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想曲》紫风信子

6、五

　　当看到他露出笑容时，我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都在期盼着这一刻的降临，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能够笑得如此灿烂夺目，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笑容会令我如此不能自已。于是我的心底一下子涌出了满满的——喜悦！
　　------1993年7月”
　　
　　慕蓉孜敏正式开始与严辉交往。
　　在所有人眼里，他们都无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家世到容貌，甚至于性格都相辅相成，很难再找出像他们这样班配的金童玉女，令人惊叹而又羡慕。
　　这种结果当然是两家的家长最乐意见到的，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讨论婚嫁的事宜，在他们眼中，这二人的结合已是必然趋势，现在仅仅是时间问题。
　　“累了吗？”严辉体贴入微地为慕蓉孜敏端来了一杯茶，“其实你大可不必陪着我面对一大堆的文件，我送你回家吧！”
　　严辉接管了父亲的事业后，由于不愿放弃医学，因此白天黑夜都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奋斗，以便尽快熟悉一切，而慕蓉孜敏则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为他驱除寂寞。
　　她接过茶杯轻声说：“我不累，反正在家也是闲着没事做，在这里还能帮你一点忙，倒是你已经连着三天没有休息了，身体会撑不住的。”他拼得太过火，这样下去，病倒只是迟早的事情。“今天就不要再做了，去休息好不好？”
　　经不住她的央求，严辉只能举白旗投降，“那我们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家，”他提议道，“听说最近很流行日本餐，要不要去尝尝？”
　　慕蓉孜敏顺从地点了点头，短短三个多月的交往，使她更加体会到严辉绅士风度。他对她的关爱无微不至，一切以她的意愿为主，他真的对她很好，所以她也认为他应该是最适合她的人，只是心底常常会冒出的失落感又该做何解释呢？一定是她太不知足了。
　　如果一切顺利，她将于明年举行婚礼，人生至此夫复何求？她的确是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现在如果离开了他，她恐怕一下子也难以适应以前的生活吧？
　　至于那个展旭舸，反正他根本厌恶她的介入，那么她何必自讨苦吃，她是永远都无法融入他的生活中去的，不是吗？他说的对，她是因为生活太无聊才会多管闲事，她只是以高高在上的身份同情他，事情就是这样的简单，而现在她有了严辉的相伴，自然不会再有那份闲情了。所以，她决定忘记那段不愉快的插曲，没错，它只是插曲而已。
　　坐在包厢内，慕蓉孜敏首先端起茶杯，细细品尝着香醇的茶，“这茶带着点甜味，很好喝。你要不要尝尝看？”
　　严辉微微地一笑，在慕蓉孜敏还来不及做何反应时，竟然握着她的手腕喝她手中的茶，“嗯，确实香气十足。”他满意地点着头。
　　薄薄的红晕迅速渲染了她美丽无双的脸庞，她垂下眼帘，一时间有些不敢去面对他的眼睛，心跳似乎有点加速。
　　虽然他们之间已经交往了三个月，可是他基本上都没有碰触过她，这源自于她的羞涩，而他很能理解这一点，一直耐心地等待她慢慢打开心扉，那么现在时机应该已经成熟了吧？
　　“孜敏，”严辉见她并没有排斥的举动，随即大胆地握住她的纤纤玉手，慎重地说道，“希望你能够理解我现在的心情。没错，我可以无止境地等下去，但是我对于丝毫未曾改变的现状感到强烈的不安，你太过沉静，使我总有一种错觉，觉得你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我真的很在乎你，我更希望你能早日成为我的妻子，我爱你。”
　　他说他爱她！慕蓉孜敏惊讶地望着他，她眼中的严辉一直都是个很有自主权的男人，他也一直以一种平和的心态面对她，可是从他此刻的举动来看，他似乎有点沮丧，是因为她的态度不明吗？原来她在不经意间使他感觉到了不安，这项认知让她心生愧疚。
　　“我没有恋爱的经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她轻声地述说，“可是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舒服，也觉得你是个可以保护我的人，所以……”
　　她报以赦然的微笑，严辉不由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能够从她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他已经很满足了，这证明了他并没有白费时间，她迟早将完全的属于他，他一定会让她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好吧！我们可以开始点食物了，我已经饿扁了。”
