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叹当歌》夏去春来

59、怎能负卿

　　桂影斑驳山间，掩去谁的从前。
　　幻灭，苍穹星点点
　　你仰头望着天，单薄清澈的笑脸。
　　断桨残波里，声声想念

　　在反复向枫洛求证我的身体真的健壮如牛之后，枫洛终于勉强地答应了我出宫去玩。送我到宫墙之外的时候，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最近真的比牛仔还忙，着实抽不出时间陪我出去溜。梨珂笑着向我迎了上来，她成亲之后便随尉迟杯快意江湖，过的好不潇洒。这四年我极少出宫，听说她在皇城的大宅子设计得极其玄幻，委实勾引勒沃的好奇心。好在是她，枫洛才能勉勉强强地放心，可为确保我的确切的安全，还是派了四个禁军在我身后跟着。我十分不喜欢被人监视，便与梨珂使了个小伎俩把他们扔在后面。梨珂带着我七拐八弯，我终于见识到了她们家的亭台楼阁。遥遥望着建立在水上山下的竹制二层小楼，我不得不在心里将设计师尉迟杯拜了又拜。委实是个人才，是个人才。

　　桑影，芙杏和杳音都一脸欣喜地朝我走来，我还是没能忽略芙杏手中牵着的小娃娃。这个娃娃可比我们家空空还漂亮，着实让我嫉妒了好久，甚至悔恨当初为何要千方百计避开枫洛的眼线瞒着他留下月出。不错，他就是当年云傲然想诱我上当的饵——云澈，小字月出。当初枫洛极力反对里留下他，甚至想瞒着我杀了他，幸亏我反应快，让芙杏找了个差不多大的弃婴当了替死鬼。为此我们夫妇还阴影了好久，枫洛是阴影瞒着我把月出杀了，我则是大大的鄙视自己的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不过每每看到这个漂亮伶俐的小崽子扯着脖子的管我叫“娘亲”的时候，我总会母爱泛滥地一边冲他甜甜的笑一边纠正他的原则性错误。我可不想鸠占鹊巢让上官蔷在碧落黄泉将我鄙视个百八十遍。
　　将他换出来之后，梨珂便将他当成自家的奶娃娃一般照看，为躲避枫洛起疑追查，他们夫妇二人才四海八荒天涯海角地折腾，我真是给他们添了个不小的麻烦。偏偏这个不孝子还只认我当娘。真真替梨珂寒心！
　　我将他抱起来走进屋中，几个月没见果真是重了不少，比我们家空空胖多了，更不要和我们苗条的小小歌比了。
　　她们忙里忙外地沏茶端点心，看得我十分自以为罪恶，遂拉了她们的手坐下来聊天。时间不知不觉的过去。

　　这时，房门外一阵急促的奔跑，我们内力在身分明听出了脚步中的凛然杀意。桑影和梨珂对视一眼奔了出去。我将月出紧紧护在怀中，左手抓紧袖中玉箫。只听一声惨叫，紧接着是桑影压抑着疼痛冷笑说道：
　　“想不到当年楚军最年轻貌美的上将军冷初华随夫远行这几年，功力竟大增如斯!”我心头一紧，冷初华！那么楚白呢？
　　只听冷初华森冷的声音说道：
　　“你不要再胡编乱造了！随夫远行！真是笑话！云若然，你给我滚出来！否则别怪我玉石俱焚，将此处夷为平地！让你的四个丫鬟并你的小侄儿为你陪葬！”我一惊，分明听出了她语气中萧杀的戾气与恨意，她究竟为何这么恨我！我示意芙杏两人将月出带上楼，她们焦急的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对她们笑了笑，紧了紧袖中玉箫走了出去。

