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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宠你一生 妈妈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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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总共大约三十多名内侍和宫女,安静的排着队穿过长廊,去往武则天的寝宫。
他们全都低着头,大多数手里细心地捧着什么,跟在最后四个的拎着食盒,伸长了耳朵留心前方主人的吩咐。
领头的是穿着米黄的显。
他一边急切地向前走,一边不时地回头看,念叼细碎而繁复:“小心点小心点,快一点儿快一点儿,啊呀,走路小点劲儿,都别太吵了,知道不?”
他的动作,有几分夸张和滑稽,而麻木的奴婢们当然只能随声附和:“是……”只有在末尾的那一个,小心收藏了笑意。
寝宫内,春挪着枕头垫高些,然后将帕子绞到六成干,轻轻地给李太平擦脸;小玉端着茶碗,递到唇边,李太平吞了一口,漱一漱,吐在另一名婢女伸手到眼前,捧着的盅里。
天明的时候,李太平刚醒那会儿,再三劝慰,过度疲累的武则天去了侧殿休息。
显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平,太平!”
他急切地喊了两声,突然意识这声音太高了,又急忙压得很低:“太平……”
这回人群中终于响起细小的笑声,奴婢们看着他的背,偷偷互相交换眼神。
显有几分尴尬地转身告诫:“小点声儿,小点声儿,你们都小点声儿……”
可怜的他们只好强行压抑,鼓着腮帮子不敢动。
显一边唤着一边走:“太平,太平……”
李太平在里面听见;“这是谁呀,这么奇怪的声音。”
小玉向她说:“奴婢去看一看。”
她刚要出去,显就进来了。
他的前额渗出细小的汗珠,然而急切又喜悦地看见:“太平,哎呀,太好了,你醒了!”
手舞足蹈的样子令李太平笑出声来:“哈哈,你……”
手疼,她急忙停下。
打扮成宫女模样跟进来的韦香儿终于忍不住了:“显,你也太丢人了!”
将手中食盒放在桌上,期间向着李太平眨眨眼睛,示意她不要揭穿,然后走到床边去坐下:“太平。”
“韦姐姐。”李太平诧异她居然为了见她,还敢打扮成宫女的样子,再次触犯禁忌。
“可把我吓坏了,你……”韦香儿想要哭,却因为显的在场而撑着颜面:“你还好吗?太平,真把我吓坏了……”她仔细地看了一眼那裹着夹板的右手,心里想,但却不敢碰触。
“我没有事……哎……”看着显从一旁挤过来,晃悠着他的大脑袋:“太平,你看看,这是我给你配的……”他伸着手,那是从怀里掏出的香囊:“太平,外面还有好多呢,都是不一样的,有牡丹的,山茶的,月季花……都是以前收藏起来,上好的花瓣儿磨制的,这个,这个你想不到吧,是青竹叶加了梅花瓣,还有一点杜康酒,叫‘梦小死’……”
“哎呀,叫什么名字啊!”韦香儿立刻厌恶和忌讳地叫起来:“显,你胡说什么呀。”
“名字不好听,有用就行啦!”显有些抱歉地看着李太平:“呵呵,大梦如小死嘛,这个,旦比我聪明,回头我找他帮忙再给想个好名字,太平,这个给你打开放边上,一沾枕头就能睡着,说句不好听的,就跟死过去一样,足足能有十二个时辰!那样你就不想着疼啦。还有,还有这个,这是我在药园里……”韦香儿将他又挤到一边:“等会儿,我跟太平说话!”显还不死心:“太平,我跟你说,你最喜欢的‘梦天骄’,前些天我跟你说要给你配新的,这回我加了一味料,比以前的更好,你闻闻……哎呀,香儿,你别老挤我!”他想坐床边跟太平好好说,韦香儿于是等他快坐下的时候突然使劲儿,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哟!”