　　慕蓉孜敏则再度捧着茶杯饮茶，一个新的问题缠绕于她的心中，她爱他吗？应该是爱的，否则她不会愿意与他有这么频繁的接触，她应该是爱他的，应该……
　　身穿传统和服的服务员将他们所点的食物送上，但是离开时却不小心让手中的盆碟尽数跌落于地面，全部阵亡。
　　“对、对不起！”服务员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向他们鞠躬道歉。反倒是他们并不介意，严辉含笑对她说：“趁现在老板没有发现快叫人打扫干净，知道了吗？”
　　“是，是，谢谢。”服务员感激地连连道谢，然后迅速的唤来了清洁人员。
　　正当慕蓉孜敏准备就餐时，眼角无意间瞥见那埋头清扫的清洁人员居然有几分眼熟，会是谁呢？
　　可能是察觉了她的视线，那人缓缓地抬起了头，他们的目光在刹那间交触，然后同时愣住。“展旭舸？”她轻喃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他吗？他竟然开始工作了？
　　从未有过的狂喜迅速占据了她的胸膛，她一下子将所有不愉快的事都抛之脑后，他真的工作了？！
　　“孜敏，怎么了？”严辉发现了她的异样，连忙询问。
　　“严辉，我遇见了熟人，”见他打扫完毕转身离开，慕蓉孜敏连忙站起身，“呃，我等会儿自己回去，你不用等我。还有，对不起，今天不陪你用餐了，明天见。”她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严辉的眼光变得有些深沉，虽然不明白她突兀的举动是何缘故，但她的急切却是事实。是什么样的熟人能使她如此动容呢？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上次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是同一个原因吗？
　　但是他既然已经决定要与她共度一生，自然要给她自由的空间，也不便过多的去询问她的隐私。没关系，她是值得相信的，她不会做出任何失礼的事情，因为优良的家教早已深深的熏陶了她，她自然也清楚，只有他和她才是最相配的一对，因此他根本无需担心。
　　想及此，他微微地笑了。
　　是这个方向没错呀！那为什么人不见了？慕蓉孜敏再次肯定自己没有跟踪的天份，他会走到哪里去了呢？她盲目地朝着某一个方向走去，由于天色暗，使她看不清周边的环境，一个不留神就被某样东西绊倒，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之时，一双手有力地拉住她并将她带离危险。
　　“展旭舸！”没有任何的迟疑，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他的名字，不会错的，一定是他！
　　“你走路不用眼睛看的吗？”他的口气很不悦，不知为了什么事而气恼。
　　“对不起。”慕蓉孜敏本能地先道歉，然后慢慢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依旧是桀傲不驯的神情，依旧是恶劣的口气，但是他的眼神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地冷漠，至少现在不是，这令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格外轻松。“你在这里工作？”她小声地询问。
　　展旭舸低应了一声，“你不送饭给我，我自然要自己想办法，难不成你希望我饿死吗？”淡淡地口吻充分表达出对她那种半途而废善心举动的嘲讽，但他却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为她拂去了肩上的灰尘。
　　“对不起。”她再次道歉，好奇怪！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道歉呢？难道这也是一种习惯？“你还是住在老地方？”她试探着问道。
　　“不然我还能住哪里？”他冷哼道，“你不回到店里继续用餐吗？那里可有位贵公子在等着你呢！”一眼望去就可以知道他们有多么地相称，十之八九是情侣。
　　“他先回去了，你几点下班？”对于他的挖苦她早已习惯，所以根本无需介意。
　　“还有半个小时。”他抬腕看了看时间，这一举动却使得慕蓉孜敏的脸上浮起了掩不住的笑意。
　　那块手表是她在发现他的木棚里连计时工具都没有的情况下特地为他买的，结果是被他扔出了门外，拒不接受。可是现在他却戴着，这是不是可以意味着他对她的敌意已经减少了呢？“我在这里等你。”
　　“随便你。”他转头走回店中，把她孤零零地留在了漆黑一团的后门外。慕蓉孜敏低着头慢慢等待时间的流逝，他好像变了呢！她当然不敢自恋地认为是她使他改变的，那么他的改变原因又是什么呢？她真的很想知道。
　　冥想间，展旭舸已经再度走了出来，嗯？这么快，不是说要半小时吗？现在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啊！“你翘班？”她颦眉望着他。
