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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萧伯树 高冷校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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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如果能重来一次,我愿意沉入海里,淡忘时光,将错就错,如此通透,沉寂万年。’
这是含光的句子,上次和她见面是在一年前,我记得是夏天。
那天她回家取书,正好撞见我和宋明塔在走廊拐角偷看她的日记,一时尴尬。
含光说,你俩也就这点能耐了。
我知道她暗讽我没出息,是的,她一眼就能看穿我那点少男小心思,不像我,只知道偷窥,非常羞耻。
宋明塔嬉皮笑脸向他姐要零花钱,含光笑骂他几句,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卡,再把整个钱包塞到他手上,然后她匆匆忙忙又离开了。
她这样忙忙碌碌不知多少年了。
我至今还非常怀念过去那些日子,我每天和宋明塔一起放学,我知道含光一定在校门口等着我们,路过雪糕店会给我们俩买大碗的冰果,她自己喝最便宜的冰镇酸梅汤,走到分叉路口她会挥挥手,笑眯眯得和我说,小树明天见。
那可能是我一生最愉快的岁月了。
后来含光高中毕业,去美国上大学,我和宋明塔也脱下红领巾,抱着篮球进入初级中学。
接下来的生活都是没有含光的,但每天总有期待,我也不知道期待什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天天往宋明塔家跑,把自己家当成旅馆好多年。
今年我十六岁,高一上学期,我会数着日子等寒假,因为含光每个寒假都会回家过春节。
也许这样想,日子能过得快点,我会抬头看黑板上每天减少的数字,E高每个班级都有的高考倒计时。
E高就是这么无聊,数字从来都是从1000开始的,最后被擦得干干净净,只有走过的人无法将这段岁月轻描淡写。
不晓得含光当初到底怎么过来的,每天面对这几张有限的面孔,每节课的黑板永远是白花花一片,日常作息单一无趣,日子过得比水还平淡。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因为这就是含光以前的生活。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因为我被它束缚好久了。
我想逃离这里,逃离这样循环往复的生活,不错,含光已经成功脱离了。我想和含光一样,一个人去很远的地方,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最好再不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发现越长大越不快乐,生活一切的惊喜渐渐转为失望。
这样墨守成规,看似忙忙碌碌,实则空虚至极,因为我们所有人都这样被捆绑,从小学开始,到初中高中,到大学,然后是朝九晚五,最后满头花白,化灰入土。
宋明塔说我应该有个理想,我一直没和他说我的理想就是你姐姐。
我若干次坐在篮球场边,喝着可乐,渴望改变这样的生活。然后老天果真给我开了个玩笑,它让我今天砸到了一个流着大姨妈的女孩。
其实那个老天就是宋明塔,我问他太多次你姐什么时候回来这类的愚蠢问题,导致他强烈质疑我对他的友谊。
于是他在我喝可乐之时,用篮球背后偷袭,我反手一拍,就这么像中彩票一样砸到一个姑娘。
她晕在地上,也算是血流不止。
宋明塔幸灾乐祸,他说,萧伯树,你把人砸出血了。
我在混乱中背她去医务室,她可真不轻。
她躺在床上,睡了一节课,我陪她了一节课,不知为什么,我的内心无比平静,没有愧疚罪恶,平静得以至于我和保健室的白色床帘融为一体了。
她醒后,我礼貌道歉,她想都没想就说没关系,她笑了,她灿烂的样子像一条狗,这样肤浅花痴的女生我看多了。
回到教室,宋明塔追着我不放,他坚信这绝对不是机缘巧合,而是天赐良缘,他八卦的样子我好烦,我真的有质疑过他和含光的血缘关系。
含光是女神人设,清冷完美,不食人间烟火,而宋明塔特别能放得开,在哪个团体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变成团宠,他好像和世界上所有人都很熟。
此事令宋明塔无比激动,所以我预测接下了的一周会很难过,因为宋明塔是一切流言蜚语的根源。我祈祷那女生懂点事,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在E高小有名气。我学习不错,在学年能排上好看的名次,加上生了一张好皮相,每天早上都会有不认识的女生来送早餐,其实免费早餐的福利是归功于宋明塔,他自称是我的经纪人,全都怪他整天到处胡说八道。
对,我从小到大所有的桃花运都是宋明塔给我惹来的,现在想真是这么回事,连我喜欢多年的含光也是他的亲姐姐。
宋明塔说,每一个接近他本人的女生,最终目标都是我。幼稚园以来,桌位里都会有五颜六色的小信封,平均三天被表白一次,宋明塔十多年来在我旁边蹭吃蹭喝,最后活该把自己喂成一个胖子。
好在上了E高,这种现象真的少了很多,这所传统的高中将谈恋爱视为洪水猛兽,现任教导主任小白管理有方,所以我很少遇到堵门告白,或者莫名其妙少了什么书。
今天我给自己砸出最大的八卦,宋明塔说我不值得同情,我承认我有一部分责任,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第二天宋明塔给我一张A4纸,上面是他搜罗的被砸女信息,我阅读了那张纸。
唐娣,女,年15,双鱼座。(果然双鱼座最出花痴了。)
家住东满路华达小区48号。(她家住哪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让我上门道歉吗?)
