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是注定的相逢》巴晓池缇

3、萧俊，你，怕我吗 是天注定吧

　　——天佑，我们的寿命有多长，人类的寿命又有多长？倘若日后他衰老，疾病缠身，又或死亡，你要用余下的千余年追思，痛苦的只会是你。尤其，是你这样重感情又怕寂寞的孩子，只怕疼痛加倍。

　　——澈哥，为什么你可以有人类的朋友，我却不行？这不公平。

　　——因为亦寒他喝过我的血，和我一样长生不灭。因为，我不是族长的独子，没有传承血统的责任，也因为我和他……没有选择。

　　——那我也可以给他我的血。

　　——傻孩子，你知道不行的。而且，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愿意变成我们一样，以血为食，黑夜里出来，终生得躲着太阳。人类眼里，我们是怪物呵。

　　——我……就不能有朋友么？

　　——如果只是朋友，那也罢了。

　　——什么意思？

　　——这一句，天儿，倒希望你一生都不懂。

　　＝＝ ＝＝ ＝＝ ＝＝

　　澈哥来的突然，走的更干脆。

　　他临行前的一席话，说得那般沉重，到底是要劝什么，我不是不懂，是当做不懂吧。

　　反正，百年来，没人懂我的寂寞，只当是孩子气的任性。

　　朋友呵，好不容易得来，我绝对不要放弃。

　　……

　　“萧俊，嘿嘿，就像是叫小俊啊，那我叫你小俊好了。”这样称呼，感觉更亲近了。“对了，小俊，你的眼睛是生来就看不见么？”依然是一身的黑衣，天佑斜靠坐在茶几上，却把脚搭在旁边的椅上，窝出舒服的姿势。

　　溜出来越发的不易，得把握时间互相了解透彻……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吧，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互相分享，是吧？

　　“打记事以来，就是这样了。”萧俊语气淡淡，面容却半垂。

　　“那……问你这个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难过？要是生气难过的话，要告诉我，我下次不问也不提了。”直起身，天佑有些慌张起来，为着眼前人的低落。

　　自己没有经验，和朋友说话，要怎么讲才合适，说些什么才算恰当，全然的没有主意。

　　“我没有生气，也不会难过……可能，是有一点难过吧，只有一点点而已，但是我知道你不是看不起我，所以没关系的。”萧俊没有焦距的眼眸，清澄如水，平静无波，只是嘴角，浅浅带着难解的笑。

　　“我当然不会看不起你，你是我从小到大第一个朋友呢！”天佑欺身上前，急急的保证道。想想不对，又问道“难道说曾有人因为你眼盲而瞧不起你么？”

　　“……没有。”轻轻的答，萧俊的笑容又再次黯然。

　　“你不用瞒我，是谁那么大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你可不要理那些个小鼻子小眼睛的小人，他们一定是嫉妒你长的可爱才那么做的。告诉我，是谁？”可恶，对这样一个纯善的人，怎么能忍得下心欺负。

