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秋窗》豆馅儿乾坤

12、（十一） 店里的人们

　　店里的人们又不再言语，只听见那人呼噜呼噜地吃米线，喝汤，咳嗽。申步凭初时看着他如狼似虎的吃相，只觉反胃，到后来却也实在饥饿，又不好意思去叫吃食，侧眼去看叶江离，见他神情专注，眼珠不错地看那人狼吞虎咽，不禁说道：“很好看么？”叶江离轻轻叹气，摇了摇头。却听那人又是一声冷笑，道：“你看我吃肉，我馋你喝酒。他妈的！”
　　叶江离哈哈大笑。申步凭听惯了这人长吁短叹，乍一听见他大笑连声，反倒觉得别扭。
　　小伙计又给那人端上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此时米线碗里的干货几已捞净，那人便夹起一个包子咬上一口，端碗喝一口热汤，吃得津津有味。
　　叶江离手中端着酒碗，一边喝酒一边看那人吃喝，那神情仿佛是在观赏一派秀丽的湖光山色。申步凭见他这副情形，脑中闪过“不可理喻”这四个字，一时好不难耐。却听叶江离缓缓地道：“这种包子，川人叫做‘龙眼儿包’，取精致小巧之意，和北方的大包子不同。馅儿里边姜多葱少，更多一味剁碎的辣椒皮和馅儿，别有风味。只是吃时务需小心，万一把辣椒皮儿呛得贴在气管上，又痒又辣，管保你咳出眼泪来。”
　　申步凭暗笑，忙应和道：“看来可真要小心。”
　　叶江离又道：“这龙眼包子还有一个奇处，就是每屉必定有十一个，不多不少。”申步凭道：“那是为什么？”叶江离笑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诺大一个四川，各家人口不同，饭量各异，家家的笼屉也不一般大，但只要是蒸这龙眼包子，每屉必然是十一个，多了剩下，不够再蒸，从没听说过一屉蒸上九个十个或是十二个十三个的。各种缘由，你去问一百个川中人，恐怕倒有五十对儿说不明白，这便是多少辈人约定俗成的一个规矩。”申步凭道：“可这规矩立得好怪。”
　　叶江离重重地说道：“规矩……规矩……”
　　申步凭又道：“八个，有讲头儿；九个，有讲头儿；十个有讲头儿，十二个更有讲头儿，独独十一没有……”叶江离笑道：“你这话听着耳熟，很多年前有人说过。”申步凭道：“可为什么不是九个，不是十个，不是十二个，偏偏是个十一？”
　　只听叶江离呵呵一笑，说道：“是啊，为什么偏偏是个十一？偏偏是个……”申步凭终于听出他口气有异，猛一抬头，见叶江离目光呆滞，远没了日间神采，却还在一大碗一大碗地往腹中灌酒。
　　眼见一坛酒饮尽，叶江离唤了声：“上酒！”申步凭冲店家道：“不用上了，我们喝好了。”
　　一只空酒坛“呼”地飞出店外，乒乒乓乓摔碎，又是一声呼喝：“上酒！”
　　小伙计面无表情地托上一坛新酒，坛子往桌上一放，坛口封泥也已同时被叶江离拍开。邻座那人几声冷笑：“让他喝罢。天底下，有谁能拦得住这个人喝酒？——算了老哥，这孩子有什么错处？”
　　申步凭用目往门外张了张，望见店家松开了捏住小伙计耳朵的手，回到门口坐下，在鞋底重重敲了两下烟袋杆，小伙计吸溜着鼻子，猫腰开始收拾酒坛碎片。申步凭把眼光收回，见叶江离脸已惨白，挂着大滴大滴的汗。
　　“没有了……”叶江离终于放下了酒碗。申步凭一愣，看了看酒坛里面的劣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叶江离惨然一笑：“一干二净。我现下是一无所有了。”
　　一声响亮的饱嗝，那人推开面前的空笼屉，又将碗里的残汤一口喝净，大声说道：“场光地净，舒坦！”
　　申步凭忍无可忍，腾然站起。忽听叶江离分外悠长地叹了口气，那人也同时冷笑了一声。这一晚，叶江离叹过多少次气，那人冷笑过几声，申步凭早已数不过来，但这次两人不约而同地一叹一笑，却与从前全然不同，听得申步凭心里说不出的难过，颓然坐下。
　　小店里压沉沉的寂静，谁也不再言语。已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却也不见店家上板打烊。蓦地里夜风吹进屋来，春夜虽暖，毕竟申步凭年少，加上腹内半日无食，给风欺得打了个寒战。
