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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苏暮抱着昏睡不醒的贺兰芜,慢慢地往前走去。

      她的脸上还有未消退尽的蝶形印记,青色的蝴蝶。他从前只是猜测,而如今他已经可以确定,青冥咒就潜藏在阿芜体内,那个蝶形印记,那把几乎和她等高的巨剑,无一不在昭示着青冥剑法的神秘。

      近在咫尺,可是他不能轻举妄动。
      因为那些东西就在她体内。

      江湖上传闻,青冥剑法威力无穷,动辄数千性命,故有名称青冥咒。

      而阿芜曾经对准他的、如今毫不迟疑斩了铁背鱼的巨剑又是什么?和青冥剑法有什么必然联系?是不是只有那把巨剑方可还原青冥剑法的真正神力?

      一切扑朔离迷,阿芜也紧紧的闭着眼睛。

      他两指探出在她的腕间,凝神细听,她的经脉涌动平静如常,但似乎又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两者之间非常融洽,并无突兀。

      忽然一道厉声从后面传来,“小心背后!”

      沉舟竭尽全力从侧面跑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一条悄无声息的铁背鱼睁着巨大的独眼,獠牙毕露,悄无声息的从湖里爬上岸来直奔苏暮。

      苏暮抱着贺兰芜,没有转身直接抽出腰间纯钧,手腕一个侧翻,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后刺入,滑下。

      铁背鱼连一声吼都没发出就被斩于剑下。

      这完美的一击结束后,他抱着贺兰芜冷漠转身,几近睥睨的垂眸看向倒在血泊中的巨鱼,发出一声冷笑。

      沉舟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静止了。他伸手按在自己“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地心脏上,艰难的缓了缓,勉强迈出一步升息微弱的问:“暮先生……可有碍?”

      纯钧入鞘,苏暮抱紧怀里的人,皱着眉道:“无碍。此地凶险,尽快离开。”

      “那这鱼?”阿贝尔战战兢兢的问。

      沉舟缓了一口气,拍拍阿贝尔的肩膀,低声道:“我们快将它们拖回去,暮先生说此地危险,快走!”

      贺兰芜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他们的茅屋,她有些发软的坐起来靠在床边,脸有些发痒想用手挠挠,低下头就看见自己被纱布紧紧缠绕的双手。

      她愣了一下,下床走出去。

      苏暮袖子高高挽起,低着头在打磨一柄剑。他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时还带着难得的认真严肃,看见她的那一霎表情就柔软下来。他将剑放在桌子上,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醒了?过来坐。”

      她抿抿干燥的嘴唇走过去,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剑放在眼前端详。

      那是一柄铁色长剑,没有什么多余的花色纹路,窗外的阳光照在刀刃上,她发现了隐隐的七彩流光。

      拔下一根头发,然后将剑身送出去,令人吃惊的一幕发生了:将将挨上剑刃的头发丝全都化为齑粉。

      她有些苍白的笑起来,“先生这把剑是送给我的么?”她的眼睛变得神采奕奕:“真好用。”

      “好用就行。”苏暮端起茶壶灌了一口,无谓道:“也不枉我煅造了三个日夜。”

      她笑眯眯的说:“先生也太闲了,做点这个不值当的,就当给先生解闷儿了。”说着将剑刃凑到鼻端轻嗅了一口,摆手皱眉道:“这是什么?一股腥味儿。”

      苏暮坏笑:“看,剑都嫌弃你不感谢我。”

      她张口争辩,谁料一阵眩晕袭来,她连忙闭了嘴,盘腿在凳子上气沉丹田。

      苏暮吓得不轻,双手作掌推上她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色单衣,雄浑的内力就要喷薄而出。

      一只纤细的手伸过来挡住他的手,贺兰芜脸色苍白,轻声说:“先生不要着急,阿芜没事。”

      苏暮站起来,拧着眉再次她的手腕,她也顺从,侧过头去看桌上他为她打造的剑。

      一段细腻修长的脖颈裸露在空气中,头发散开软软的垂在她细弱的肩上。

      他移回目光,若无其事的松开手,摸摸她细滑的头发,温声问:“脉象无事,你可还不适?”

      她沉默的摇摇头,眼睛也垂下来,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平常看惯了你刁蛮跋扈天下无敌的模样,阿芜今日这么着,先生还真是有点看不惯。”他不忍看她难受,有心逗她。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摸摸自己散开的头发,气息微弱地说:“先生既闲,帮阿芜编辫子吧。”

      他顿了一下,一手背在身后良久,道:“好。”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梳妆镜前,感受着他温润的手指滑过她头发的温度。

      思绪不觉飘回了两年前。那年她刚刚十三岁,两个人住在伊犁河畔,他又无趣,除了教她读书之外就是习武,并无玩伴。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从他的那个会变化的乾坤袋中取出一个黄澄澄能映出人影的物事来,拿起来逗她玩:“阿芜看这是什么?”

      她不明白这个能照出人影的东西是什么稀罕物件,但因为是他带回来的,所以她就装作很喜欢的样子开开心心的拿来摆弄。

      苏暮把没有长开的她带到伊犁河畔,指着水里他们的样子道:“阿芜可知这是谁?”

      她少年早慧,看看水影再抬头看看他迎风而立好看的样子,点点头肯定的说:“这是我们。”

      他颔首,复又将她带回小屋,指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脸道:“阿芜明白这是做什么用的了?”