　　直白又贴心的话，熨暖了原本阴郁的心情，低落的情绪也慢慢回温。“……鬼是可以随意到哪里去的么？”沉吟了半晌，不答话，突然的转移话题，萧俊侧过头问。

　　屋里一片沉默——

　　“天佑？”微微皱着眉，萧俊疑惑出声。全然不知，此时他与他，只差半寸，险险的，唇既相触。

　　咚，咚，咚……被吓到的那个，手捂在胸口的位置，为着突然加剧的心跳。

　　慢慢的，身体后倾，拉出距离，看着眼前的脸，天佑愣然。

　　原来，小俊的眉眼是这样的。明明不是初见，却好像是第一次，给仔仔细细的瞧了清楚。

　　他有一张小小又略圆的脸，细细的眼尾有些上挑，像小鱼，然后，一管挺直的鼻，有些肉肉的唇……月光下，有些朦胧，不顶美，但是……好秀气，好细致，好……可爱。

　　“天佑，怎么了，我问了不能问的问题么？”是不是，让他难以启齿，不好回答，是以沉默了这么久。

　　“啊，你说什么？”急急收敛了心智，暗骂自己一声傻瓜，天佑赶忙问道。

　　“我说，鬼是可以随意到哪里去的么？”怎么他都是突然的来，上次也突然的就不见了。

　　“啊，嗯，随便哪儿都可以的。”只要不是白昼，只要没有阳光，也算来去如风了。

　　“真是好，我要是也能踏出这园子就好了。”欣羡的语气，透着落寞。

　　“好么？也许吧……呵呵。”一辈子都得躲着太阳，大半生困在夜城，又有多好？

　　“为什么你是有形体的呢，我可以碰触的到你。鬼……好像，应该是没有脚的到处飘荡吧？”孩子气的咬着下唇，歪着脑袋，萧俊满脸好奇。

　　自己撒娇时，好像也常常会咬着嘴唇，难怪娘会说可爱。原来，真的很可爱……还是，因为是小俊，所以才分外的可爱？

　　“你真的觉得我是鬼么？”确切的讲，应该是妖怪吧……虽然这个称呼实在让人讨厌。

　　“你不是么？”有些异讶，有些迷惑，萧俊不确定似的问。

　　“那……让你摸摸我的脸，你来猜猜看，再说了，这世间哪有像我这么帅的鬼？”突然的冲动，想要他‘看见’自己。让他，也把自己的脸映进心里，哪怕只是模糊的样子，也好。

　　因为本少爷也把他的脸看的清清楚楚，放进了心里……礼尚往来嘛，娘教过的，要公平，因为，因为是朋友啊。

　　忍不住，有些自卫的，天佑为自己的举动找起藉口来。

　　“让我，摸你的脸么。”是遗憾过，也好奇，这人有着如此低哑且温柔的声音，又会有着怎样的一张脸孔呢。可是，要摸他的脸，莫名的，萧俊也觉得有些羞赧起来。

　　“嗯，来。”一向厚脸皮的天佑，居然也开始害羞。但，还是坚定的，慢慢的拉过萧俊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两只手，一冷一温，交叠相握，一同在俊脸上轻轻游走。

　　嗯，天佑是这样的眉，这样的眼，这样的鼻，这样的……唇！

　　僵住。他的手，是温的……他的唇，是冰凉的。两个人，都尴尬，也都……红了脸。

　　心浮躁，情，似初动。

　　＝＝ ＝＝ ＝＝ ＝＝

　　那一天，有些狼狈的道再会，匆匆离开，像是……落荒而逃。

　　天知道，怎么就红了脸，乱了气息。

　　像是心，乱了调。为着一些……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也不明了的，预期外的悸动。

　　忘记它，若无其事的，就当没有发生过好了。

　　因为我们是朋友，是……朋友呵。

　　＝＝ ＝＝ ＝＝ ＝＝

　　娘好像知道了，我最近常常溜出去的理由。没有斥责，只是担忧的眼神，一再不掩饰的看我。

　　娘亲，您知道我一定会自责于让您操心。可是这次，孩儿第一次有了不想放弃的念头。

　　我……其实寂寞很久了，我真的想要一个，可以倾诉可以分享可以放肆胡闹的，朋友。

　　小俊他，是孩儿的第一个朋友，也许，也是唯一的一个了。所以，对不起，儿子这次不想听话了。

　　“天儿，娘知道你这次不会听我的话，可是，只有一件事情你一定要答应娘。绝对绝对，不能把你的血给任何人，无论是何种情况下，都不可以。”是要求，也是哀求。近来，不详的预感总在心里头翻腾个不停，让人焦躁不安，但愿是自己多虑了。

　　“娘，孩儿答应您，绝不把我的血给任何人，无论是何种情况下。”为了宽娘的心，允了她的要求又何妨。“您不要老为孩儿担心了，孩儿已经成年，做事情会有分寸的。”爱娇的，把头靠在娘的肩上，天佑故意嗲着声音，哄着满脸焦虑不安的母亲。

　　“分寸？你要是懂了，又怎么会第一次狩猎，就差点丢了性命。”这孩子气的模样，离懂事，还远着呢。

　　“好了好了，我最最美丽的娘亲，这种不光彩的事，忘记吧。记得这么牢又不会改变既定的事实，您就别再拿出来糗我了吧，给孩儿留点面子……拜托。”撒娇，轻轻晃着娘的胳膊求。

　　为人母的，立刻心软成水，不再调侃揶揄。只是搂过宝贝儿子，亲了亲苍白如雪的脸颊。

　　唉……天下父母心呵，做儿女的，又能体会多少。

　　＝＝ ＝＝ ＝＝ ＝＝

　　月下，窗边，萧俊坐着等。托腮的右手，缠着绷带。脸色，一贯的落寞。

　　“你的手怎么了？！”再次逃家成功的天佑，低叫出声。

　　上次离开时，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如今就受了伤？让空气中都弥漫开了灵魂清澈的人特有的，浓浓的血液芬芳。

