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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来时陌上初熏 谁在南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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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出生的城市是一座巨大的坟墓:每年春天,狂风裹挟着灰黄色的尘土,空气里充斥着工业化重金属的味道,细小的粉尘颗粒将每一个行走在街道上的灵魂埋葬。冬日的严寒和夏日的酷暑使短暂的秋天成为一年四季躲在坟墓里人们喘息的罅隙。
我叫耿晨双,生于上个世纪90年代十月,一个凉风习习的早晨。在出生后的三天里,爸爸翻遍了《苏东坡选集》,最后中意了“耿耿晨霜”四个字。姓和名嵌成一句词也好,诗也罢,再不济名言佳句成语词汇,这是上个世纪的教师惯用的给孩子起名套路。耿晨霜,妈妈边轻声念着边歪头盯着爸爸笑,晨霜这个名字倒像是个女孩名,意境也有,只是霜字太素,萧索冷清了些。爸爸合上书说,那就晨双吧,好事成双。
虽然我爸爸是个小学数学老师,但我从小对就数学不感冒,这公然的不感冒使爸爸频频摇头。不仅如此,我还大逆不道地认为这个学科设置得乱糟糟没有一点道理。
我上小学的第一周就被大于号小于号弄得晕头转向,我不明白为什么口朝左就是大于,朝右就是小于。我不知道为什么数学课还要学左右和方向,我到现在认东南西北还要先找东,唱一遍早上起来面向太阳,前面是东,后面是西,左面是北,右面是南,所以只要我能在早上找到太阳就能找到东,找到东就能找到北。
更让我无解的是明明有电子钟为什么还要根据时针和分针的角度推算精准的时间,明明有万年历为什么还要我们算2055年5月5日是星期几。当果果听了我这一番荒谬至极的歪理后,扶着脑门笑个不停,笨啊,这些最基本的数学原理你要背下来记住的。
果果,我的初中同桌,我们班的数学尖子生,坐在我的旁边却白白担了帮我提高数学成绩的虚名。她没有一个数学老师当爸爸,可仍然可以数学考满分。她笑我数学不开窍,我也不在意,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在那时,好朋友的意思就是一起玩,一起去厕所,一起去操场,一起去便利店买烤肠冰棍,一起看同一本英文杂志吃同一包辣条,攒钱中午一起去小诸葛吃三元一碗的牛肉拉面。
小诸葛,我们学校门口草草搭的一个卖拉面的棚摊,那里有每中午吊着我们胃口的牛肉拉面,只卖三块一碗。一碗拉面零星飘着三四片薄到不能再薄的牛肉片,我们纷纷赞叹厨师的鬼斧刀工,老板害羞地挠挠后脑勺,说这是他切的,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灯影牛肉,你对着灯看,牛肉薄到透明。
我妈妈总说小诸葛的坏话,她说小诸葛的汤里面一定放了罂粟果壳,才能让你们吃得那么上瘾,而且棚摊太不卫生,以后别去吃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妈妈都无来由地讨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路边摊,不卫生只是她们的惯用借口。
事实上,小诸葛让我们上瘾的不仅是那碗香香的拉面汤,还有那台绑在在了棚摊中间的支撑柱上的,18寸的电视机。这台记忆中的电视机里面总是吱吱呀呀播播着记忆中流行的武侠片VCD,金庸的放,古龙梁羽生的也放。有时候是《天龙八部》,有时候是《神雕侠侣》,有时候是《萧十一郎》或者《武林外史》,初三快毕业的时候我还在里面看过《萍踪侠影》。
