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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 之一 芦苇晚风起 ...

  •   中之一

      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

      残霞忽变色,游雁有馀声。

      许一霖被推醒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的,屋子里一股乱糟糟的氛围,和让他搞不明白的心慌意乱。

      几个丫鬟跑来跑去,乳娘一边推着他给他套上衣服,一边小声含着哭腔开口。

      “夫人要见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怯生生地出声问道。

      “妈妈,怎么了?”

      乳娘没有说话,眼眶红彤彤地,转过头去盯着他穿好鞋子,才摸着他的脑袋哄他。

      “没事,就是夫人要见您。小郎,别怕,郎主见你听话,就不会怎么样了。”

      许一霖是泸州富商的独子,只可惜不仅生来体弱,还偏生是一个坤君,许夫人生下他之后又因为损伤了身体生育艰难,引得一心想要儿子或乾君承继家业的许老爷很是失望,对这个独子也非常严厉。许一霖长到十二岁,对于这个父亲还一直战战兢兢。

      他低声“嗯”了一声,没敢再问,就被乳娘带着去了后院母亲的正屋。

      外头灰蒙蒙的,看不清路,只有前面小丫头提着的灯隐隐照着脚底下,许一霖只是机械地被乳娘拉着手,低头朝前走。

      母亲——母亲是怎样的呢?

      他生下来的时候,母亲就已经病的很严重了,此后,一直也没有精神抚养他,他是被乳娘养大的。只是依稀记得,某次母亲精神好了一些,他被领着去正房问安,看着床上病骨支离的女子同他说了一句话就咳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再多看一眼,就被乳娘匆匆忙忙带出了正房。

      房子里是一股子许一霖形容不出来的氛围,仿佛是一个破败的什么物什,毫不掩盖自己骨中的苍凉。

      还在想着什么,正房就已经到了,乳娘拉着他走进了房门。

      好久不来正房,正房依旧是充满了常年煎药的药味,因为许夫人惧寒,即使在夏日也还点着炭盆,热热的熏出他一头汗,他也顾不得擦,只远远看到父亲站在床边上,让他吓得打了个寒战。

      “逆子,长辈传唤,怎么来得这么迟?”许老爷的目光看到了这个儿子,他冰冰冷冷地瞧了许一霖一眼,才开口斥道。

      许一霖唯唯应是,细声细气开口。

      “回……回父亲,是儿,是儿错了。”

      他结结巴巴说了这么一句,本想着又是一顿斥骂,但或许床上的许夫人咳嗽了几声,许老爷也没工夫再管教他,只是冷着脸叫他上前来。

      “好好同你母亲说话。”

      “是,是。”他不敢多说,只是忙不迭地答应,就听到了床上许夫人叫他。

      “是一霖吗?”这话才四个字,许夫人却说的断断续续,十分艰难地模样。

      许一霖眼眶一热,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泪盈满眶了,他不敢哭,只是伸手照着许夫人示意捉住了许夫人的手——这双手已经瘦骨嶙峋,即使在夏天,即使熏着炭盆,也还是冰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是我,阿娘。”

      “你……你长这么大啦……”许夫人端详着他的轮廓,喘息着感叹了一句,好半天,才说出下一句。“我……我去之后,你即使守孝之后也才十五,我又没有教导过你……你要怎么才有个归宿呢?”

      她目光温婉,却满是怜惜。

      许一霖即使常年深居简出,却也知道这是约定俗成的规定,坤君一般嫁人,都是十六七,因为那时才情热之后,长成了。然而在此前没有母亲教导的坤君,若不是要招赘承家业,是很难找到可嫁之人的。

      许一霖越听越难过,只是捉紧母亲的手,不停道。

      “阿娘,您别怕,大不了,大不了我出家罢……”

      许夫人强支着病体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中是他听不明白的担忧。

      “傻孩子……傻孩子……”

      她没有再同许一霖说些什么,转头看向乳娘,出声道。

      “把小郎带出去罢,我要同郎主说说话。”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许一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许夫人好像向着许老爷恳求了什么,许老爷口中劝慰,可语气却是不容违背的。再之后,他听到了哭声。

