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之——断云微度》清风苒苒

92、好离乡 更把此情重问得 经历千种难

　　似梦似幻的场景，凌逍心生疑虑，他问珞遥：“你怎么会出现在金营？”
　　珞遥解释说道：“数月前金兵围困均州，叔父张博远镇守徐城，他向陛下请求兵马支援，陛下只允诺送来些粮草。我担心均州城的安危，就在平谷山上的农家借住，随时观察战事状况。昨夜听到厮杀声，我想一定是你在突围，便前往支援。”
　　凌逍追问道：“城中如此多将士，你怎知一定是我？”
　　珞遥粲然一笑，爽朗答道：“金营先是火起，而后有人闯营，我猜擅用火者应该是你！”
　　珞遥的猜测如此准确，原来他二人一直心意相通。凌逍回想起太原府射杀童贯之事，他说道：“看来你我心有灵犀！伐辽路上我曾想着刺杀童贯，没料到那日你先我一步射伤了童贯。”
　　珞遥反问道：“你知道箭射童贯之人是我？”
　　凌逍笑道：“你也舍得？对付那老贼竟用了错金银镞之箭。”
　　珞遥不无遗憾地叹道：“那几只错金银镞箭打磨得很锋利，没想到还是让那老贼躲过了一难！”
　　“作恶多端者躲不过万世的恶名！”凌逍感慨到。想到几个时辰前与金兵浴血奋战，此刻霞光晚照，山姿迤逦，还有珞遥的陪伴，凌逍恍如隔世。他幽幽说道：“昨日困境之中，似是到了山重水复无路之境。”
　　“现在看来已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珞遥欣喜地说到。
　　山风清凉吹过，凌逍拥紧了珞遥，低声说道：“今后和你在一起的路，都是柳暗花明、蜂飞蝶舞的路。”……
　　二人有太多话要说，不觉路途遥远，很快来到彭城，见到了宗老元帅。穆凌逍将书信交予他，宗老元帅一直担忧均州之危，事不宜迟，他火速点兵部将，与穆凌逍前往均州。
　　连夜翻山越岭，第二日午后，宗老元帅带兵来到兀术营帐外围，埋伏树林之中。远处，十几辆粮草车运往金兵营寨，宗老元帅欲派兵截下粮草。
　　凌逍细细思量，他派人尾随粮车，而后对宗老元帅说：“因有人闯过金营，完颜宗弼这几日定有准备以防你我里应外合。此时冒然截下粮草，容易打草惊蛇。今夜我带一队人马循着运粮草方向，烧其粮库，分散金兵注意。之后点烟火为号，你们可趁乱杀入营中，到时韩将军也会率部突围，如此内外夹击，必伤金兵锐气。”
　　宗老元帅点头称妙，安排将士兵分三路，从不同方向攻入金兵阵营。一切依计而行，一场恶战从入夜打到三更，城内城外数万宋兵将完颜宗弼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东零西散，完颜宗弼再次败给了韩世忠，他乘乱落荒而逃。
　　众将士整点兵马，汇合进城。凌逍安排珞遥去嫂夫人梁红玉的女兵营暂住，而后返回将帅大帐复命。
　　次日一早，珞遥走出营房便看到凌逍站在帐外。看到珞遥出来，凌逍笑着上前问道：“早呀，珞遥，你睡得可好？”
　　“四海漂泊，我早已习惯了。”怕凌逍牵挂，珞遥随口说到。
　　凌逍晃动手中的卷轴图，说道：“平冤之后画好了那副星云图，一直没有机会给你，挂在了我的帐内，今日拿来给你。”
　　凌逍将图递给珞遥，珞遥展开来细看，笑道：“那时年少的模样，现在若是对比看来，不敢再照镜梳妆了。”
　　“你还是同从前一样，莞尔一笑，嫣然无方！”凌逍宠溺地拉住珞遥的手，说：“走，你我去见大哥。”
　　珞遥感觉许久不见，凌逍变了很多，从前处事他总是小心翼翼，如今却温言暖语，她不清楚是喜欢从前的他还是如今的他，但和他在一起心里总会感觉踏实。
　　凌逍的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一个人高声说道：“这一大清早就手牵手，真是羡煞旁人！”
　　凌逍和珞遥循声望去，来人是韩世忠。凌逍对韩世忠说：“大哥拿我说笑了，你和嫂夫人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双宿双飞，何尝要羡慕别人？”
　　韩世忠依旧笑声朗朗，说道：“只见过贤弟在战场上义无反顾，如今才知道你是如此多情！”
　　“不，我不多情，”凌逍看向珞遥，说：“此情只待一人。”
　　“难怪你的嫂嫂几次给你牵线做媒，你都推三阻四，原来是心中已有佳人。”
　　珞遥一贯英姿飒爽，却因他二人说笑而面如三月待放的桃花，含羞低头不语。