　　这个女人真的是超级鸡婆！展旭舸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和别人换班啦！你真烦人！”懒得再对她多解释，他索性先行向前走去，反正那个笨女人一定会跟过来的！他一定是前世做了太多坏事才会在今生遇见阴魂不散的她，想躲都躲不掉！
　　慕蓉孜敏急急忙忙小跑步来到他的身边，难道他是为了不让她多等他吗？应该不太可能吧？
　　“店里剩下的，吃不吃随你。”他突兀地将一包东西塞入她的怀中，慕蓉孜敏低头一看，居然是寿司！他知道她没有吃晚饭所以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惊讶地抬起头，接触到有几分尴尬的表情，然后他不耐烦地低声道：“我忘了你是千金小姐，吃不惯冷的东西，你扔了吧！”
　　“谢谢，我好饿。”慕蓉孜敏含笑拿起寿司咬了一口，他的表情告诉她，她若是敢扔他就杀了她！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唔，好好吃，你要不要也尝尝看？”
　　她又拿了一个寿司递给他，于是两人就在街头边走边吃，柔和的月光斜斜地拉长了他们的身影，使他们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现在的工作累吗？”有了上次不愉快的经历，使她在面对他时格外警惕，生怕自己说错了话让他恼火。
　　“还好。”他依旧是冷淡的口吻。
　　“我对于上次的事情很抱歉，”慕蓉孜敏轻轻咬住了下唇，犹豫了一会儿之后缓缓道，“我没有资格对你的生活方式加以评价，更没有权利揭开你的伤疤，我真的无意伤害你，我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快乐的活着。有些事不必过于耿耿于怀……”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为什么他没有反应呢？是不是她又说错了什么话？她悄悄地侧过头打量他，却不曾想到与他的双眸撞了个正着，惊慌的她连忙垂下眼，宛如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家长的批评。
　　“我上辈子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怎么会遇见你这种人呢？”展旭舸随意地撩了下头发，“总是轻而易举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嘛！你真的很鸡婆！而我很命苦，不得不忍受你的鸡婆。”
　　他的声音中挟带着浓浓的自我嘲讽的意味，令慕蓉孜敏无法捉摸他话中的含义，她唯有忐忑不安地喃喃道：“我，没有恶意。”
　　伴随着一份突如其来的重量，慕蓉孜敏惊讶地发现展旭舸竟然，竟然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吓得动也不敢动。
　　“当所有人都放弃我的时候，为什么你却仍然契而不舍地想要让我恢复正常人的生活呢？我早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不是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
　　慕蓉孜敏的喉间一紧，轻声说道：“我不太会形容，总之是你让我知道了什么是无拘无束的生活，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可是却令我真实的感觉到你的热情和自信，我希望你能重新拥有快乐，你不适合过这种糜烂的日子。”
　　“你不怕我是个杀人犯？”
　　“不要胡说八道，你当然不是！”慕蓉孜敏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即使有人的确是因你而死，那也一定是意外！”
　　展旭舸震动地望着眼前美丽的脸庞，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却不曾想到她是唯一真正相信他的人，居然是她！！
　　“谢谢。”他轻声说道。
　　“嗯？”她没有听清楚，抬眼询问。
　　“你说得对，若是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办法去面对，我还能面对什么？所以我相信遇见你是老天给我的一次试炼，我决定继续品尝你那永远都会带有蛋壳的炒鸡蛋。”他侧着头露出了自从那次“变故”后的第一个笑容。
　　慕蓉孜敏则痴痴的望着他的笑容，几乎忘记了呼吸。好耀眼的笑容啊！是了，这才是最适合他的表情，充满了信心和希望，满满的喜悦竟一下子填满了她的胸膛，一个荒谬的想法突然窜进了她的脑中：她想要独占这个笑容！
　　如果这笑容能够永远都属于她该有多好啊！只是可能吗？
　　不可能的！永远永远都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