      许夫人去世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泪流满面。

      也是守孝结束后,许一霖才明白母亲话语里他所不明白的担忧,究竟是因为什么——许老爷性喜逐利,是绝无可能放着一个坤君出家,浪费资源的。

      正和二十六年,许一霖守孝完毕,也是在那天,许老爷告诉他,要送他上京纳选。

      许家是永州诸侯许氏旁支,此番嫡支小姐才十二,是无能入内参选的。偏偏帝后二圣自正和二十年方侯事后,于诸侯更是严苛,半月前,北地第一诸侯北侯苏氏也被平定,其余诸侯都不敢妄动。也不知是哪个诸侯想的主意,各个诸侯都献上一人入内,表示臣服。

      而许一霖,就是被许老爷,主动献上为嫡支分忧,要代表许侯府入内参选的人。

      他没敢反驳,更不敢说话,只是点头,说,好。

      三日后,许一霖带着乳娘,和伴读夏荷,同着许侯府上的其他接他的人,一同坐上了泸州前往帝京长安的船。

      许一霖是个非常省心的人,他不怎么抱怨,也不怎么要求,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船舱里,偶尔读几本书,教夏荷做胭脂水粉,就连其他人都差不多要把这位坤君遗忘了。

      在船上坐了三天,船出乎意料地在一个河港停了一天。乳娘告诉他,他们进入了利州,这是承德郡侯荣氏的辖地,也是在这里,荣侯送人上京的船只,同他们的船只汇合了。

      荣侯送上京的,是荣侯嫡妹,许一霖听到底下人喊她,意娘,他悄悄打量这个少女,她眉目娇艳,却带着一股郁郁寡欢,许一霖想,她这样一个一看就是被娇惯的大小姐,也是不想入宫罢。

      荣侯面目严肃地站在妹妹身侧,他看起来很是年轻,却殊无笑意,气度雍华,庄严非凡。许一霖隔着船帘打量他,心中暗暗感叹对方的气概,却在对方注意到自己目光之前赶紧转过头去。

      许一霖被吓得心脏怦怦跳,荣侯的目光锐利,让他实在害怕,就连一向大胆的夏荷,都在暗地里对他说。

      “荣侯真是好气概……”说着,少女又叽叽喳喳地对许一霖说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八卦,“不过,我听说他也就是看起来光鲜。听说这次诸侯献美,承德郡是第一个应和的郡侯,听说荣大小姐都说了人家了,偏生被亲生兄长拿去献媚。真是人面不可貌相。”

      许一霖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二方的船只又行了两天,许一霖依旧乖乖地坐在船舱里头,这天,他被许侯府上人叫了过去。荣侯居然也在前舱,细看更是凛冽。许一霖不敢多看,小声向带队的某一房的叔父行了礼,才低声询问。

      “不知叔父……”

      许叔父笑着叫了他起,才像是要告诉他什么好消息一样开口。

      “大喜事,咱家大娘子,被选为了湖阳公主的伴读。”

      许一霖懵懵懂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娘子就是许侯独女,也是那位不够年纪才选他替代的天之娇女。

      至于选为伴读……即使许一霖深居简出,他也知道湖阳公主这位公主的名头。湖阳公主,是圣人的长女,贵妃所出,中宫养女,备受上下宠爱,而前不久这位公主满了十二,可不是得挑选伴读。而且,许一霖还知道,这位公主乃是乾君,她的伴读不同于其他公主的伴读,而是日后陪她开府的肱骨。

      再之,虽然太子早定,但万一湖阳有帝位之望……伴读更是未来的重臣。能挑许侯之女作为湖阳伴读,正好说明了圣人对许侯的信重,也难怪许叔父如此高兴。

      许一霖也跟着陪笑,强作喜悦地奉承了几句,心里却跳的飞快,果然,很快,许叔父又看向他,随口道。

      “既然这样,咱们侯爷不打算送人进宫了。毕竟你同大小姐同辈,大小姐作了公主伴读,要你进宫,说出去不好……罢了,到了京城,留你几日,就安排人送你回泸州罢。”

      许一霖怔住,不知道该喜该悲。可很快,他就觉得叹息。

      回去又如何呢?不进宫,也还是会被许老爷送去别的地方牟利。他看着面前的欢天喜地,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

      目光在这时突然触及了荣侯那张冷峻的面容,有种莫名地冲动涌上了心头,许一霖避开那双凌厉的黑色眼瞳,支支吾吾,却很是大声地,道。

      “我……我愿意代荣郡君进宫……”

      他用尽平生的勇气,说完了那句话。

      “我愿为荣侯分忧,代荣郡君入宫!”

      直到被送到了荣侯送人入京的船上,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许一霖也还是想,后来的因缘际会,所有种种,应当就是他这次,少有的大胆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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