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格拉斯顿伯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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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斯顿伯里是个乡下地方，房屋低矮老旧，街道狭窄。入夜以后街面上就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商户关门谢客，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这一年的冬天因为矿工工会罢工，投机客们乘机倒手赚了个盆满钵满，但格拉斯顿伯里这种小地方的人，除了物价飞涨以外没捞着半点好处。
最糟糕的是，今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即使是位于英格兰西南、常年不下雪的格拉斯顿伯里，也已经陆陆续续迎来了好几场降雪。
这一天恐怕是整个冬天里最冷的一天了。冷雨从下午开始下个不停，临到傍晚变成了雪。又是雨又是雪的天气最难熬。等到午夜时分，地面上结了一层溜滑的冰，再盖上脏兮兮的一层雪，被枯黄闪烁的路灯光一照，谁也不想出门受罪。
过了零点，整个小镇就剩下路灯和零星几盏灯光了。卡美洛夫人把手提夜灯放在窗台上，冷风带着雪吹得她裹紧了外套。
她是特意守在开了窗的这间房间里的。
八年前的这一天，卡美洛先生和夫人带着刚刚出生的儿子莱恩回到家里，就为他布置了镇上居所二楼这间临街且视野最好的房间。可主人却只住了三年——莱恩三岁那年的某个下午，出门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这扇窗于是也再也没关上过。
虽说卡美洛先生并不相信真有小飞侠会送莱恩回家，倒也没劝阻过卡美洛夫人这么干。恐怕他内心深处也期待着能有魔法般的奇迹吧。
天色阴沉沉的，雪虽然暂时停了，依旧无星也无月。不列颠的冬天总是埋在雨和雪里，直到圣诞节前后才叫人提得起精神。今天风也格外大，吹得老房子生锈的窗户吱呀作响。
卡美洛夫人揉了揉眼睛，疲惫地伸手去固定防风支架。窗户是向外开的，其中一扇支架因为老旧生锈，已经脱开一半。于是她只好把半个身体探出窗外，去够那松脱了的插销。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僵在那里——震惊地瞪着街角拐弯处，那里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小小的影子。影子踉跄着走到时不时闪烁一下的昏黄灯光下，接着背靠着墙窝滑倒在地。
“哦天呐，”卡美洛夫人捂着嘴小声惊呼，推开房门奔进走廊，嘴里叫着丈夫的名字。“哦天呐！杰森！杰森！”
“怎么了，萨拉亲爱的？”卡美洛先生披着晨衣，应着妻子的话从走廊那头推开门出来。卡美洛夫人已经下了楼梯，从衣帽架上取下围巾帽子和披风，伸手够着放在置物架上的钥匙。“街角那头，有个孩子晕倒了！”
“上帝啊！”卡美洛夫人颤抖着手给那小小的身体裹上毯子，抱进怀里。“她还这么小！”
被卡美洛夫妇从街头捡回家的女孩儿瑟瑟发抖。她浑身冰凉。也是，她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漂亮但不合时宜的白色无袖连衣裙，在这样冷的雪地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幸好卡美洛夫妇发现得早，她还活着，没有冻毙街头。
她几乎冻僵了，屋子里生着壁炉，这温度对于一个冻僵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暖和了。卡美洛先生认为他们最好还是送这孩子赶紧去医院。
阿尔托莉雅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小镇上唯一一家通宵营业的私人诊所的病床上。