　　“你来了？”一瞬间，明亮起来的脸，难掩的愉悦开怀。距上次分别，已经有几日未曾见面。还以为，他今夜也不来了。

　　“我是来了，先别管那个，你先告诉我，你这手怎么会受伤的？”天佑跳进屋，想要拉他的手，又急忙停住动作。

　　碰不得，万一被香气诱引的失控，喝了他的血，小俊他会……会被吓到吧。克制，克制！

　　“只是小伤口罢了，已经不会疼了。”轻描淡写的拉上袖子，萧俊避过不答。

　　“小伤口为什么要缠这么厚的绷带？你快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执拗的想要个原因，生怕是自己的朋友被谁给欺负了去，天佑追着问。

　　“前些天，随义父出门，不小心就伤了。真的没什么大碍了。”别过脸，萧俊把手臂往身后藏。

　　“义父？啊，就是那个收养你的人。你跟他出门怎么会受伤的？你藏什么，藏起来我也看得见。”好气又好笑，天佑伸手拉住萧俊的胳膊。

　　有些不自在，萧俊轻轻挣扎了下，挣不脱，只得，任他凉凉的手……拉着。

　　“我每月总有一日，随义父去东李先生那里。这次是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给人撞到了，手只是擦破了皮，真的伤得不重。”拗不过他，萧俊淡淡给了解释。

　　“李先生？又是什么来头？”这包得一层又一层，隐隐泛着血丝，好美味的感觉……呃，怎么会只是擦伤？

　　“他是医馆的大夫。你别再问这些了，难得你今天来，说点有趣的事情给我听听吧。”萧俊微笑着转移话题。

　　知道他的笑，是到此为止，是不要再逼的逞强。心底轻叹一声，天佑只得放弃。

　　“有趣的事嘛……对了，今天要来的时候，险些被我举世无双聪明的娘亲抓到。她居然在我房门口一路挂了一串铃铛，一推门就响，走到门廊也响，连院子里都拉了好多线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弄的那些玩意儿。不过我是谁呀，本少爷天资聪颖，慧黠无双，更胜一筹。一遍遍声东击西，用了好多小把戏，这才终于偷溜成功的。”不期然，娘担心的脸庞眼前浮现，谈笑的心情，骤然变淡了。“不过，她也是担心我而已……”

　　“娘亲……真好，你有娘亲疼呢。”萧俊依旧笑着，可是神情，忽的迷离难解。

　　“小俊的娘呢？又是怎样的人？你长得这么可爱，你娘她也一定是个美人吧。”只知道他和义父一同生活，好像从来没听过他提及父母双亲。

　　“我的娘亲是不是美人，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不稳的声音，是压抑的情绪波动。

　　“小俊你……”怎么了？是我问了不该问的吧，一定是，要不他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有天你……”不能逃避了，今日问清楚吧。

　　异口同声的，两个都停住。

　　“你先说。”天佑放手，坐在萧俊对面的椅上。

　　“你有娘亲，你说逃家，所以，你有家有亲人，你……真的不是鬼喽？”萧俊清澄的眼，没有焦距，慢慢的转向天佑。

　　“上次不是告诉你了，世间哪有我这么帅的鬼？”忆起，上次拉着他的手，碰触了自己的脸庞，尤其是，他温热的指，还擦过自己的唇……热气呼的袭上面颊。

　　是了，上次，两个都尴尬心慌，分别也匆忙。

　　可是……

　　“那么，你不是鬼。你是……什么？”萧俊的脸，渐渐越发苍白。略哑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不是不怕鬼的么？”鬼都不怕，那这样惨白的脸色，是在怕什么？

　　天佑看见的，是萧俊的眼慢慢闭上，满脸难解神色。而天佑没有看见的，是萧俊袖口中的手，握紧成拳，青筋隐现。

　　“你的体温，很低，不似常人。你，每次只夜里来，夜里走，所以你，难道是……噬血妖？”早该猜到的，那么熟悉的冰冷的触感，夜里才出现的鬼魅行踪，早该猜到的呀……却还一直自欺着不肯面对，只是贪图有人能陪，有人分享的虚假快乐。

　　“……应该，叫吸血鬼。”看着萧俊的脸，天佑慢慢的，一字一字道。

　　心，因萧俊越发惨白难看的神情，一点一点的下沉。

　　……

　　“你怕我么？”天佑紧盯着萧俊的脸，屏着呼吸问。感觉心脏，像被人紧握在手中肆意揉捏。

　　“……”萧俊张开眼，却是愣愣的。

　　“你……怕我么？”天佑又问。胸口闷疼，呼吸开始急促。

　　我以为，我也可以有朋友了。我以为，无论种族相异还是相同，不会是你我之间的隔阂。我，终究是错了么？

　　“不……我不怕你。”萧俊依旧苍白着脸，神情终于漠然，冷冷的答。

　　是天注定吧，这逃不开的命运。

　　那，就不逃，就……一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