我喜欢金庸笔下悲剧英雄萧峰,果果喜欢古龙笔下骑最快的马快意人生的风四娘。我不喜欢风四娘,因为她和所有其他电视剧里苦命的女二一样,惦记男主却从不被男主惦记。果果反驳说:“因为你没看过古龙这本小说,风四娘骑最快的马,越最高的山,可是一个男性为名的小说中当之无愧的主角。”我摊摊手,那又怎样,豪迈不及大侠萧峰,潇洒不及游侠沈浪。好在我们都讨厌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段誉以及濒死也要送人头的萧十一郎。
别以为我们这些小初中生们看不太懂,不知道什么是义气什么是情仇,可知道聚贤庄一役不知道看哭了多少在小诸葛吃拉面的小男孩小女孩们。许多年后,虽然武侠电视剧中大部分剧情都忘得七七八八,但是还是能记得乔峰一出场时侠肝义胆的背景音乐,以及片头曲结束后沈浪手戏蝴蝶的抿嘴一笑。
那时候,我和果果最喜欢上体育课时把自己倒挂在双杠上,讨论我们班班长又在周六约了谁去东方旱冰场滑旱冰。而最讨厌的不是别人,正是坐在果果前面的弘智。
弘智姓李,开口闭口“我爸爸……,我爸爸……”。古人说话时候的发语词是“噫吁嚱”,弘智说话时候的发语词是“我爸爸”。“我爸爸去过坦桑尼亚”“这枚鹅卵石是我爸爸从火奴鲁鲁带来的”“哎,你们知道火奴鲁鲁在哪吗?在美国夏威夷!英语是Hawaii”“我爸爸给我起的这个名字,可是有讲究的。”“我爸爸说他不同意冯友兰的‘理智无力欲无眼’,他觉得人类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就是理智。”我和果果大都以沉默、以抬头“奥”、以敷衍的“真厉害”回应。不过托弘智他爸爸的福,我才知道“理智无力欲无眼”这句话是冯友兰先生对叔本华和弗洛伊德哲学思想的精炼概括。
根据弘智的描述,我们猜他爸爸可能是一名有哲人气质的地质学家,走遍了万水千山,阅读的经典千卷。唯一的遗憾大概未曾预到自己的宝贝儿子出生十多年后,他苦心孤诣想出的这个富有哲理的名字,竟然让弘智一度成为全班同学的笑柄。我们总是调侃弘智,“你都被全国通缉了,你知不知道,怎么还在这逍遥法外呢?”弘智一点也不含糊,高声道:“报告老师,我要申请去美国政治避难”。也许是为了缓解过度尴尬,林老师有次点名时,仁慈地没有连名带姓一起,只是叫了他“弘智”两个字,其它老师们心照不宣地一一效仿,我们才逐渐淡忘放过他,也叫他弘智。
不可否认的是,弘智的地理很好,用“很好”一次修饰弘智的地理听上去太普通了,应该说优秀。弘智的地理优秀到能够靠回忆回忆就能够回忆出北纬30度穿过了哪些国家,能够不用唱松花江就知道东北的粮食作物是玉米和高粱,甚至能够知道朗姆酒的原产地是古巴。然而这些优秀加起来一点儿也没有抵消果果和我对他的讨厌指数,甚至都没有削弱。一想到他那不可一世的发语词,一想到他在我们面前唾沫横飞的炫耀和卖弄,我和果果都不约而同地掩口做呕吐状。
他的座位在我的北偏西45度,果果的正北方,每次果果不小心把脚伸到他的板凳底下时,他都通过用力倚我们的课桌来表示极大的不满。我和果果自习课出去买包辣条吃,他回头拿眼睛瞪我们。我和果果喜欢晨读时哼哼歌,他竟然跑去告诉老师,说我们俩晨读唱歌打扰了他的学习,简直病到不可理喻。他晨读的时候明明是在佯装睡着,还管得了我们吃零食唱歌。他知道我地理不好,地理课的时候故意举手报告说:“老师,耿晨双主动要答这一题。”第一次月考后,弘智彻底闭嘴了,果果竟然考到了班里的第三名,虽然我数学成绩不太理想,但凭着全班第一的语文,总成绩也入围前十名。而弘智呢?不偏不倚,刚好排在我的后面一名。我在心里暗自感谢老天是公平的,如果让弘智这小子考到我前面,他还不得把尾巴翘到天上去?!
