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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苍梧谣 猎猎西风卷绣旗 电光石火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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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凌逍会接应他们,天意犹豫问道:“你——这是要投身义军?”
“不,”凌逍坚决地说:“我不会弃明投暗,叛军终究要背负骂名。你不用担心我的作为,还是尽快部署突围之事吧。”
凌逍离开大帐,急奔南城墙而去,他的目光四下张望,寻找着他惦记的人,夜色沉沉中营帐的烛火明灭可见,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筠与天意来到张博远的大帐中,将刚刚商议的作战计划告诉张博远与周超,张博远深思熟虑,问天意:“你怎么看他的建议?”
“我不同意!”伴着决绝的声音,珞遥进了营帐,她欺霜胜雪的冷眸看了一眼天意,目光落在叔父张博远的身上。
“为何?”张博远的眉毛扬起,充满疑惑地看着珞遥,问:“你不信任他?”
珞遥语气坚决地说:“对,我不信任他。即便突出重围,杭州也很快成为下一个秀州。”
张博远思考着点头,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们从南门突围?韩世忠的实力不容小觑。”
珞遥胸有成竹地说:“走西门,我们行山路比他们更有优势。”
天意打断了他们的商讨,说道:“依逍儿的意思,山中埋伏了人马,如何绕过伏兵?”
珞遥已考虑周全,说道:“我要和你们商议,若是将山中的埋伏歼灭,西城门便是最安全的。”
周筠担忧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官兵在上面定找到了山石作掩护,而我们走下面的山路,官兵一旦投石射箭,我们都处于弱势。”
“攀绝壁峰,可绕到浮玉山后面,从后面攻打伏兵,还有胜算。”
天意疑虑问道:“绝壁峰壁立百丈,谁能担此重任?”
周筠果断说道:“我带兵士登山!百虎岭山寨守卫士日常练就攀援,登上绝壁峰并非难事。”
珞遥提出建议:“天意大哥,你守东城门对战童贯、王禀大军。周大叔带领千人兵卒守住南门,韩世忠勇猛,不可轻敌。周大哥带人马攀绝壁,绕到埋伏者之后,占据主动,燃火为号,我与叔父从西城门冲出去,我将攻城者引开,为一行家眷开路。周钰、周芜带家眷入山林,翻山至山嵬坡渡口,等待我们突围成功者,乘船渡江。”
张博远仍在思量万全之策,周超赞同说:“好,我们齐心掩护带家眷离开,不失为良策。”
周筠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目露精芒,声音朗朗对珞遥与张博远说:“骁骑营小将马子充是我的故友,他为人十分豪爽仗义,西城门若是他攻城,提及我,他断不会斩尽杀绝。”
珞遥点头,她不忘叮嘱周超的两个小儿子,说道:“山路难行,周钰、周芜护送家眷,任务同样艰巨。”
自小在军营中磨砺,经历大小的战事,珞遥已看惯血雨腥风,如今作为军中一员,她宁愿拼死去保全她要保护的人:一边是叔父一家的安全,一边是不能自毁前程的凌逍。她做出了最为果断的决定,破釜沉舟,全力掩护家眷从西城门离开,东城门的他才不会背负投敌叛军的罪名。
天边浓雾笼罩,大战前的秀州一片死寂,只有树梢间的微风蠢蠢欲动。中军帐内,周超、周筠、天意与张博远、珞遥整装点兵,分别奔各自守卫的城门而去。
天光未亮,雾气笼罩安阳江,峭壁上岩石突兀,波涛汹涌拍打绝壁,激起的浪花像断了线的白玉珠,四处飞溅。绝壁峰好似被天神巨斧横劈一样,垂直陡峭。重重迷雾中,精挑细选过的百余名勇士壮志如虎,身形矫健,他们清一色利落装扮,腰挎短刀,向着陡入云霄的山峰缓缓爬去,灰色的峭壁像是附满了决然向上攀沿着的壁虎。勇士们脚下陡峰兀立,江潮澎湃,稍有不慎就有坠崖的危险。好在有十来个擅攀援的高手,不出个把时辰,他们登上了山顶,将准备的绳索抛下,几人合力将处在半截腰的其他人一一拽上山。
周筠在绝壁峰上集结队伍,向宋兵埋伏的位置迂回而进。不多时,山脚下传出战鼓阵阵,周筠等人在山路上火速疾行,翻山越岭靠近宋兵埋伏之地。黯淡的团团雾气下,陕西六路蕃军刘镇带领几千人马匍匐在山林杂草丛中,远远望去,如同密密麻麻的黑蚁群。
周筠抱着赴死的决心,居高临下向埋伏的宋兵投掷燃着的树枝,一时间白雾与黑烟笼罩山林。周筠带队俯冲而来,宋兵措手不及,为首的刘镇更为不解:秀州城被困,上山的路尽在他的视野之中,怎么会有人从背后突袭?难道是叛军有了外援?