      “这是能照出另一个先生和我的东西。”她从善如流。

      他点点她的小鼻子,笑呵呵的补充:“不单单是我们,伊犁河、河边的树、天山、天山上的积雪,凡是它的映照范围内,它就能照出影子来。但是它最主要的作用还是用来照另一个阿芜。”

      她很高兴,从这些曲曲折折的话当中她明白了这是苏暮送给自己的礼物。

      苏暮让她坐在凳子上,为她梳了第一个能自己看得见的发式。

      他有一双分外灵巧的手,这双手不仅能持剑,更能做出各种各样好看且稀奇的物件,比如这头发。

      认识他时她还太小,什么都不会做,于是他很早就学会照料一个女孩子。他善于观察,四处闯荡时他分辨得出头发和衣衫最好看的样式,第二天他就愿意花出一些时间来将她收拾的干干净净,为她结上最好看的发辫,最别致的铃铛。

      所以她心安理得的习惯了他的存在,对于打扮自己这件事上也顺水推舟的笨手笨脚,并且理直气壮。

      他说她刁蛮跋扈,有一大半都是他自己给惯出来的。

      苏暮不经意间瞥见镜子里挨得极近的两人,手上顿了一下,一根头发被扯下来了。

      贺兰芜暗呼一声,细瘦的手往头上摸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他微热的手指,又讪讪的收回来乖巧的放回衣衫上,细声说:“先生弄痛我了。”

      他不知道说什么,握在手里的梳子忽然变得滚烫,他甚至踌躇着不敢再碰她的发,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她有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攫取了他,心里不大痛快,眉心狠狠地跳了几下,他伸手捏一捏,又重新侍弄她的头发。

      “先生,我……有一些事弄不明白。”她捏着衣角,思量着说:“我们说好一起去赛里木湖捉铁背鱼,可是我只记得先生同我一起与两条巨鱼打架,接着发生了什么……我就完全不记得了……我心里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不记得你英勇的样子了?”他手下动作不停,似笑非笑的说。

      “英勇?”她手托着腮,眼睛咕噜咕噜的转,想了半天还是没头绪,烦躁的想抓头发,手上又不似以往那样有力气,到了半空就软绵绵的垂下去了。

      苏暮饶有趣味的笑了一声,“看惯了你嚣张的样子,这么安静还真是少见。”

      “先生不觉得奇怪么?我好端端的跟大家一起去捉鱼,结果最后你把我带了回来!虽然我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但我做了很久的梦!先生莫要轻视!”她有些焦急的说。

      他淡淡道:“不过就是睡了三天三夜而已,脉象也正常,不必大惊小怪——”他忽然问:“你方才说做梦,你做了什么梦?”

      “记不清了。”她懊恼顺着他走,“先生不要总是拿我当小孩,我十五岁了,已经是大人了!”话头一转,又慢慢说:“反正这个梦不太好,挺害怕的,我就记得一个青色的蝴蝶,它告诉我它叫太阿。我正想跟它说话,结果那蝴蝶就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剑,握在我手中。后来我就记不清了……”她眼中出现恐惧的光芒:“一片黑色的地域中,我站在一个被火焰吞噬的地洞里,手中提着那柄青色的巨剑,周围都是血……”

      苏暮沉默着,编辫子的手顿了好久。后来他轻柔的将手放在她的头顶上,“不要怕。”

      “先生知道这是何意吗?”

      他道:“那柄剑,是太阿剑。”

      “太阿剑?”

      他点点头,“混沌之时,天地间有浊戾之气遍布,这便是太阿剑气的初始形态。它虽是戾气汇成,但若要出世,天时地利人和三道合一,方可大成。从古至今,只有传闻,从未真正有人看见并且拥有过太阿剑。”他眼睛透过镜面望进贺兰芜的眼中:“阿芜,想必你体内之剑,便是这太阿剑。你前番斩杀铁背鱼,便是这太阿剑的功劳。”

      “我体内?”她声音破碎。

      “太阿剑就潜藏在你体内,只有其神唯有其形,你的血气供养着它,而在你危急之时也能护主。”

      “所以我沉睡了三个日夜?”她很快明白过来。

      “如今看来,确是如此。所以阿芜,”他替她结好最后一颗石头,叮嘱道:“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万不可动用太阿剑。伤神动基,我怕你受不住。”

      她恍惚着,连点头都忘了。

      他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手艺,顾影自怜道:“我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

      贺兰芜回过神来,抿抿干涩的嘴唇,“先生正经些罢。”

      他用手捞了一根发辫在手中把玩,那两颗小石头捏在他的手上来回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就这样开了口:“阿芜以后自己梳头发罢。”

      说完就要走。

      贺兰芜心里一慌,直接跳下凳子去捉他的衣角,谁料此番脚下无力,直接跌了下去。

      他心惊的将她拉进怀里,轻声责备:“教过你多少次要像个女孩子,这像什么话?”说完就松开了她。

      她固执的用一只手拉住他的衣服不让他走,黑溜溜的眼睛个盯着他一眨不眨的看:“先生先告诉我为何以后不给我梳头了?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梳头。”

      他不欲解释,掰开她的手就要走。谁料她抓的紧紧的,眼睛也不放松。

      “你刚才说了,你是个大人了。”他无奈的说:“女孩子长大了之后是要嫁人的,先生再给你梳头不合适。”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唰”地一下松开了手,拔高音调:“先生不梳就不梳,大不了我以后自己梳!但先生日后莫要再提嫁人之事!我是不会嫁人的!”说完就准备走。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脚下不稳,苏暮想要扶她一把,伸到半路有默默地缩了回来,拢进袖子里沉默的看着她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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