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想曲》紫风信子

4、三

　　“我不知道自己的改变是为了什么，但是他的存在却让我觉得生命中多了一项使命，为了完成这项使命，我学会了——努力！
　　------1993年3月”
　　
　　一个月后，伴随着手臂伤口的愈合，慕蓉孜敏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毕竟那是一个不愉快的插曲，不值得她去留恋，她只要过属于自己的平静生活就可以了。所以，她决定遗忘！
　　她从书房的墙上取下了多年前所画的那幅画，曾经这是她最大的安慰，她也一直认为这幅画带给了她许多快乐。
　　慕蓉孜敏凝望着画中的人物和景色，世事无常，画中的景色早已不复存在，而画中的人也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一切都变了！那么她又何必耿耿于怀呢？她咬牙准备毁去这幅画，但是却在将要撕毁它的那一刻犹豫了。这是她当年的慕想啊！
　　讨厌！她抱住了画，为什么要破坏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呢？她究竟是怎么了？在不知不觉中，她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可能是心情过于忧郁，再加上受了入夜的寒气，使她在第二天就染上了风寒。慕蓉孜敏抚着疼痛不已的额头，喉咙也痛，她恐怕是病得不轻，她硬撑着下床，然后在镜子中看到了憔悴的容貌。
　　天！她若是这副模样走出去，一定会将父亲吓个半死，上次大哭的事情已经让父亲很不安了，她不能再增加他的烦恼。可是她现在满脸的病容，父亲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异样。
　　算了，还是自己悄悄地去医院吧！也许打上一针就会好很多。她稍稍梳洗，然后趁其他人都不注意之时离开家，叫了辆出租车直接朝医院驶去。
　　大概是因为雨天的关系，医院里比往日清静了很多，没有太多的人，大厅的长椅上只是零零散散地坐着几名病人。
　　头昏昏沉沉的，慕蓉孜敏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正在迅速的流失，身体好像着了火似的发烫，但是额头渗出的却是冷汗。她一定是在发高烧，照这样下去，她很有可能会倒在医院里。早知道病得这么重，她就不逞强，乖乖的让父亲为她请医生算了，希望她还能撑到医生那里。
　　由于发烧，使她的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然后在她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她已经软软地向下滑倒，恍惚中，仿佛有人抱住了她，那是一个好舒服的怀抱，带给她丝丝凉意，所以她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
　　慕蓉孜敏慢慢地睁开眼睛，望见了一片白色，这里是病房？对了，她是来看病，然后昏倒了……
　　“睡美人终于苏醒了！”几分调侃而且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慕蓉孜敏转过头，下一刻就惊讶的叫道：“怎么是你？”她居然遇见了那次在图书馆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他是这里的医生？
　　“我也很意外在这种状况之下遇见你，”他的脸色突然转为了不悦，“你刚才就这样突然昏倒在我的面前，真是的！你知道自己在发高烧吗？居然一个人就来医院了，而且还是淋雨来的！我真是服了你，三十九度八啊！你以为自己是超人吗？万一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慕蓉孜敏内疚的望着他生气的脸庞，小声地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原来是他救了她，这时她倒是有几分庆幸他是一名医生，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我不是觉得麻烦，只是你今后一定要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再次仔细地为她检查了一遍，然后缓缓地说道，“基本上无大碍了，但要好好地休息调理一阵子才能完全康复，我送你回家吧。”
　　“我觉得好多了，”慕蓉孜敏慢慢地坐起，除了身体有些发软之外，其它的病状似乎都消退了，“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
　　“严格的严，单名一个辉字，你呢？”严辉微笑着问道。
　　“慕蓉孜敏。”在她报出名字后，严辉的脸上迅速闪过了一抹惊讶的神情，但他掩饰得很好，没有让后者发现。
　　慕蓉孜敏突然陷入了沉思中，许久之后才腼腆的说道：“这个，如果不是很麻烦的话，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严辉挑了挑眉，对于她的请求表示意外，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钟说道：“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你可以趁现在好好的休息，然后我再陪你去，如何？”
　　慕蓉孜敏轻轻的点头，可能是因为药物的关系，使她觉得特别疲乏，她含笑轻声说：“谢谢你，也谢谢你刚才抱住昏迷中的我，我很感激……”
　　“那是……”严辉好像要说什么话，但她实在是太想睡了，所以放弃了去聆听，再一次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没想到自己这么能睡，再度醒来已是5小时之后，而严辉就守在自己的身边打磕睡，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慕蓉孜敏歉疚地望着他一脸的倦容，都是因为她才使他无法得以正常的休息。她简直是强人所难嘛！
　　她悄悄地起身，想在不惊动后者的前提之下离开。谁知自己的轻轻一动反而吵醒了他，他睁开眼睛微笑着说：“睡醒了？”
　　“对不起，我本来是不想打搅你的，你很累是不是？那你快回家休息吧！”慕蓉孜敏对自己先前的任性感到惭愧。
　　“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睡美人同意与我约会，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后悔了？”严辉开玩笑地说道。