山上苍松翠柏遇火则燃,枯木杂草助火势汹涌,遮天蔽日的浓烟下,百余人从后方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天。山坡上,谁也不知道背后来了多少增援的队伍,恍惚间,狰狞的面孔、拼血的刀剑、带伤的嚎叫、蒸腾的烟尘杂糅在一起,整个天地在一时间似乎都震动了起来。匍匐着的官兵炸开了锅,后排的兵卒惊恐地迎战,前排的兵卒慌张地逃散,严阵以待的伏兵变成了一群热锅上的蚂蚁,自相踩踏冲撞,乱作一团。
周筠率百余人翻越绝壁,面对漫山遍野的宋军宋将,誓与他们同归于尽。一条条红闪闪的火舌窜向空中,溅出火花,烧着的树叶飞腾起来,发出簌簌燃烧声,燃烧后的树木四下倾倒,炽热的气浪烘烤着山上的一切。山顶上火光冲天,这里即将变成燃烧的炼狱……
西城门楼头迎风而立的珞遥和张博远,浓雾下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营帐,珞遥掏出怀中注着酒的皮囊,对叔父说道:“叔父,晨起天寒,喝口酒暖暖吧。”
张博远爽朗地说道:“没想到遥儿一个女儿家,不仅有巾帼的英气,还随身带着酒囊!”
珞遥笑笑,说道:“今日遥儿为叔父敬酒,但愿此番突围成功。”
张博远皱皱眉头,叹息道:“哎!早知道遥儿跟随叔父要战场拼杀,还不如让你远走他乡!”
“遥儿愿为叔父、婶娘的安危赴汤蹈火!”
珞遥盯着叔父,张博远满脸的愧疚之色,忽然间他脚下不稳,用手扶住额头,珞遥搀扶起他,示意一旁的士兵将张博远送上城门口家眷一行的马车中。珞遥告诉晓婉,若是不迷昏叔父,以他的性格,不会随家眷撤退,珞遥不得已出此下策,望晓婉日后照顾好叔父与婶娘。
城外,战鼓声声,马郑与马子充父子率领的骁骑营军卒万人在门前叫阵,珞遥带队出城,她驾马轰然迎上,挥剑拒敌。
珞遥的长剑斗转,好似出水的蛟龙,浓浓雾气难掩光芒。马郑避过雷霆一剑,挥刀横扫,珞遥的身形飘忽若风,快速闪过马郑的大刀。只见她手臂一绕,手心蓦的一扬,一道锐利之光划破雾色,合着疾啸之声,迎着大刀已露出的寒芒,断水剑的锐利无可比拟,与大刀横空相撞,剑削刀刃。
珞遥细长的剑刃与宽柄的战刀对峙,就像一个娇柔女子面对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般气势微弱,却在刀剑相碰时,阔身大刀当啷一声崩裂,马郑定睛去看,宝刀被利剑所削,顿时斜上方缺了一角。原以为对阵这瘦瘦弱弱的小女子使出三分力即可,没想到这女子的宝剑如此厉害。
迟疑间,珞遥快速出剑,剑影闪烁,好似团团雪雾,只听宝剑划过护心镜嗙啷地一阵响,马郑的护心镜碎开了一尺长的口子,铠甲撕裂,老将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赶忙挥刀反击。
时机已到,珞遥高喊一声:“冲!”身后的兵卒蜂拥而上,与宋兵激战开来。刹那间,呼喝声响成一片,马蹄如雷,轰鸣声响彻整个天地,血泥糅杂,天幕漆黑低沉,浓云倒卷,天地间血红一片。
马子充迎上前来,他父子二人对战珞遥。珞遥的一把剑在寒风中呼啸翻飞,在雾气中光芒依旧,刀光剑影中,一阵闪亮的火花迸裂四射。
高居在战马之上的女中豪杰,为了护卫叔父等人离开,她拼尽了全力,冲出一条血路。只见她左挑右刺,一剑接一剑、一招连一招,她带着身后的兵卒向外冲去。
马郑皱皱眉,那女子难道知道出城的山路有埋伏,她竟反方向冲出一条路来,但明显她不知道那是一条绝顶之路,马郑回身对马子充说道:“你去攻打城门,为父追赶她。”
马子充瞥见父亲胸前裂开的护心镜,担心父亲再受伤,马子充说道:“我去擒她,父帅留守此地。”
二人推让,珞遥回身射出一箭,箭矢如风一样的速度飞向马子充。马子充听得风声,连忙躲闪,心中惊讶:“此女子杀伐果断,不可轻视!”
马郑父子不再犹豫,二人决意去追赶眼前这位勇猛的女子。
紧随其后的官兵不禁疑问:“他们为何不走山路突围,反而向山崖边冲去,其中会不会有诈?”
也有官兵轻蔑地笑道:“年纪轻轻被吓昏了头!你我只管对付这自寻死路之人。”
珞遥虽是一员女将,却奋勇厮杀,当者披靡。一路的箭矢纵横,一路的挥剑拦挡,几近山顶,上百宋兵忽然不走了,距离他们不远处,被追赶的女子止住了脚步。她回过身,一张略显苍白但却坚韧的面孔,山风肆意扑来,长发好似迎风的玉蝶,在天地间盘旋出华丽的亮彩。
她避开东城门突围,不想牵连志在报国的他。她的前面是万丈沟壑,距她不及百步之遥,视线中满是黑压压的官兵。但她遥望远方山顶的浓浓黑烟,好似望到了山下平安离去的亲人,眼中泛起了傲娇的神采,心中感念苍天助她。
身后马郑一声暴吼:“无路可逃了吧?扔出佩剑,饶你不死!”
女将坚定的脸上毫无惧色,隔着雾气,一双含笑的明眸竟让马郑胆颤,他引弓搭箭,箭矢瞄准。
马子充上前阻拦马郑,问道:“父帅,我们这么多人,何不捉活的?”
“省去麻烦,下山攻城!”随着话音,箭矢穿破疾风,飞向珞遥。电光石火间,嗖的一声破空锐响顿时好似一个惊雷陡然炸开,一只银色的利箭旋风般激射,瘦弱却坚毅的身影随箭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