身体健康,性格神秘,四班人缘一般。(不懂什么叫性格神秘。)
最好的朋友是李清植。(不认识。)
入学排名年级234,现在年级156,数学考过年级第一。(看来不是笨蛋。)
爱好耽美文学,最大的特色是迟到。(果然是腐女。)
宋明塔点评:吾常八点于校,见此女疾走于校场,飞若惊鸿,天赐良缘,望吾儿珍之。
我黑着脸把纸条放回座位里,冷眼看着走廊里被人抬起来的宋明塔。
B
这个月还是过去了,篮球事件终于翻篇了,事实证明我的预测没有错。
这点小破事还是被炒得天花乱坠,其实我挺能理解的,E高学习压力大,竞争激烈,大家都特别无聊,能找点乐子很不容易。
奇怪的是我再也没看见过唐娣,按理说十二班和四班虽然隔了一个楼层,但平时上间操还是能看到的,如果刻意找一找的话。
宋明塔也说,此人真的是蒸发了,他甚至去四班找李清植,可奇怪的是,每次都能和李清植完美错过。
今天是本月18号,三天前我爸就给陆女士打电话,让我回本家吃饭。
我的家庭情况有点复杂,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是我爸的私生女,当然这样的孩子在我们家还有很多很多。
萧初安八岁,什么都不懂,还是个只知道吃虾条的小不点。有的时候我挺羡慕她的,单纯得像张白纸,很容易开心起来。
我不喜欢她也不讨厌她,可我妈陆女士讨厌她,为此还和我爸离婚了。
我妈陆女士教我和任何人都要保持距离,待人要礼貌而疏远,我谨记她的精髓,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陆女士坚持与外人保持安全距离,最后把我爸也变成外人了。
我没有陆女士那么极端,但我和她一样不喜欢这样的家庭。
一大家子坐在长长的饭桌前,各怀鬼胎,都惦记着太奶奶掌管大半辈子的金库。
我爸说太奶奶身体越来越差了,她已经好久没在家庭聚会上露面了。
祖父如愿以偿,坐上他惦记半辈子的位置,他总是板着脸,高高在上。陆女士说这是我们萧家的招牌脸,我和我爸都是这幅死表情,很不讨喜。
没有太奶奶的地方,二婶三婶说话阴阳怪气,小姑好心来打圆场,又被呛回去。祖父还是一脸威严,但任由她们互相冷嘲热讽。
我不明白这些人是如何边优雅地进食边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反驳对方下句话,这是陆女士最受不了的饭桌,她不屑和这些人吵。
我和以前一样随便吃两口,和祖父说去西院看太奶奶。
太奶奶的院子是老宅最好看的地方,快到夏天了,一片生机。
可是再好看的院子也不能治愈太奶奶的病。
我在太奶奶膝下长大,小时候最喜欢和太奶奶讲话,后来我到十岁,离开本家,话也越来越少,现在面对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初安在床头紧紧握着太奶奶的手,她和太奶奶感情很好。太奶奶持家的时候对家里的私生子们都很好。
小时候我不理解为什么太奶奶明明说最宠我,还要给他们分本来给我的煎饼,太奶奶还不许分桌吃饭,家里不许说野种这个词。后来我长大了,渐渐理解了她,但太奶奶越来越虚弱,我坐在她旁边,感觉她的生命快到站了。
她油尽灯枯,眼睛快睁不开了,四处弥漫的尘埃慢慢落到她满是老年斑的脸,床头上白色的日历告诉我她不知道能度过上面的几页日子,午时屋外太阳正盛,床帘绿色的流苏摆动,如果不是盖在她身上的暗红色被子有频率的起伏,我真的会以为她融入缕缕阳光里了。
太奶奶好久才微微睁开眼睛,眼睛浑浊,眼神慈祥温暖,但是这次,我读出了别的感觉,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子,像小溪划过心间,什么都被净化了。
“小树回来了。”老人家沙哑的嗓音响起,我忙上前拉住她枯瘦无力手,她手心苍白。
“是我,是我太奶奶,我是小纳。”
“你妹妹在这儿。”
“嗯。”我有点失落,太奶奶又看向萧初安了,我居然有点嫉妒萧初安,心里涌上异样的不快。
“小树和小安都在家,太奶奶好高兴好高兴的。”老人家笑了,连说了两个好高兴。
“快拉你妹妹手。”说完她吃力地举起我和萧初安的两只手。
我默默地看着太奶奶无力的手,然后对上萧初安小心又有点期待的眼神。我沉默片刻,最后还是牵了和我共享二分之一血脉的妹妹,她激动得颤抖。
萧初安的眼睛亮如黑曜石,肌肤光滑如瓷,睫毛分明,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天使,但她对于我绝对不是天使一样的存在。
萧初安出生那天打乱了我的童年,足以让我耿耿于怀多年。
我走在放学途中,有人不怀好意地说:“萧伯纳你爸给你添了个野种妹妹。”
以前还是年少气盛,不懂事。我狠狠地打了这两个笑到肚子疼的纨绔,当天这件事闹到本家,太奶奶扇了我巴掌。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到底是不敢相信我爸也和二叔们一样乱搞,还是不能接受自己也和这个家的别的小孩一样,有了共享血脉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惊心动魄,要求对婚姻绝对忠诚的陆女士发了疯,一向优雅的她原来可以蓬头垢面和我爸吵好几个晚上。
最后他们离了婚,我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离开本家后,萧初安代替了我,变成了太奶奶最宠的孩子,而我回太奶奶家的次数也从一周三次,变成两周一次,三周一次,再到现在的一月一次。
我的话越来越少,长得越来越像萧家人,太奶奶身上的强硬也渐渐被时间稀释,她温柔如水,像保护水晶球一样呵护萧初安成长。
现在萧初安八岁,她怕太奶奶离开,十六岁的我在这个问题上和萧初安是一样的,就好像从未长大,因为我们都被娇生惯养,无法更新对死亡的定义,最后无法长大。
我拉着萧初安的手,看向窗外,院子里的叶子绿了一次又一次,在太奶奶院子里玩的孩子也换了一拨又一拨。
太奶奶满意地睡着了,其实我还是有点埋怨太奶奶从来没有特别偏爱我。
看,十六岁的萧伯纳和八岁的萧初安原来一样不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