时间大概是凌晨，借着床头的夜灯，她慢慢撑着坐了起来。左手上挂着点滴瓶子，药液有点凉。她脑子还有点懵，盯着绑了固定带固定在胶板上的左手，很疑惑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她记得她得到圣杯后后，又凭借自己的意志拒绝了圣杯，撕毁与阿赖耶定下的契约，让贝狄威尔把剑好好的投进湖中，再无遗憾地陷入永眠。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脑子里就像被人为地树了一块屏障，相关的记忆埋藏得严严实实。断层的那端，阿尔托莉雅刚刚砍了一个圣杯；断层的这端，不明不白的现世，连被召唤的记忆都没有。
没有契约，没有魔力链接，不知道御主是谁，而自己现在坐在病床上，无法灵子化（这她倒是习惯了）先不提，就连进行自我治愈和武装的魔力都无法调动，脆弱得像个普通人小女孩。
应该被圣杯赋予的这个世界的常识也跟着她的年龄一样，被缩水成短短几页。这是1985年的英国，她所在的这个城市，曾经是她统治过的国土，可距离她统治的年岁，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在英国，亚瑟王重返不列颠常常出现在孩子们的睡前故事里。而此时此刻，重返不列颠的亚瑟王坐在某个偏僻小镇的私人诊所病床上，穿着一身病号服，对着突然受肉还变小了的身体，画了满脑子的问号。
咔哒。
门把手轻轻响了一声，是卡美洛夫人借着走廊昏暗的光轻手轻脚走进来。看见坐起来的女孩，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快步走到床前，按下召唤铃。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来了！可怜的孩子，你要喝水吗？”
阿尔托莉雅这才感觉到喉咙干渴像烧起来一般。这种感觉真是多年不见了，毕竟英灵是不会生病的。她用右手接过玻璃杯，可手上根本使不上力，还差点把杯子给砸了，还好卡美洛夫人赶紧接住。
“谢谢。”阿尔托莉雅用沙哑的声音挤出一个单词。水是温热的，里面放了薄荷和柠檬，沿着食道温暖了她的胃部。复活的咽喉尖叫着冲她发出抗议。就着卡美洛夫人的手，她一口气喝掉了一整杯。
喝完水，值夜班的护士和医生也到了。她这会儿感觉全身上下都在痛，几乎使不出一点力气。他们给她量了体温，又看了咽喉，还采了一点血样。护士给她换了个吊瓶，医生在跟那位夫人说话。
“情况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好多了。”他说：“没有因为失温引起肺部的并发症。多亏你们发现及时，这孩子运气不错。要是等到早上，恐怕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卡美洛夫人得到医生出门前说的“已经没有生命危险”的答复后，看起来松了口气。她给重新躺下的女孩儿捏了捏被角，侧坐在病床上，语气轻柔和蔼地问道：
“你好我的孩子，我叫萨拉·卡美洛，你叫什么名字呀？”
阿尔托莉雅眨了眨眼睛，碧绿如湖面的瞳孔中倒映着窗外透过的一丝朝霞。这个熟悉的名词让她有些恍惚。之前的失温影响了她的思考速度，但也很快就反应过来，回答：
“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她笑着重复了一遍，“真好听的名字，姓呢？”
“……”女孩沉默。
其实她没有姓氏。潘德拉贡不是姓氏，只是继承自父亲的称号。况且，这也不适合作为出现在现代英国的姓氏。发生在自己身上诡异的现状让阿尔托莉雅敏锐地选择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卡美洛夫人却会错了意。五六岁，还没上小学的小孩，记不清自己的姓是什么也不是特别不可思议的事情。“可怜的孩子，你还记得家在哪里吗？”
“……”
家在卡美洛。可这就更不可能说出口了。
“爸爸妈妈呢？”
“……”
连续的沉默。
卡美洛夫人却明显想到了其他地方去了。她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俯下身抱住阿尔托莉雅。
卡美洛先生上午的时候带着警察过来了，大清早他就去报了案，但格拉斯顿伯里当然没有任何一家走失了小孩。阿尔托莉雅还在被低烧困扰，记忆的事情一团乱麻，温柔的女警官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问出什么线索。