“哈哈哈哈……”这回是两个女孩子一起笑起来,李太平刚笑了几声,就感到身体的振动牵扯伤口,皱着眉停下,韦香儿没有察觉,还恶作剧般地指指他的样子。
“香儿,你就,你就笑吧,”显有点不高兴地:“都是我母后不在,要不……”
“哦。”韦香儿惊觉,急忙止住,然后抱歉地起身去拉显:“显,你怎么样,没事吧,你,你别向往后退,”显挪动着屁股,想借力站起来,却听她喊,“别,我拉不动你呀。”韦香儿的身体不由向前倾。
边上伸过来一只手,是男人的。
诧异的两人纷纷望:“旦/旦。”
“快起来。”旦伸手去拽,两人一左一右将显搀起,显伸手拍拍前后的灰,很不好意思。
“连我进来都不知道,真要是母后,你们怎么办。”穿着一身褐色的旦无奈地摇了摇头,去看李太平,关切地:“太平,你怎样。”他注意到刚刚她皱眉,想必痛得很。
李太平摇摇头:“我没有事了。”她努力舒展笑容:“谢谢你们来看我。”
“在路上碰见父皇,他去上朝了,那位突厥王子扭伤了腰,虽然不严重,但是,等下了朝,父皇必须要亲自过去看看,贤不太敢见你,禧的事,还有现在他自己的事,弄得他焦头烂额的,东宫现在乱七八糟,没有人不行,他只好先托人送来最好的止痛膏,怕苦,叫人好好研究方子,在里面加了蜂蜜;”旦拿着个小盒子,打开给她看:“还有,”他侧身伸手指向外边:“一箱子的皮影,给你解闷儿的,交给我带着。我让李安和李恒抬来放在隔壁的屋子了,相比之下,倒是我的礼最轻。”旦笑了笑,看向身后,怀抱琴器的刘娴走上来:“太平。”
“琴……”不知道为什么,李太平看见琴就自然地想起了那首《长相守》。
她想着它的悠扬,在心底轻轻哼唱,眉目中顿时有了喜悦的神采,旦看见眼里,知道送对了礼物,很是高兴:“娴,你说的对,太平果然喜欢。”
“太平。”看太平伸出左手,刘娴将它抱近,让她摸摸,笑着鼓励:“以前关云长一边刮骨疗毒,还一边下棋谈笑风生,太平,你听着曲子,就不会觉得疼了,我以后天天都来。”
他们温和的面容,令李太平觉得很舒心:“谢谢。”
“谢什么,弹琴给你听,我自己也很高兴啊。”刘娴看着她,叹道:“你很快会好起来的,太平。”她拿出手帕,替李太平擦去刚刚疼出的冷汗。
“太平当然会很快好起来,只不过,我们的相王妃……”韦香儿突然上前,飞快抽走了这手帕:“……没有空天天来吧?”
“你说什么呢,香儿。”刘娴顿时红了,旦也一下子沉默不语。
显还在混沌不明:“怎么了,啊,香儿,什么……”
“笨蛋,娴姐姐守孝三年,再过两个月就期满了!”韦香儿将拿着帕子的手按向迷糊的显,显感到一阵淡淡的幽香扑在脸上。
刘娴本该在三年前就与相王旦成亲,只是正逢父亲丧事,才耽搁了下来,但武则天出于喜爱她的缘故,破例恩准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先行暂住后宫。
“恭喜你们啊。”这才留心刘娴头发上并不惹人注意小白花儿,显后知后觉地急忙补道:“哦,对呀,那,那你们岂不是和贤一起……”
武则天废太子妃萧氏为良娣,正室的位置,不可空悬。
众人都想到,她将尽快挑选良辰吉日,聚集名媛佳丽,为太子贤选秀。
如此说来,相王旦和太子贤的喜事,还真是撞在了一起。
只不过,为了对太子的名份表示出应有的迁让,旦反比贤要晚一些。
而太子的亲事,又必须郑重其事,急躁不得,这样算起来,起码该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后,李太平的手应当好得差不多了。
她会否因此而再次被推向危险的边缘?
李太平笑了。
那笑容安心而狡黠。
想起昨夜和武则天待在一起的情境,还有未完的对话,在心底播放:“睡吧,太平,睡吧,妈妈在这里,妈妈一直在这里……”
“我不要睡。”李太平闭上眼,又突然睁开。
“为什么。”武则天赶快问。
“我好了,你又要罚我抄书。”李太平委屈地撅起了嘴,还有一点生气。
看她似乎想将右手动一动,武则天吓坏了,马上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不会。再也不会罚你抄书了,我发誓,再也不罚了!你别动太平,别动……”
“我不喜欢写字,不喜欢纫针眼儿,你也不能逼我。”李太平继续说。
“好,都答应。”武则天连连答应。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
“都答应,都答应,太平,你想要什么,妈妈都给你……”李太平看着那张疲惫不堪,仍然坚持笑容,坚持给她鼓励的动人面孔,深情地继续靠近她耳边柔声说着:“妈妈一辈子都会对你好的,你是妈妈最珍爱的,睡吧,太平,睡吧,妈妈爱你,妈妈真的很爱你,太平……”
世界上最美好的,即是母亲在孩子耳旁的昵喃轻语,任是怎样哭闹的宝贝,也会因为这样放松安心。
李太平握紧武则天的手,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这一回,没有梦见那揭露她底细的潦乱字迹,也没有再看见那些狰狞的面孔。
或许,这是上天的恩惠及礼遇,她应当领受和接受。
借助太平公主的躯壳,行使属于她的愿望和快乐。
李太平决心接纳现在的事实,接受她是太平公主的身份,接受武则天是她的母亲,接受李治是她的父亲,接受逝去的弘和现在的贤、显、旦是她的哥哥,接受属于太平公主的人生轨迹,并且,有责任和权利使它向着幸福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