　　“但是我害得你没有休息，我……”慕蓉孜敏连忙解释，却被严辉制止，“我是医生，当然最关心自己的健康状况，所以我是不会做出使自己健康失衡这类傻事的，你尽管可以放心，走吧！”
　　他极为绅士化地向她伸出右手，慕蓉孜敏稍稍犹豫后终于妥协，和他一同离开了医院。
　　直至他专心地驾驶车子时，慕蓉孜敏才发觉身穿便服的他相当英俊，而且还带有一种无法掩盖的贵族气息。“你真的只是名普通医生吗？”她对此表示怀疑。
　　“为什么你会这么问？”严辉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一般医生可买不起这辆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车，可是单凭医生的月薪恐怕供养不起，除非他是专科主任医生，但以他的年龄推断又不太可能。
　　“车子是贷款买的，因为我住的地方交通不方便，”严辉对她笑了笑说，“你在怀疑我的身份？”
　　“当然不是！”慕蓉孜敏不由脸红了，他大概以为她是以貌取人吧？“我只是有种感觉，若是说错了你可别笑我。我觉得你比较像企业集团中发号施令的那类人物。”如同她的父亲天生就是个领袖人物，他的身上也有相同的气质。
　　“做医生是我最大的愿望，而我也的确是为了这个愿望奋斗至今，将来会如何我还不知道。但至少我已经实现了自己的目标。”他的回答非常含糊，慕蓉孜敏有些困惑，但不便过多的询问，“对了，就是那里，那条街向左转。”她将注意力转移至车窗外。
　　严辉按照她的要求将车子停在一家小店铺的前面，然后陪着她走了进去。
　　这是一家卖小玩意的店铺，里面的东西很少也不值钱，或者称之为杂货店更为恰当些。而慕蓉孜敏却直接走向老板，客气的问：“您好！还记得我吗？”
　　老板狐疑地打量了她一小会儿，然后双眼发亮暧昧地笑道：“原来是那天的美人，你来找我一定有要紧的事喽？”
　　慕蓉孜敏无暇去在意老板色眯眯的眼神，连忙点头道：“老板，我想向你买一样东西，就是那天那名少年拿的东西，你可以卖给我吗？”
　　“原来你是想买那根链子啊！真不巧，前几天已经被我卖了，”老板在看到对方失望万分的脸后，阴险地笑道。“不过呢，为了如此美丽的你，我可以再进货，或者送你也无妨啊！”他趁着她不注意之时居然抓住了她的手。
　　但是下一秒，他就被人紧紧地握住手腕，无法动弹。
　　严辉皱眉瞪着他，“你要是不想活了就直说，我保证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你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明目张胆地调戏慕蓉孜敏！
　　老板被他惊人的气势吓得没有了声音，阅人无数的他很快就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不是普通角色，他绝对惹不起对方！也许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而慕蓉孜敏则焦急地再次询问：“老板，我只想要那天少年手中紧握着的那根链子，真的已经卖掉了吗？拜托你可以再找找看吗？或者，你记得是谁买的吗？我真的很需要那样东西。我可以出高价，十倍、五十倍都无所谓！”
　　“听到她所说的话了吗？”严辉冷洌地目光使小店老板直打冷颤，希望他能够平安度过此刻，他发誓下次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你，你等一下！”浑身直冒冷汗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记起来了，那根链子还没卖掉，那也不是什么值钱货，送给你也无妨。”他以最快的速度取出了链子递给慕蓉孜敏，“小姐，你还需要什么吗？可以尽管挑。”
　　慕蓉孜敏在接过那根已有些旧的链子时，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就是这样东西！“谢谢你，老板。”她取出钱包，从中取出几百元放在他的面前，“应该够了吧？严辉，我们走吧！”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严辉轻蔑地松开手，以只有老板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希望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已经从这个地方消失了，否则我会让你消失。”
　　这时，慕蓉孜敏突然转身问：“老板，后来那少年怎么样了？”
　　“被、被警察局里的人教训了一顿，由于他还没有成年，所以应该只是拘留几天吧。”老板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她又问。
　　“这个嘛，我就真的不知道了。”早知道会有今天这种下场，他才不会那么多事去抓那名男孩。原本只是一件小事，那男孩想要店里的链子，可是他又没有钱买，于是希望能够赊帐。因为看不惯这小子凶狠的眼神，他就叫了些人揍他，本想着那种人又没有靠山，活该被揍！又哪曾想到会有今天的局面呢？唉！悔不当初啊！看来，他还是快点收拾行李早早离去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慕蓉孜敏在走出小店后无奈地轻叹一声，人海芒芒，她还能再见到那少年吗？
　　“怎么了？”严辉关心地问道。
　　“只是有一点失落，也许我……”眼角突然瞥见一道黑影闪进旁边的小巷，是他！她连忙对严辉说，“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还有要紧的事，你先回去吧！”
　　“可是你的身体……”严辉当然想要制止她的鲁莽行为，开什么玩笑，她还没有痊愈呢！
　　“我会注意，你放心！嗯，过几天我会去医院复诊的。再见！”她迅速地跑进小巷，转眼间就不见人影。严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不由摇了摇头，也罢！反正他们有得是见面的机会，他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她是这样的一名女子，回去要先向老爸道歉，然后——他再也不会让她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如此没有形象地狂奔，只为了找到那名少年，可是他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慕蓉孜敏紧紧地咬住下唇向四处张望，难道她又错过了吗？
