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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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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慢慢站起来,一字一顿的说:“为了楼兰千万子民,孤什么都做得出来。孤——”
“你们的生死不过覆手尔。”
贺兰芜轻轻地笑了,“可您别忘了,这卷宗,我既能拿得回来,也能依原样给放回去。”
“你是想要同孤作对?”
“绝不敢做此事。”她直面女王:“先生告诫过我多次,为人者,需心有大义。为什么我们不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呢?”
女王的冷冽的眼睛牢牢盯住她,最终在贺兰芜坚定清亮的眼神中软下来,她长叹一声坐下来,“你能找到什么好办法吗?孤何尝不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可是贺兰芜,你是一个泽女,拥有天大的神通,连你都找不出来办法,孤一介凡人,能有什么办法?”
贺兰芜说:“塔里木河流向幼泽,假若改道,那么除了楼兰,幼泽无疑是最大的受害者。依您说的,我是一个泽女,您只要提供给我便利的条件,结果自然会让您满意。”
“你真能做成此事?”
“还需您的协助。”
女王看着她,表情从迫人到平静,“你需要什么协助?”
“大巫师。”贺兰芜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若无其事的说:“一个法坛,”她嘴角嘲讽的勾起:“但不是用来放泽女血的法坛。”
女王并没有在意她的讽刺,双手袖起来说:“要什么都可以答应。但你要想清楚,若是误了大事,想想你有几条命。”
话已至此,也没有什么不能说了。谁也不需要带厚厚的人皮面具,堆砌着浮粉一样的假笑。
贺兰芜放松的躺进床里,“这我还掂量得清。”
明显是一副送客的形容,女王却毫不在意,继续说:“你似乎忘了什么东西,期限呢?”她面无表情。
“您给我多久?”
女王神色凝重:“孤并非是想要害你,但我们楼兰子民的命同孤无不同。所以,最多一月。”
贺兰芜不欲多说,托着头道:“好说,好说。一个月,足够了。”
女王转身就走。
到底是掌握滔天权力的人,很多事情由不得她。享受了多少富贵,就牺牲了多少人情和自由。
女王告诉贺兰芜,大巫师第二日一早就会来找她。她起的很早,屈腿坐在毡毯上,烫一壶茶,悠闲的翻看一本纸页泛黄的书。
她这一等从大清早足足等到了日落,楼兰尊贵的大巫师才哼着欢快的小调背着手旁若无人的走进来。他是个披散着卷曲黑发的青年,穿一袭带着大帽兜的绣着金色神秘梵文的黑袍,一直盖到脚面上。
他熟门熟路的坐下来,从桌上摸了一个杯子,丝毫不客气的拿起茶壶就倒水。
水珠子成一线落下来的过程中,他没抬眼帘,悠闲的问道:“帅吗?”
贺兰芜停下打量他的眼神,乐不可支道:“你这样也能当大巫师?看来楼兰是没有人了。”
大巫师一笑,露出一口绚丽的大白牙,“我难道不风流倜傥?小丫头,你眼光有问题。”
“别一口一个小丫头的,您贵庚?”她故意调侃道。
“你觉得呢?”大巫师侧过头,棕色的眼球熠熠生辉,一头乌黑的卷发随着他动作间潇洒一甩。
看的贺兰芜目瞪口呆,喃喃自语:“第一次见到跟他一样好看的人……”
大巫师流畅的灌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笑道:“跟他?他是谁?我的帅气不是独一份?小丫头,你这样我可是要伤心的哦。我伤心了,你要做什么事就得看我心情了。慧眼不识英,惆怅啊!”
她眨眨眼睛,第一次遇到这种奇葩,没关系,她应付的过来。四两拨千斤起来从善如流,“没有啊,大巫师听错了,我方才说的是大巫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遗世独立,没有人比您更帅了。这样吧,我允许你叫我小丫头,那么我们就一起救救你们楼兰何如?”
这个机灵鬼。大巫师哼哼一笑,亮出招牌大白牙:“嗯?是我听错了吗?明明是我力挽你于狂澜之中,我怎么听见有人说是她在帮我忙?”
贺兰芜暗呼不好,这个人看似潇洒不羁,实则滴水不漏,看来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了。
“不敢不敢,我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入大巫师的眼,找个乐子罢了,大巫师勿怪。”
大巫师双腿叉开坐着,一条眉毛幅度很大的上下动了动,搁下杯盏道:“你要说台面话就没意思了。小姑娘还是活泛一点好玩。”说完意有所指的笑了笑,“像你刚才那样就很好。”
像刚才那样被你当猴子耍吗。
贺兰芜在心里嘀咕一句,但表面上还是语笑嫣然,举起杯子道:“大巫师可知此行所为何事?”