小孩受到惊吓以后一问三不知，在走失案里倒也常见。可他们刚回到局里，就被告知，当天清晨韦尔斯市出了一桩大案子：有两个丧心病狂的绑架犯，绑架了好几个小女孩，给她们喂了药关在卡车车厢里，怕她们逃跑甚至不给御寒的衣服穿。结果车子因为形迹可疑被拦下，这两人一脚油门冲了卡，大雪天又夜黑风高，卡车直接翻进河床炸了。车厢里五个姑娘，四人当场死亡，另外一个送医院以后也没抢救回来。警方在车上搜出了他们的犯罪记录：原来这两人是专门给有特殊癖好的有钱人搜罗他们看上的小姑娘。事到如今这案子已经牵扯到了有权有势的人物，要斗智斗勇也不是萨默塞特郡内能撑下来的了。
格拉斯顿伯里昨夜这个姑娘的事，就因此被勒令停止调查并销案。
事态急转直下，负责这事的两名年轻警官本想借此立功，这下只能潦草结案。
阿尔托莉雅在医院住了一天两夜后被告知她要被送到修道院去了。那个温柔的女警官非常自责没好意思来，来的是年纪略大胡子拉碴的男警官，卡美洛夫妇管他叫鲍勃警官。
“……怎么会这样！”
“嘘……夫人，这件事我透露给你们也是冒着风险的，总之，阿尔托莉雅要么是从‘买家’手里逃出来，要么是被他们不小心漏在我们格拉斯顿伯里，大难不死，运气比起其他姑娘要好多了。我听说，这些女孩子，有被拐的，有从孤儿院伪造文件领养的，不过大部分是被她们的监护人卖给这些恶魔。这些‘买家’需求量不低，而且几乎每过半年就要‘新货’，单靠拐卖……”
“该死的！”
“我们商量了一下，她这种情况，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送到修道院那边去，你们知道的，我们镇上没有孤儿院。她还在格拉斯顿伯里，至少比送到韦尔斯或者巴斯去要好。”
“孤儿院？”卡美洛夫妇齐声说道。对视一眼，卡美洛先生拍了拍鲍勃警官的肩膀，示意他借一步说话。鲍勃警官好像早就料到一样一脸了然，两人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卡美洛夫人和病床上的女孩。
卡美洛夫妇在救起阿尔托莉雅的当天，就起过收养她的念头。萨拉·卡美洛生下莱恩的时候已经40岁了，本就是高龄产妇，如今两人都没法再要孩子。他们早就在镇上做过申请，手续都办理齐全，只是没遇到过合适的孩子。显然鲍勃警官早就知道这件事，才会特意把这一切告知他们。
这么巧，在儿子生日这一天，他们救起了阿尔托莉雅，简直像是上帝的安排——再迟几天，他们就要回农场去过圣诞节了。
卡美洛夫人关上病房门回头时，正对上阿尔托莉雅清澈凛然的眸子。她走过去，用自己温暖干燥的手捧起她没挂点滴的那只手，看着她的眼睛：
“阿尔托莉雅亲爱的，你都听到了。”
“是的，夫人。”
“我们很抱歉，恐怕没法帮你回到你爸爸妈妈身边了。”
“这不是您的错，夫人。而且，我早就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么，亲爱的，我就直接问了。你愿意去格拉斯顿伯里修道院，还是愿意跟我和杰森叔叔一起生活呢？”
“……”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差不多一分钟。
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最开始的时候，失温和药物影响了她的大脑，身体条件也限制了她的行动。可稍微好转之后，阿尔托莉雅就不曾停止过思考。
她还是不知道究竟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能从自己的现状去逆推。
从者依靠魔力现世。不管是以活人身份接受召唤的自己，或者是泡着黑泥后受肉了的Archer，都需要魔力供给。可现在自己却没有魔力被消耗或补充的感觉。既然不是以从者之身现世，那就只能是出了什么意外。而最大的意外，就是——
那亚瑟王传说的象征、被物质化的奇迹、她最大的依仗、她几乎从不离身的半身，湖中剑Excalibur，这次并不在她身边。
阿尔托莉雅现在就像一个真正的五岁小孩，没有武力又没有武器，举步维艰。她只能赌一把，是阿赖耶做了什么手脚——毕竟是自己撕毁了契约。灵长类抑止力没理由做毫无意义的事情，它把自己丢在卡美洛夫妇的面前，必然有什么用意。
而且——
姓氏的传承总是有源头的。既然他们用圣城卡美洛作为自己的姓，说不定，还真的与白垩之城卡美洛有些关系呢？
“我想……”
阿尔托莉雅深深吸了口气。心底深处有某种尘封的记忆翻涌而上，眼前中年妇人的脸奇异地与某位养育了自己十年的大叔有了重合。
“……以后，我需要叫您母、母亲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格拉斯顿伯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