出成绩后的总结班会,他站起来读道,我下次考试的目标就是超过耿晨双,然后他大步把他的目标贴在了身后的“目标墙”上,朝我无比憨厚地虚伪一笑,想一个做了坏事却伪装成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
一天之中,我最喜欢的时间是晨读。偶尔前一天晚上贪看了一集偶像剧没写完作业,就趁着晨读恶补,果果也会帮忙,边帮忙边叹口气:“耿晨双你也老大不小了,不写作业怎么可能会考试嘛。”却仍没有停下奋笔疾书的手。
大多数情况下,我和果果在晨读有一个经典的项目:斗诗。一起比赛谁背过的诗,词,句多。两个小女孩在这项暗暗较劲的活动中,也乐得动力十足。现在想来,自己知道的古诗词大多是在自己15岁以前背的。果果的背诵库是两本词典,一本叫《唐诗鉴赏词典》,一本《宋词鉴赏词典》。和她不同,我们家只有像《苏东坡选集》、《李煜词选》这种按人物选集以及《诗经》《庄子》这种单行本的书。有时候也背背日历上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这种冷得不能再冷门的诗词,令果果抓耳挠腮一番,直说我是胡乱编的。那时候我觉得一首好的诗词,第一要义就是押韵,所以一直很不能理解为什么杜甫的很多诗都不押韵还被称赞 “工” ,比方说他那首被誉为“古今七言律诗之冠” 的《登高》,对仗确实工整得没得说,可首联和尾联都不押韵呀。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果果说工不工整押不押韵她不管,她觉得诗好首先意境要好。她欣赏杜甫的陈苍凝练,寥寥几个词就刻画了猿啸,鸟飞,落木,长江,整体画面感非常强烈,情景交融,整首诗读下来悲从中来。
弘智本来是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上,听到我们讨论也加入了进来,说可能当时汉字的读音和现在有些不同,而且也不排除杜甫说方言呀。我和果果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后来才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对的,因为那时的韵脚和现在的确实不同。
弘智和我们俩渐渐混熟,常带一些闲书杂书给我们看。拜他老爸所赐,弘智家好书,老书,奇奇怪怪的书有许多。他还神秘兮兮的拿来一本八二年的《少年文艺》,我看到后,两眼冒星,好说歹说借我看两天,就忘了还他。这本书应该是别人送给弘智的爸爸的,因为扉页上有写:赠秉江兄,1982年9月9日购于未名湖畔。
有段时间我们班流行算命的阙子,始作俑者就是弘智带来的那本《命理有数》。我和果果近水楼台先得月,伊始借来翻看。各种数字的加减乘除推算一番,我翻到了我的那一页,“莺莺燕燕,过眼云烟”。下面解读得玄乎其玄,只记有一句,一生劳碌无终,幸得晚年儿孙满堂。被果果和弘智相继嘲笑了一番。我满不在乎,说只要最后晚年是幸福的,谁管年轻的时候享多大的福受多大的罪呢。和我的命格非常不同的是果果,阙子是“孤鸾煞,步青云”,我想大概是情路坎坷仕途畅通的意思吧。如果说我和果果的还能凭解读猜个大概,弘智的阙子更加无所指了,“相见欢,意难平”,根本搞不清楚说了些什么。这些算命玄学大都说人的一生喜忧参半,福祸相倚,告诫我们顺时不骄,衰时不馁,也和《学生手册》上老师给得年终寄语也差不太多。
《命里有数》万万没有想到,它自己最后的下场惨淡,被趴在后门偷偷狙击我们的小浣熊收走。小浣熊是我们年级教导主任,因为长得像小浣熊干脆面上的卡通人物,人送外号小浣熊。书被没收时,弘智还念念有词,说我们了解点人生奥秘怎么了。却当场被小浣熊怼得哑口无言,一个初一的小孩懂什么奥秘,下次月考考进前十名再说。
然而不幸的是,第二次月考,弘智成绩下滑了,既没有考进前十,也没有考过我,要回那本书的念头也是无疾而终。弘智觉得自己用心了,他所有的参考书,课本,试卷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笔记,有的还贴了便签,五颜六色,弄得和个小姑娘的东西似的,天天受到我和果果或珠联璧合或此起彼伏的讽刺和嘲笑。
