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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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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很好?
不该是我恨师傅,或者是我恨不得师傅去死么?
少年们迷惑了。难道这个被唤回来的魂魄残缺不全,少了后来尹师叔亲手清理了门户的记忆?
“你说好,是怎么个好法?我倒是听人说过,尹予卿是个特别严格的老师,教起徒弟来一丝不苟,半点差错都不能容忍!”
老板娘故意板着脸,但那神态却好像在挑逗小孩子。
“师傅是很严……但师傅,嗯,也很好……”影子微侧了头,似乎努力回想着什么。
“纯阳宫,所有人都对着我皱眉,只有师傅一直对着我笑……师伯们不让师傅教我武功,说我是胡人,可师傅说,胡人也是人……”
“这句话不错,我得给尹予卿送10个深水炸弹!”老板娘摇头晃脑,“不过,我可是听过,段姑娘的功夫比你们同门的弟子高出不是那么一点点。有你这个徒弟,绝对是给师傅脸上贴金!”
影子慢慢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飘散开来,在她周身荡漾成一道道黑色的涟漪。
“我起先很笨,一招两仪化形,怎么都练不好……我知道这是师傅的绝招……我半夜难过睡不着,偷偷爬起来练……手心磨破了,白天没法拿剑……师傅翻过我的手,看见那些伤口,什么都没说,只是叹气……我不喜欢师傅叹气,我想看师傅笑……师傅笑得很好看,比谁都好看,只要他笑,我就开心……所以我逼自己说一点都不疼……师傅起先皱眉,后来终于笑了,笑得还是那么温柔……他很轻很轻的给我上药,还告诉我,如果晚上我再要起来练剑,一定要叫上他……”
“师傅对我很好,很好……元宵会带我去看花灯。我个子矮看不到,师傅就把我抱起来。花灯很好看,但师傅衣服的味道更好闻,我永远都记得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儿……
十五城里放烟火,我贪玩和师傅走散了。师傅找到我,他额上都是汗,原本要发怒,但看我哭得满脸泪,却笑着摸我的头,他说,琉璃,别担心,你无论跑去哪里,师傅都能找到你……
五月里桂树开花,又白又香,师傅用花酿了酒,我们对着月亮喝酒。喝了酒的师傅真好看,眼睛亮的像天上的星星。我看着他,就觉得醉了……我们把喝不完的酒都埋在桂树下,师傅和我约好,等我18岁了再挖出来喝,他笑,说这酒叫女儿红……”
影子说着说着,原本清冷如冰湖的眸子,渐渐浮出了一抹暖色,映衬的她苍白阴森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活人的红晕。可她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声音不由自主黯淡了下去。
“师傅总是笑着的,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我却总是给师傅找麻烦……
藏剑庄到纯阳切磋武艺。藏剑的顾师兄输给我,却骂我是胡人杂种……我气不过,把他从屋顶踢下去。他断了腿,以后怕练不好功夫了……师伯们要我道歉,我不服,他们就罚我跪论剑台。他们说如果我不道歉,就一直跪下去……师傅替我求情,他们怪师傅慈师出败徒……我不想师傅被骂,自愿去跪。
到晚上,论剑台下雪了,雪花四处都是,我没处躲,又冷又饿,不知怎么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等我醒了,发现雪停了。我抬头,原来是师傅举着伞。我觉得他已经举了好久了。
师傅问我,要不要道歉。我不要,又不是我的错。但我怕师傅生气,师傅生气了就又要皱眉……可师傅没有,他还是很温柔很好看地笑。他说若是我觉着自己没错,就不用道歉。如果我要跪,他就陪我一起……
“我们就这么跪了三天三夜……雪也下了三天三夜,在地上积了足足三寸厚……师傅怕我冷,把外衣都脱给了我。他就穿着单衣,把伞举在我头上……后来,师傅突然昏倒了……我吓得大叫,再顾不得赌气,跑去找掌观师伯。
掌观师伯看到师傅就叹气。他没骂我,只是把师傅送回房,还找了灵虚子师伯。师伯给师傅扎了好多针,服了好多丹药,可师傅一直没醒……我觉得我要害死师傅了,我死守在师傅房门口,就是不停的哭。我从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眼泪……
我后来才听说,顾师兄的师傅因为徒弟受伤不肯罢休,非要纯阳交出我。师傅不肯,两人就在太极广场较量。顾师兄的师傅输了,却请出了藏剑庄的二庄主……二庄主说如果师傅和他比武胜了,就既往不咎。师傅已经消耗了不少真气,但为了护我,硬挺着继续应战……最后虽然打成平手,师傅的真气和体力也都油枯灯尽了……可他没有调息休息,反到立刻来论剑台找我,还陪我跪了那么久……
我跪在他床边,寸步不离,除了灵虚子师伯不许任何人靠近他。……我一勺一勺给他喂水喂药,擦拭额上的汗……我心里发誓,如果师傅死了,我也不要活了……幸好,师傅最后还是醒了……我从没见过他脸色那么白,那么吓人……可他的眼睛还是很好看……师傅摸了摸我的头,我突然就哭了……
我不停道歉,我说我错了,我不该伤顾师兄,我现在就去找掌观师伯认错,让他把我交给藏剑庄……师傅却皱起了眉。我猜他生气了,连忙住嘴……他很费力地帮我擦眼泪,很认真,很认真地告诉我。如果我说自己没错,他就信我没做错。没做错的人,不需要道歉……
从没人像师傅那样信我。我握住他的手,我说,师傅,我要保护你一辈子。他笑了,笑得直暖到我心里。他说,从来都是师傅保护徒弟的,哪里有徒弟需要保护师傅?”
影子的语音渐渐停了下来,她似乎不习惯一下子说那么多的字。
破败的酒馆里静悄悄的,老板娘没有出声,少年们也没有出声。他们听得都有些呆了。在他们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画面。
雪夜冷月,玉屑般的雪末儿在空中飞舞。寂静无比的天地间,跪着一个小小的女孩,苍白的脸,倔强的神情,手里死死握着自己的宝剑。而她的身后,站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眉目画一样好看,嘴畔的笑容仿佛能将这大雪瞬间融化。他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妥帖的笼罩着女孩小小的身体,将她与外面的飘雪分隔开来。
他的脸色比女孩还要白,几乎没有半分血色,仔细看他放在身侧的左手还有些微微颤抖。但他的表情却那么温柔,那么坚定,如同冰冷海面上升起的一轮昭昭红日,隐忍而宽容,把生活里的那些寒冷和残酷都烫的不见踪影。
“你喜欢你师傅么?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徒弟对师傅那种敬爱,而是对心上人,想要一生一世那种……”
老板娘不知何时回过了神,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影子侧了头,月光温柔的打上她的侧脸,化作一团蒙蒙的白晕,模糊了她的面目。
“除了他,我从未把任何人放在过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