　　桑影梨珂见了我皆是一惊，当看出我眼中的坚定与安稳，她们略略放松，退到我我身旁。我望向来人，短短五年不见，当初年少倾城的绝色佳人踪影无处寻，站在我面前的竟是一张饱经沧桑，带着尘土的脸以及一身看不出原色的长袍，她睚眦剧裂地瞪着我，刚想说话，被她粗暴地打断，而她的话竟成纠缠我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
　　“云若然，废话少说！我只问你，楚白葬在哪里!”我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你说什么！”
　　“哼！少跟我装傻，当年你们夫妇二人狼狈为奸，你罔顾楚白救你一命之恩以及倾心相许之情，萧枫洛为了你的性命竟牺牲了他的亲兄弟，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你们两竟然可以幸福安稳地度过了这四年，你们有没有在梦里见过楚白一身血污向你们索命啊！你们不怕遭天谴吗!”
　　我一脸茫然地向后退了几步，踉跄地摔倒，幸亏桑影眼疾手快扶住我。
　　“怎么，心虚了？那可不可以请公主高抬贵手，告诉我楚白葬在何处，我好去陪他，就当我欠你一份情，下辈子做牛做马我冷初华也会还你。”我终于在死机中得以重启：
　　“你说，楚白死了？”看着我一脸震惊茫然，冷初华凉凉得道：
　　“呵，还真不像是装的呢！看来萧枫洛是真的很在乎你！好 ，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当年云傲然临死前对你下毒，名曰烈焰焚心，天下间无药可解，除非有人肯与你换血，不然十二个时辰后受尽烈火焚身之罪而死。萧枫洛当时已受内伤，内力大大受损，加上见你受伤后急火攻心陷入昏迷。楚白为了救你，散尽二十年修为，与你换血，容颜尽毁，双目失明。幸而他曾蒙毒医红颜不老真传，才吊着一口气没有立刻断气。只等萧枫洛醒来……”
　　“当日朕醒来，便见到那个完全认不出的楚白，他十分虚弱，却撑着一口气要朕对他发誓，永不说出他救你的事情，只说他与冷初华退隐江湖。他说，他这辈子不可以了，但倾尽所有也要让我们幸福。朕要救他已经来不及了……”一向低沉坚毅的声音此时竟带了颤抖，枫洛打断了冷初华的话，一步步向我走来。乔梦远和尉迟杯跟在他身后，将冷初华制住。
　　枫洛回头对冷初华说道：
　　“对于限制姑娘数年自由朕很抱歉，若是姑娘怨愤，尽管冲着朕，皇后完全不知情。当日楚白说完这些便对朕用了迷香，等朕醒来他已不知去向。这些年来朕派了无数人皆寻不着他的踪迹，姑娘或许……”冷初华打断他，凄然一笑：
　　“好！好！吾皇果然爱妻情深！楚白死的也值了！”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击垮，茫然看着枫洛，他一脸痛苦，别过头不敢看我。冷初华盯着我，冷笑说道：“云皇后可要好生珍惜楚白留给你的这条命，初华就此拜别，相信苍天有眼，终究可以让我敛齐了心爱之人的白骨!”遂跌跌撞撞弃剑而去。
　　枫洛扶住我的肩膀，我拼尽全身力量给了他一巴掌，遂陷入黑暗。

　　我听见空空令人心碎的哭声，我听见枫洛在我耳畔痛苦地悔恨，我终究不愿睁眼，不愿面对我相信了四年经营了四年的美好的生活。原来我们能够在一起，全是楚白换回来的，他为了我倾尽所有，从一个惊才绝艳文韬武略的浊世佳公子，变成一个人人躲避唯恐不及孤单死去的人，我却对他没有丝毫感激，快乐无比的度过了这四年！楚白，楚白，你为何要隐瞒你对我的牺牲，你为何要我背着罪孽过完这一生，你为何要救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霍然转醒，目光所及处是枫洛深邃的眼神。他深深望着我，竟怔怔落下泪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眼泪。他轻声说，
　　“瞒着你并非只是因为尘逼我发的毒誓，我向来不怕什么天打雷劈，若是怕我不会来到这个时空只为见你。你当时怀着空儿，身上又有伤，我怕告诉你你会情绪不稳……还有便是我的私心吧……总之是我对不起你，无论如何不要轻贱自己的性命，你还有空儿和小歌儿……”
　　“够了，皇上不必对我说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无法面对。有两个孩子陪你，你不会寂寞。我们欠楚白的，我自己还。叶哥哥，放了我吧。我们两不相欠……”我取出袖中的玉箫，轻轻挥舞，颈间血珠潺潺落下。
　　“不！”枫洛抱着怀中逐渐僵硬冰冷的身躯，泪如雨下。
　　昭和四年，皇后薨。帝大恸，辍朝七日。兹立长子萧长空为太子。号允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