这个男生还有一个我们特受不了的爱好,那就是超级喜欢看偶像剧。韩剧港台剧大陆偶像剧通通来者不拒。第二次月考前后刚好是《蓝色生死恋》火的那阵,弘智的眼睛每天都是红红的,我和果果一致认为这就是他成绩下滑的原因。长大后的一天,弘智左看看我,右看看我,小声对我说,你小时候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像《蓝色生死恋里》的小恩熙。我这正觉得他狗嘴里终于吐出了颗象牙,说话有些人样了,没想到他盯着我左看看,右看看,说现在怎么越来越像个夜叉。
果果的爱好呢,一阵一阵的。有一阵迷打乒乓球,每次拉我提水瓶路过活动区的乒乓球台都要真真假假挥舞两下。还有一阵非要拉着我学骑自行车,没骑两步把我甩沟里去了,然后晃晃悠悠自己也摔倒了。之后她再要玩什么体育运动,我都站远处看看,加加油什么的,生怕这个危险分子把我弄个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有时候我也羡慕她,特别是她迷踢足球那阵。看着她每天放学后万绿从中一点红,一个女生穿着AC米兰的球衣傲立球场,不但没被赶出来,反而和我们年级的老大踢成一片。
年级老大姓彭名涛,又义气又滑头,在方圆几个年级都是上了号的,是个留了好几级的老油条,连毕业班里的那几个小混混都要称呼彭涛一声老大。我没见过彭涛打架,但我风闻彭涛的拿手好戏是“劝架”。那一次是我们学校遭受的最大的群架危机。因为一个不足道的小原因使两校同学发生口角,上升到肢体冲突,我们班一半的男生被借来的拖拉机拉过去滥竽充数,手里拿着义务劳动时的儿童铁掀和笤帚,一帮人乌泱泱地拍成两排,没想到对面的人数更多,一个瘦子在人前带头等待,场面宏大却非常之无厘头。彭涛的出现被传得神乎其神,他简单地和对面说了几句,就和对面的瘦子含笑相拥,弄得两边的人好不尴尬,一点打架的气氛也没有了。
弘智那几天的崇拜对象从他爸爸变成了彭涛,他回来和我们说,这种化戾气为江湖的神奇能量他还是第一次见过。后来这次荒唐的化解使彭涛名震我们这片区的初中学校,他“镇校之宝”的名号也传到教导主任小浣熊耳中,遂被委衣重任,成了我们年级的纪律委员,主要负责,额,查操。。。。查操这种无语的活儿,彭涛却乐呵呵地每天身体力行。
除了劝架和踢球,彭涛还有一个公开的爱好:孙筠茹。孙筠茹不算是大美女,但她是漂亮的,那种不具任何攻击性的漂亮。就像一株独自绽放的兰朵,远远望去,都能闻到淡淡的清香。有时她又是活泼的,她问我借过古龙的《边城浪子》,也借过果果的书看。谈到书,她的话渐渐多了,眼睛里和话语间跳跃许多的聪慧。她自然是被彭涛看上了,也自然是看不上彭涛。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敢公然拒绝彭涛,万万万没想到的是,彭涛竟然也就让她公然拒绝了。有次踢球完彭涛笑着和果果说,要是孙筠茹和你一样喜欢踢球就好了。当果果八卦,把这句话复述给我和弘智的时候,弘智翻了翻眼皮,又向我们讲了孙筠茹的一个大八卦。孙筠茹小学和他同班,他说孙筠茹上五年级的时候就穿绑带的吊带衫,一个后背都露出来了,他顿了一顿,小声道,还被一个男同学解了绑在脖子上的带子。我们正想听精彩的部分,声音戛然而止,弘智迅速转回了头。
我渐渐认识到,孙筠茹虽然找我们借书看,但她并不像我和果果一样,是个没人追只会凑上块儿八卦的傻孩子。
告别了林老师,想着这期文案还要马上回报社趁热打铁快马加鞭写出来。冷风中的我孑孓而立,裹了裹大衣,抱紧了自己。聂鲁达在《二十四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中》写道:
谁在南方的群星里,
以烟的字母写下你的名字?
喔,在你存在之前,
让我忆起你往日的样子。
耿晨双,你并不孤独,至少在这个灰褐色的城市里还跳跃着那么多生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