小，为什么要卷进这些争斗中来？
　　“爹，柔儿才十岁，我们答应婚事，等柔儿长大了再嫁过去不行吗？”司马师心中想着这提议既不损害与郭太后的联盟，也可以让柔儿心里有个缓冲，不至于立刻就去甄家。
　　“不行！如今局势已经轮不到我们来选了！若是我们不把柔儿送过去，太后一定以为咱们家存了悔婚的心思……”司马懿沉声说道，“师儿，以大局为重……”
　　司马师想到了别院中已经失忆的夏侯徽，她和昭儿……若是曹爽知道了……
　　司马师心中一抖，痛苦地问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爹……”
　　司马懿喝了杯茶，他回答的声音有些虚无缥缈，“没有……”
　　司马师闭了闭眼，没有再开口。
　　父子二人对面而坐，花园里除了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

　　夜晚，司马懿正跟张春华说着柔儿的事。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张春华虽然年老多病，但依旧声音洪亮。她听了司马懿要将柔儿送去甄家的消息，顿时火冒三丈。
　　这两年，她的身体时好时坏，家中众人各有繁忙之事。司马懿三父子忙着朝政，忙着和曹爽周旋，王元姬忙着家事，忙着照顾孩子。她本是个活泼爱动的人，年轻时不和其他女子一般爱女红刺绣，而是舞刀弄剑。如今老了却躺在病床上，她心中憋闷得很。多亏了这个孙女天天来她房中，陪着她说话，跟她说些趣事，不然她不病死也闷死了。
　　司马懿听着张春华的怒吼，心中叹了一口气，回答道:“太后要跟咱们俩联姻，可柔儿还小，不能立刻成亲，所以太后就想让柔儿先去甄家养着……”
　　“她这是干什么！咱们家的孩子，做什么养在别人家？传出去是想让别人戳咱们的脊梁骨吗？我能活下来多亏了柔儿，你这是想要我的命吗？你想要你就直说，我自己抹脖子，不劳你动手！”说着就要去拿剑。
　　“你这是干什么？你还病着呢，躺下吧！”司马懿拦住张春华，连连劝道。
　　“干什么？你都想让我死了，我还能干什么？！”张春华喘着气，坐在床上。
　　司马懿叹了口气，说道:“春华，我也不想如此。可是如今的局势，已经轮不到我们做选择了……”
　　张春华看着司马懿布满皱纹的脸，早已佝偻的背，直掉眼泪，“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柔儿才十岁啊……”
　　司马懿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的，甄家也是大族，跟咱们家也是门当户对，柔儿要嫁的还是太后的弟弟，他们不会对柔儿怎么样的。再怎么说，我也是太傅，甄家会对柔儿好的。你别担心……”

　　柔儿的房中，司马师已经跟柔儿说完了此事。
　　“柔儿，甄家也在洛阳，你不用害怕，他敢欺负你，你就回家找爹！”司马师的脸上满是歉意。
　　“爹，您别担心，我没事的……”柔儿的脸上虽有害怕之色，但还是安慰了满是歉意的父亲。
　　司马师听着柔儿安慰的话语，看着她稚嫩的脸蛋，心如刀绞，“柔儿……你……”
　　“我没事，我只是……有些舍不得你们……”柔儿擦擦眼泪，说道。
　　司马师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眨了眨眼睛，似是不敢看柔儿那双肖似夏侯徽的眼睛，匆忙站起身，“天色晚了，你早点休息……”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柔儿一人，她双眼模糊又缓慢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看到床上摆放着的枕头，跑过去抱着它抽泣出声。这枕头是夏侯徽亲自做的，上面的花纹也是她一针一线地绣上去的。柔儿将枕头放进怀中，低低哀泣，“娘……我好害怕……”

　　司马家是三天后接到太后赐婚的懿旨的。甄家的人跟着宫里赐婚的内侍，甄德一一拜见了司马家的长辈，这一次，就连张春华也起身来到了院中。
　　司马懿父子三人跟甄家的人寒暄许久，向甄家的父母交代了柔儿许多的喜好和忌讳。甄家父母听得有些不耐烦，便对内侍使起眼色，内侍会意，便提醒道:“太傅，您看……”
　　司马家的人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们柔儿该走了，便也没接着说什么了。
　　柔儿穿着郭太后送来的宫装，在丫鬟乳母的簇拥下坐上了去甄家的轿子。一行人刚要出发，柔儿的三个妹妹哒哒地跑了出来，哭着喊着叫姐姐。柔儿闻声，赶忙下了轿子。灵儿最小也最娇气，平时最喜欢这个大姐姐，小手紧紧捏着她的裙子，嘴里抽噎着:“大姐姐，你要去哪里啊？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啊，你不要灵儿了吗？”
　　“大姐姐没有不要你们，大姐姐只是……要嫁人了，渝儿淇儿灵儿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柔儿抱着三个小妹妹，哀声说道。
　　“姐姐你别嫁了行不行啊……”淇儿大哭道。
　　这话是犯了忌讳的，虽说童言无忌，可要是有心人编排，以为司马家不满意这桩婚事，那他们和太后的联盟……
　　司马懿唤来乳母，将三个放声大哭的孩子抱了下去。他对甄家的父母拱手道:“小孩子不懂事，亲家不要见怪……”
　　“太傅哪里的话，小孩子也是舍不得姐姐！您放心，我们一定照顾好您的女孙，不让她受一点儿委屈！”甄家父母看着刚才那三个孩子的反应，以为司马家不放心，连连许诺。
　　“有劳了……”

　　甄家带着柔儿走远，司马家的长辈们还是站在门口，望着早已看不到人影的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