　　屋外一阵沙沙响动，想必是夜风吹落了枝头的细花。忽听叶江离半吟半歌地说道：“花易落……”申步凭心想：“无怪人叫他‘疯子’，我今日才信。”终于后悔陪他来喝这顿酒。却不料叶江离这个“落”字长长不断，老半天又续道：“……梦易醒……泪易干……”
　　这时那人也总算结束了这顿美餐，把几个铜钱一枚一枚地按在桌上，拍了一下大腿站起身，叉腰一字一顿地说道：“人难做。钱难挣。屎难吃。”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发完了第一章。
感谢绯雨飘香同志介绍给我这个网站，又在她的鼓励下坚持着每天发文。
其实真得并不指望我写的东西能有很多人接受和欣赏，它本就不是热门的东西。既然是写着玩，就该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写，不管别人接受不接受，欣赏不欣赏。
★关于风格——我不想说自己刻意地去学谁，曹雪芹、鲁迅、雨果、马尔克斯，乃至金庸、古龙、王朔、石康……无论你读过谁的书，欣赏谁的文字，不可能不在你的东西里流露出来，对吧？
★关于结构——我原本的分章方式是每章一万多字，由于是网上发文，不可能一次发出一章，很少有人耐得下性子去看那么长的，所以每次发一节，基本上一千来字。一上来很多朋友都会觉得我的书写得很乱，而我想说，这是我改了不下五次之后的样子，因为想把一些主要的头绪尽可能地在开篇有所交待，或者说铺垫，所谓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热爱曹雪芹的我不可能不学着这样写，所欠者也不过是此草蛇与彼草蛇之间的差距吧。这也是点击率至今总也上不去的原因，而第二章以后会好的。两条主线平行发展、打乱时空、意识流，都不新鲜，连电影都纯熟地运用了。我只想说说我的想法，我不是在写时空穿梭的题材，所谓“现代”和“古代”部分，我宁愿把它叫做“现实”和“梦境”。一上来不就说了吗？那是一个梦，所以别问我那是什么朝代，如果以后出现关公战秦琼之类的，那也不算是穿帮，那只是个梦——呵呵，作者狡猾也！在我电脑的word文档里边，现实部分用的是楷体，梦境用的是宋体，用于区分。现实和梦境，是我的风月宝鉴的两面。
★关于主题——时下写书好像不太讲求什么主题了，但是我终究是想通过这本书说点什么，毕竟费这么大劲敲了这么多字，更别提改来改去了。关于大主题，我想我没必要多说，皮里春秋，大家肚里明白。而不知深浅的我，也想探求一些哲学的命题，第一章也说了，“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我”是谁？申步凭是谁？吴霏是谁？包括叶江离所以究竟是楷体梦见宋体还是宋体梦见楷体，还说不定呢……
★关于主义——我没什么问题可谈，只能谈谈主义。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本应该是和现实与梦境两大部分对应的，但是浪漫主义的梦境却处处折射着现实，比现实还要现实；现实的世界却因为“我”和吴霏一次次的接触——这算是“剧透”了吧，呵呵，其实明眼人早该看出现实部分真正的主人公是谁了——而幻化出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
★关于标题和回前词——每一章的题目是一个词牌，对应的，每一章开头会有回前词，按照本章题目的词牌来填。这是很久以来的一个想法，词牌本身就具有很强的艺术性，寥寥三五字，就能勾勒出一片甚至连整阙词都难以表现出的绝佳意境，非常美。唐宋鼎盛时期过后，近代好词有，不多。时下报纸上经常有退休官僚或好舞文弄墨者用大白话填词应景，什么“萨翁宣布北京办”，是对文化的侮辱。我寄意于以这种略嫌矫情的老古董方式，来表达一些想法。
工作越来越忙了，我会坚持写下去，不过不知道能不能保证每天都发，尽力吧。下一章是《翠楼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