　　几人进得韩世忠的大帐，穆凌逍说：“大哥，战事已稳定，我想动身前往徐城拜见珞遥的叔父。”
　　“我这做大哥的应当与你同去徐城见叔父，为你下聘提亲，也好了我心愿。”
　　凌逍拜谢韩世忠，喜悦之色扬在嘴角眉梢：“谢谢大哥成全。我有此意请大哥同去，但担心大哥忙于军务，抽不开身。”
　　“贤弟客气。昨日解了均州之危，今日又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正是双喜临门。怎奈这里没有酒肉，不然我定会筵宴将士，同喜同贺。待我送走宗老元帅，将军中事务交代下去，明日你我便可前往徐城，速速将你二人的婚事办妥。”
　　凌逍与珞遥相视一笑，往昔一幕幕百转千回，虽已飘散在风中，但却沉淀在他们的记忆里：谁曾花前追忆往昔俏戎装？谁曾剑斩情丝伤心断愁肠？谁曾月下青灯孤影化惆怅？谁曾踏遍关山正道写沧桑？历经生死别离、穿越人海茫茫，终盼得——姻缘线牵有情人，花好月圆人成双……
　　韩世忠与凌逍、珞遥前往徐城拜见张博远，张博远与顾卓熙在府上宴请他们，杯盏交错间，张博远对凌逍和珞遥说道：“看到你二人情投意合，叔父心中高兴，今日我要与韩将军、凌逍一醉方休。”
　　韩世忠问道：“早就听闻张将军英勇，如今一见，三生有幸。我观门前悬挂牌匾上书‘国丈府’，不知该称呼您老将军还是国丈？”
　　张博远的面色微红，挤出的一丝笑容却满是落寞，他缓缓说道：“小女婉儿前些年随我东躲西藏，如今我名正言顺归属朝廷，婉儿年岁不小了，本是劝说她找个老实人家嫁了，省去我与你婶娘的忧虑。不争气的女儿让我操碎了心，她竟偷偷选秀入宫，被那昏君高宗看上，封为妃嫔。婉儿以为她入了宫便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以为嫁给了陛下就可以光宗耀祖了，却不知，与如此的昏君攀上亲，我真是颜面扫地，对不起列祖列宗。”
　　珞遥安慰道：“叔父言重了，怎么说您老也是皇亲国戚。”
　　张博远皱着眉，端起酒杯，长长的一声叹息。几人望着张博远，沧桑岁月留下的痕迹布满他的脸颊，许是说到伤心事，他悲喜交加，问道：“两位少将啊，我来问你们——我们戎马仗剑，出生入死到底为何？是为出人头地，还是为名垂千古？是为功名利禄，还是为疆土永固？”
　　睿智的将军们想了想，却没有说出话来，他们知道，面前的这位长者久经风霜，满腹惆怅，不吐不快。
　　“——曾经为生命不再如草芥，为百姓不再受欺凌，为天下长长久久的太太平平！可这么多年来，有这些愿望的人却一个个去了，上官青、宫长华、顾严蔚、周超、还有凌逍的父亲穆大人……豪情壮志者不能庇佑一方，铁血丹心者没能战死沙场，空留下多少愁？多少怨？多少的死不瞑目？
　　只有我活着、活着……做着看似说一不二、威风八面的国丈爷，只能看昏君笑、百姓苦！日后我还有何颜面去见那些忠义的兄弟们？我——多么想念那些无惧生死的兄弟，活得堂堂正正！死亦顶天立地！壮志无宝刀，岁月催人老，若是从头来过，我要如你们一般征战疆场，与那些兄弟们一样杀生成仁！”
　　张博远激动地说着，话语有些哽咽，纵横的褶皱在悲戚的脸上更为醒目。
　　珞遥低着头，想起冤死的父母和哥哥，一滴滴的泪如断线的珠子划过她白皙的面庞，朦胧的双眼无法再看到她那至亲的父母兄长，听到的只有叔父英雄垂暮的叹息。
　　珞遥泪眼婆娑，张博远内疚不该在今日的好时光里述说心中的郁闷，搅了刚刚喜庆的气氛。他起身，拍拍珞遥的肩膀，像是老父亲心疼着自己垂泪的女儿，他牵起珞遥的手，缓慢而郑重地交到凌逍的手中，攥住二人握着的手，说道：“我们都身处乱世，命运如浮萍，不由自主在浪涛中起起落落，想得到却抓不住，想留下却转成空。如今你二人能有缘牵手，就不要再放开。”
　　凌逍回望记忆中那个青涩的少年，下山的路上，听得她险些摔倒，慌忙要去牵她的手，但规矩礼数让他不敢伸手，一根断木牵起他和她之间的默契情缘；若干年后，为躲避追兵，陡峭岩石上，情急之下的他拉住了她的手，那一刻已注定他们之间的生死相随；又是一年，在浮玉山，他飞奔赶到，望见她消逝的身影，他飞下山崖，他的手无助地追寻，他失去了，以为此生不再有人陪伴左右……
　　经历千种难、万般险，感念上苍垂怜！此生不负彼此，凌逍紧握珞遥的手，温暖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