他看了看贺兰芜举在半空中的莹白瓷杯,在手中来回把玩自己的杯子,茶水很满,但在他玩弄杯子的手中却没有洒出来分毫。
贺兰芜手举得有些酸,但她一动不动,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大巫师无所谓的笑了一下,随意举起手中杯盏和她碰了一下,道:“左亭郴。我的名字。”
“贺兰芜。”她一口饮尽,疏狂道。
“哈哈!好!”左亭郴清晰可见的拍了几下手掌,“值得我救你一命。”
她并不为自己辩驳,气定神闲的用细长食指在桌子上溅出去的水滩上写了两个字:楼兰。而后她双手撑在腰间,要笑不笑的看着他。
“你很聪明。”他评价道,“看来太阿环找对了主人。”
话说到这里,已是毕露锋芒。
小樱悄无声息的敲了敲门,贺兰芜停止和左亭郴的对视,扬声让进。
小樱踩着小碎步在她耳边低声道:“暮先生要见你。”
她怔了一下,很快将这种异常压进眼底,继续给左亭郴倒茶,漫不经心道:“告诉他,我有重要的客人,恕不奉命。”
小樱面有难色,但碍于左亭郴并不表现,只是盈盈行了礼,退出去。
左亭郴呵呵一笑,“听说暮先生短短一月内不光规划好了新的河道,并且完美竣工。我有幸同女王陛下一道参观过新河道,啧啧,”他抿一口茶:“说是鬼斧神工,实不为过。”
她神情淡漠,道:“是么。”她不着痕迹的错过这个话题,“大巫师,我已经有了初步计划,还要麻烦你参谋。”
说着就要站起来。这时门口进来了一个人,他们都向外看去。
是苏暮。
他没有同左亭郴打招呼,目光沉沉看向贺兰芜。
她有一瞬间的慌乱,然而很快就挺直了脊背,声音无波无澜:“先生有事吗?若是无事,我这里还有贵客……”
“阿芜。”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儿里出不来。
左亭郴倒是笑呵呵的,丝毫不计较苏暮无视他,站起来行了一个端正的礼:“暮先生,久仰大名。”
苏暮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大巫师倒是闲。”
“所以嘛,”左亭郴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语气明快:“女王陛下就将我打发到这儿来了。”
苏暮不再理会他,双手负在背后看贺兰芜。
她手心发汗,隐在宽大的袖子里,巴掌大的脸此刻没有了大氅的庇佑,全部显露在剑拨弩张的空气中。因此有些些的红意。
紧抿着唇,她终于妥协,转过头看左亭郴:“抱歉,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来府上叨扰,万望勿弃。”
左亭郴笑一笑,连声道:“无妨无妨。”他的眼神在苏暮和面有难色的贺兰芜脸上回来晃悠了一圈,若有所思的嬉笑着走了。
屋内又一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她反而不紧张了,大着胆子问道:“先生找我何事?”
苏暮先前走两步,懒洋洋的坐到毡子上,眼神扫过左亭郴喝过的杯子,继而到她用过的杯子上,长手一伸,曾在贺兰芜唇畔停留过的杯子就轻巧的到了他骨节修长的掌中。
她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日已暮,阿芜邀请左亭郴一个正当青年的人……是所为何事?”苏暮握着那只小杯子,灰色的瞳仁里看不见她的倒影。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道:“先生何时这么关心我了?”
他把杯子“咚”地一声放在了桌子上,不轻不重的说:“阿芜认为我以前不关心你?”他继续说:“从前教过你的那些东西可还记得?”
她生硬地说:“先生教过太多东西,阿芜不记得是哪一条。”
“呵呵,”他不羁的坐在毡上,忽然神色严厉起来:“当真以为我管不了你?!未出阁的姑娘,深夜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我当真是教了个好学生!”
“先生难道不是男人?”她大声说:“先生深夜到我房中,不请自进,是不是也有损我的清白?”
苏暮面色铁青,停顿了好久都没有说话。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慌忙之中跑到他身边,踢掉鞋子紧紧偎在他的一条胳膊上,声音似乎不经过身体,而是直接从灵魂中迸发:“先生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生气,不,不是生气,我没有生气!”她语无伦次,忽然又濒临愤怒,猛地松开他的胳膊质问:“我就是生气!你说你不爱我,为什么要管我这些事?左亭郴怎么了,我哪怕和他在一起先生又有什么不开心?反正你不爱我,你又何必要在意?!!”
苏暮一双灰眸平静无波的看向她,眼神中的东西她看不懂,却隐隐有些害怕,所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悄无声息。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颤巍巍的和他对视,即便害怕,却依旧倔强的不肯移开。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缩在毡毯上的她,凉薄的嘴唇吐出几个字:“贺兰芜,你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语气中是难掩的疏离,掺杂着说不清的失望与厌恶。
说完便抽身而去,不作停留。
她整个人都木愣愣的,瘫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六岁了。以前听他说起过,在中原,春风正盛的时刻,穿着嫩色衣衫二八年华的姑娘们,都可以披着红艳艳的盖头,透过喜气洋洋的喜轿小心猜测俊马上的新郎是什么模样。
她不能免俗,听他说这些跟蓝天白云春风十里有关的故事时,难免会想到自己的如意郎君。
只是跟寻常少女的想象略有不同:她用不着猜测。在每一个心怀憧憬的旖旎想象中,红暖帐中新郎的脸,总是苏暮那一张俊美无双的脸。
他说他是父亲、是兄长、是师傅,可是这些所有,偏偏都不是她想要的。
匪我思存。
她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看清。可没有什么能拯救的了早已病入膏肓的她,可她还是一次次的心存贪婪,企盼着她对他而言那一丝丝的与众不同。
她成功的做到了,从前的与众不同是因为年以继年的相伴,是他唯一的亲情;如今的与众不同是愈发深刻的厌恶,是他亲眼目睹的转变。
她卑微的那一份爱,是他的唯恐避之不及,是她夜以继日的梦魇,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