　　一阵轻微的瑟声使她立即转向那里，她终于找到他了！
　　他蜷缩在肮脏的垃圾桶旁，满身的伤痕和血迹，和上次一样，她的心头又一次产生了莫名的心酸，她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柔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好吗？”
　　后者压根就忽略她的存在，只是维持着自己的姿势不变。
　　慕蓉孜敏没有气绥，继续道：“那你饿吗？”
　　依旧是一片寂静。
　　“要么我送你回家好了。”她鼓足勇气更接近他，并且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然而对方却在她即将碰触到自己时突然用力的甩开，接着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滚！”
　　慕蓉孜敏由于躲闪不及摔倒在地上，浓浓的挫败感将她包围，没想到他对她说得第一个字居然是“滚”。结果她仍是什么也做不了吗？如果就这样放弃是不是会好很多？
　　不行！她这一生从未为某件事而努力过，就当作这是她的使命好了！反正都已经在他面前摔倒过好几次，也不在乎多这一次！
　　“我不滚，因为我不会，”她几乎是负气地说道，“反正今天你要是不离开这里我也不走，大不了就在这里过夜。”天啊！在这个地方可以过夜吗？她机伶伶的打了个寒颤，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
　　果然少年冷哼了一声，当然不会理睬她。
　　慕蓉孜敏微微颦眉，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啊！“你有一样东西在我这里，是你很想要的东西哦！”神，对不起。请原谅我为了达到目的而运用这么不道德的方法，可是我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少年终于有了动静，他抬起头想要确认她所说的话。
　　慕蓉孜敏随即从皮包中取出那根链子，少年在看到链子后明显地震动了，他一把就想要抢过它。
　　这一次，慕蓉孜敏眼明手快的迅速收回，“它已经很旧了，再被你这么抢来抢去的，肯定寿终正寝。你也不希望它断掉吧？”拜托！他可千万不要用抢的！否则她的一番苦心又要前功尽弃了！
　　少年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放下手，但是他依然以凶狠的眼光瞪着她。到了这个时候，慕蓉孜敏反而不怕了，她照样望着他，只要不用武力，她才不怕他呢！
　　“很好，现在你要让我送你回家，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忘记住哪里了，只要到你家了，我就把链子还给你，绝不骗人。”慕蓉孜敏留心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应该会答应吧？
　　少年站了起来，慢慢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慕蓉孜敏连忙跟在他的身后，嘻嘻！胜利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歪着头打量他，看到他根本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就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还你链子。”虽然觉得自己很恶劣，可是她就是想知道啊！
　　后者显然是生气了，狠狠地瞪着她，而她则以不变应万变，微笑地望着他。“展旭舸。”他最终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名字蛮好听的，作为回报，我也告诉你我的名字，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复姓慕蓉，孜孜不倦的孜，敏感的敏，你可以就叫我孜敏，或者小敏，反正随你叫，但是不可以叫我‘喂、哎’之类的称谓。”她以前是这么无赖的人吗？奇怪，和他在一起，好像连性格也会改变呢！“好了，现在我考考你，我叫什么名字？”
　　展旭舸大概是觉得跟这种女人多相处简直是浪费时间，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但是慕蓉孜敏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喋喋不休地问道：“你快说呀！我叫什么名字？难道你有遗忘症，已经忘记了吗？”
　　“慕蓉孜敏！我住的地方已经到了！你现在可以把链子还给我，然后离开！”展旭舸忍无可忍地低吼，这个女人不是疯子就是神经病。
　　“原来你也能一口气说出这么长句子的嘛！”慕蓉孜敏含笑点了点头，故意视而不见对方对她的敌意，反而打量起眼前的房屋。事实上，称之为“房屋”还真是太过夸大其实了！
　　这只是一个矮小的木棚，大约两平方左右，周围环境更是糟糕的离谱，蟑螂、老鼠肆虐地窜来窜去，他就住在这种地方？在他的身上究竟遭遇了何种可怕的命运呢？“你不请我进去坐一会儿？”她转过身子笑着问。
　　展旭舸冷冷地望着她，“不管你有什么目的，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希望你遵守约定。”大不了他就用抢的，反正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那我就不打搅你休息了，”慕蓉孜敏很干脆地将链子放在他的手中，“物归原主，再见。”
　　大概是因为对方太过爽快，展旭舸一时之间反倒愣住了。慕蓉孜敏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说道：“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你了，当然你是不可能认识我的，但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我能够成为朋友，这就是我的目的。”她再次对他笑了笑，然后离开。
　　展旭舸在她走后，捧着手中的链子，眼中凝满了痛心和后悔，他喃喃自语：“珊瑚，你终于回来了！我再也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会永远的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